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看古画,很多人第一眼只会感慨山水好看、笔墨清雅,却很少往深处想:为什么同样是画山画水,西方油画习惯把画布填满,中国画总要留出大片空白,不把景物铺得满满当当。这份差别,不只是画风喜好不同,根源藏在《周易》阴阳相生的思维里。古人作画,构图从来不是简单安排景物位置,而是把天地间阴阳消长的规律放进画面,一实一虚、一聚一散、一刚一柔,在对立之中求得平衡,这才是东方意境独有的韵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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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要说的,就是大家最熟悉的留白,也就是画论里讲的 “计白当黑”。有笔墨的地方是实,是阳;不着一笔的空白是虚,是阴。空白不是没画完的废纸,它本身就是画面的一部分,是云烟、江水、长空,是流动的气息。马远的《寒江独钓图》就是最好的例子。整张画里,只有一叶小舟、一位垂钓老者,寥寥几笔勾勒船身,剩下绝大部分画面全是留白。没有画水,可看的人自然能感受到浩渺江水,茫茫烟波。实的渔舟稳住画面,虚的留白撑开意境,一阴一阳相互依托,才有了孤远空灵的味道。如果把空白全部填上水波、山石,景物是丰富了,那种安静辽远的感觉反而会直接消散。倪瓒的山水也是如此,他常常把山石林木安排在画面一侧,剩下大片空间留给水面。很多人觉得他画得简单,其实最难拿捏的就是虚实的分寸。实的部分不能太满,虚的地方不能空洞,虚实互相映照,画面才有呼吸感,这正是阴阳相生的道理。
除了虚实,疏密排布,同样是古画阴阳构图里的关键准则。画家常说 “密不透风,疏可走马”,这句话讲的就是阴阳的对比转换。密处,树木丛生、山石层叠,皴线层层叠加,是聚、是阳;疏处,景物寥寥,空间开阔,是散、是阴。看范宽《溪山行旅图》,近处巨石、林木刻画细密,皴法繁复,厚重沉实;往上走,主峰巍峨,但是峰与峰之间、山涧之处,留出空隙,以云气隔开,由密慢慢转疏。倘若整幅画处处都画得密密麻麻,画面就会闷住,气息流通不开;如果到处都松散清淡,又会显得单薄无力。一密一疏交替排布,画面才有节奏起伏,如同四季阴阳流转,有盛有收。花鸟小品里也是这个道理,宋画《瓦雀栖枝图》,几只麻雀聚在一处,是密;枝头另一端单独一只,枝干舒展,留出空隙,是疏。一聚一散,画面看着均衡生动,不会一边拥挤一边空旷,这就是用疏密阴阳,稳住画面的气场。
刚柔、曲直,也是藏在笔墨线条里的阴阳。直线、硬石、棱角分明的山峰,属于刚,为阳;婉转的流水、卷曲的云气、柔和的枝蔓,属于柔,为阴。上等古画,很少一味全是刚硬的线条,也不会全部都是绵软的曲线,讲究刚柔相济。画山石,轮廓硬朗,皴笔苍劲,是刚;山脚下一定搭配溪流、云雾,线条婉转柔和,用来调和坚硬的山势。画树木,主干挺拔笔直,是骨;枝丫婉转分叉,是韵。只刚不柔,画面凌厉紧绷,看着生硬;只柔不刚,没有骨架,轻飘飘撑不起意境。古人造境,就是在刚与柔之间寻找平衡点,就像易理里孤阳不生、独阴不长,二者搭配,画面才有生机。
动静、轻重的安排,同样顺着阴阳的思路。沉在下方的山石、屋舍,稳重安静,是阴、是静;向上舒展的林木、飞扬的云气、流淌的飞瀑,向上生发,是阳、是动。一幅画,重心一定要稳住,重的物象压在下方,轻盈的气韵向上延伸,静为根基,动为变化。很多古画里都有飞瀑,厚重静止的山体是静,飞流而下的泉水是动。山是不动的载体,水是流动的生机,一静一动,画面瞬间活了起来。如果整幅画全是静止的山石,就会呆板死寂;处处都是流动的景物,没有沉下来的重心,画面就飘,落不住。阴阳搭配,静能载动,动而不浮。
还有墨色浓淡干湿,也是阴阳的表达。浓墨焦墨厚重沉实,为阴;淡墨、清墨通透轻盈,为阳。一幅水墨,不会从头到尾只用同一种墨色。近处景物墨色偏重,层层积墨,厚重扎实;远景慢慢淡化,墨色越来越浅,虚化成远山云雾。浓淡交替,一层一层推开空间,也就是郭熙所说的三远法,高远、深远、平远,本质也是用墨色的阴阳变化,拉开天地层次。青绿山水也是同理,重彩浓艳之处是阳,淡染留白的地方是阴,色彩不会铺满整幅画面,浓处必有淡处承接,避免艳而俗、满而堵。
很多人会疑惑,古人画画,下笔之前,难道心里先想着阴阳卦理吗?倒也不是作画时硬套易学公式。阴阳是刻在古人认知里的自然观,他们日日观察天地,山有高低,水有动静,云有聚散,万物本来就是阴阳相伴。画家只是把对天地的观察,转化成构图章法,把易理藏进笔墨,不是为了炫技,而是追求画面合乎自然之道。黄宾虹曾说太极图是书画秘诀,道理就在这里。太极不是玄学符号,它讲对立又统一,讲流转平衡,和中国画构图追求的生机、留白、节奏,完全相通。
当然我们也要分清,这是东方的审美哲学,不是用来占卜吉凶的工具。不是说画面阴阳平衡,这幅画就自带好运。它只是古人看待世界的一种方式:世间万物不能偏于一端,过满则溢,过实则闷,过疏则散。对比现在很多仿古的装饰画,很容易看出差距。不少复刻作品,只学外形,堆砌山水元素,一味把画面填满,追求繁复华丽,只模仿笔墨样子,丢掉了虚实、疏密、刚柔的平衡。看着是古风,却没有古画那种沉静悠远的意境,根源就是不懂背后阴阳调和的章法。
古人观天地,画山水,画的从来不只是眼睛看到的风景。一张绢纸之上,借虚实、疏密、曲直、浓淡,搭建一方小小的天地,把阴阳消长、生生不息的宇宙观藏进构图里。我们欣赏古画,也不只是看山水花鸟,看懂这一层阴阳平衡,才能读懂所谓意境,到底从何而来。好的古画,能让人静下心来,就是因为画面里藏着一份恰到好处的分寸,不偏不倚,和中国人守中、顺势的本心,一脉相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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