湖南
一九九二年，北京，中国电影资料馆的一间小屋。桌子对面坐着七十七岁的黎莉莉，问话的是一位日本学者。
他原是来听谍战的：听枪声，听暗号，听一个情报人员怎样在刀口上过日子。老人没接这个话题。她先开口，背出的是一句话。
那句话分两半，一半说艺术用对了能救国，一半说艺术用歪了会把人往下拖。
她讲，这句话在自己心里放了六十年。演戏、挑戏、后来教学生，碰上拿不准的时候，她就把话摆出来，量一量。
一、一九一五年，北京，一个女孩有两个名字
一九一五年六月二日，北京城里添了一个女婴，取名钱蓁蓁。
她父亲钱壮飞，湖州人。这个人身上的手艺多得不像真的：学过医，画笔拿得起来，字写得像样，无线电坏了能修，连西餐都做得。一个人把这么多本事塞进一副身板，谁听了都要多问一句。
母亲张振华念的是北京医科专门学校，与丈夫同出一门。两口子挂牌行医，出门穿得体面，进门有诊金。
孩子眼里的家却不太安稳。父母天不亮就走，天黑透了才回。忙的不是号脉开方，是另一桩不能对外说的营生。那桩营生究竟是什么，几岁的钱蓁蓁说不清，也不敢多问。
她能记住的是自己被送走的次数：不满七岁进了寄宿学校，后来过继给别人家做女儿，再后来当丫头，转了几道手。这段日子她晚年也不愿细讲，一两句话就带过去。
那个年头的北京，城头上换过几茬旗子，寻常人家只求把日子过下去。一个大人的行踪说不清，孩子放在外头，反倒像是稳妥的安排。这种安排对大人是方便，对孩子是一层一层地剥。
二、摄影机前，她管爸爸叫哥哥
一九二六年，家里忽然忙乱起来。钱壮飞约了几个朋友，在北平办起一家光华影片公司，说要拍反封建的片子，片名《燕山侠隐》。
编剧、导演、主演，三样他一个人揽下。妻子、孩子也被拉进剧组。那年月电影还是稀罕物，一家人凑在一个片子里，算是天大的热闹。
十一岁的钱蓁蓁第一次站到摄影机跟前。戏里她演男主的妹妹，演男主的是她父亲。
有一场，要她抱着被赶出家门的“哥哥”哭。怀里搂着的明明是爸爸，嘴上得喊哥哥。她怎么都哭不出来，越急越想笑。一条一条重拍，母亲在旁边急得抬手给了她一巴掌。这一巴掌把她打哭了，哇的一声，眼泪真下来了，镜头才算过。
多年以后她讲这事还是笑。笑完添一句：那时候不知道，那是她跟父亲唯一一次同台。
这一句里没有怨，只有后来才明白的分量。一个孩子把爸爸叫成哥哥，拍完就忘了；等到她懂得那卷胶片意味着什么，片子已经旧了，人也已经不在了。
三、改了姓，上海只认得那张笑脸
一九二七年，父亲把她送进黎锦晖办的中华歌舞团。黎锦晖在上海滩名头响，认了这个小姑娘当干女儿，让她跟着自己姓黎，另取一个名字：黎莉莉。
从这天起，钱蓁蓁三个字从公开场合退了出去。
一九三一年，歌舞团被联华影业公司收编。一九三二年，她成了正式的电影演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