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男子入赘,四个子女全随母姓,大学毕业后却全部改回父姓。
我叫张德厚,今年五十八了,在县城开了个修车铺,补胎打气换机油,捎带卖点电动车配件。我这辈子没啥大本事,就一样,熬得住。别人觉得憋屈的事,我能咽下去,咽下去还不觉得苦。可我这辈子最憋屈的一件事,憋了快三十年,到头来是我那四个孩子帮我出的这口气。说起这事,得从1988年我入赘到刘家说起。
我家在城西张家庄,家里兄弟四个,我排老三。那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三间土坯房住着六口人,我爹在生产队赶大车,我娘给人家缝缝补补挣点零钱。我初中没念完就下来干活了,先在生产队跟着我爹赶车,后来分田到户,我就去县城建筑队当小工,搬砖和灰,一天挣三块钱。到了二十五六,该说媳妇了,可我们家那个条件,谁家姑娘愿意嫁过来?我爹托了七八个媒人,人家一听是张家庄老张家,连面都不见。我妈急得嘴上起泡,说德厚啊,你这辈子打光棍可咋整。
后来有个远房亲戚给我指了条路,说城东刘家洼有个刘老栓,家里就一个闺女,想招个上门女婿。刘老栓是村里的会计,家里五间大瓦房,条件比我们家强多了。他闺女叫刘秀兰,比我小两岁,在镇供销社当售货员,长得也不赖,就是有一点,刘老栓说了,进门得改姓刘,以后生了孩子也得姓刘,给他刘家顶门立户。
我一听这个,心里堵得慌。我张德厚虽然穷,可好歹是张家的人,改姓刘,这不等于把我爹的脸往地上摔吗?我回去跟我爹一说,我爹蹲门槛上抽了半天旱烟,最后把烟袋锅往鞋底上一磕,说德厚你去吧,咱家这条件,你留在家里也是打光棍,去刘家好歹有个媳妇,有个落脚的地方。我娘在旁边抹眼泪,说改了姓,你可还是我儿子。我说娘你放心,我改了姓也姓张,心里有数。
就这么着,1988年秋天,我进了刘家的门。说是入赘,其实就是办了桌酒席,我拎着个帆布包就住过去了,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有。村里人背后指指点点,说张德厚改姓了,以后叫刘德厚了。我听见了装没听见,该怎么干活怎么干活。刘老栓这人吧,不坏,就是好面子,家里大事小事都得他说了算。我住过去头一年,他对我还算客气,就是吃饭的时候老念叨,说德厚啊,咱刘家就秀兰一个闺女,以后这个家全靠你了。我说叔你放心,我好好干。
转过年来秀兰生了大儿子,刘老栓高兴得放了一挂鞭炮,给孩子起名叫刘小军。我说叔,这孩子能不能姓张?刘老栓脸一拉,说进门时候咋说的?你答应了的。秀兰在旁边拽我袖子,让我别说了。我咽了口唾沫,没再吭声。后来老二闺女出生,叫刘小燕,老三儿子叫刘小杰,老四闺女叫刘小梅,一个不落,全姓刘。村里人叫我刘德厚叫顺嘴了,连我自己有时候填表都写刘德厚,写完才反应过来,划了重写。
你说我心里好受不?不好受。每回孩子上户口、上学填表,人家问你爸叫啥,孩子说我爸叫刘德厚。我坐旁边听着,心里跟针扎似的。有一回我领小军去镇上赶集,碰见我们张家庄的老邻居,人家说德厚这是你儿子?我说是。人家说叫啥名?我说刘小军。人家嘴撇了撇,说哦,跟你媳妇姓。那语气,听着比骂我还难受。
可日子还得过。我在县城建筑队干了几年,攒了点钱,在刘家洼村口租了间门面,开了个修车铺,补胎打气修自行车,后来添了电动车,生意慢慢好起来。秀兰从供销社下岗了,就跟我一块儿看铺子。刘老栓老两口帮着带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也没缺着孩子们吃穿。我对四个孩子没说的,从小到大,学费书本费零花钱,我从来没短过他们。小军上初中那会儿想买双运动鞋,八十块钱,秀兰嫌贵不让买,我偷偷给他买了,回来跟秀兰说三十块钱处理的。小燕考上高中那年,学费八百,刘老栓说闺女念那么多书干啥,早点下来打工得了。我头一回跟刘老栓顶了嘴,我说叔,孩子能念就让她念,钱我想办法。刘老栓瞪了我半天,没再说话。那八百块钱是我把铺子里攒了半年的废铁废胎全卖了凑的。
四个孩子也都争气,一个接一个考上了大学。小军考的省城理工大,学机械;小燕考的师范大学,学中文;小杰考的医科大学,学临床;小梅考的财经大学,学会计。那几年我修车铺挣的钱全填了学费,我跟秀兰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买。刘老栓逢人就显摆,说我四个孙子孙女全是大学生,我们刘家坟上冒青烟了。人家说那是你女婿供出来的。刘老栓说女婿咋了,女婿也是我刘家的人。
我听着这话,心里说不出啥滋味。是,我是刘家的人,我孩子都姓刘,我修的每一分钱都填了刘家的窟窿。可我这心里头,总有一块地方空落落的。
孩子们上大学以后,家里就剩下我、秀兰和刘老栓老两口。刘老栓前年走了,走之前把我叫到床前,拉着我的手说德厚啊,这些年委屈你了。我愣了一下,说叔你说啥呢。他说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孩子都姓刘,你张家的根断了。我说叔你别想那些,孩子好好的比啥都强。他叹了口气说,我走了以后,这个家你说了算,你想咋弄咋弄吧。我说行,叔你放心。
刘老栓走了以后,秀兰问我要不要把孩子的姓改回来。我说算了,都二十好几的人了,改姓多麻烦,再说老刘刚走,别让人说咱趁人不在就改姓。秀兰没再说啥。
前年小军研究生毕业,在省城一家机械厂找了工作,一个月挣一万多。去年小燕也毕业了,考上了县一中的老师。小杰还在念研究生,小梅今年大四。我寻思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孩子有出息就行,姓啥不重要。结果去年过年,四个孩子都回来了,年夜饭桌上,小军端了杯酒站起来,说爸,我有个事跟你说。我说啥事?他说我跟弟弟妹妹商量了,我们四个想把姓改回来,改姓张。
我当时筷子都掉桌上了。我说你说啥?小军说爸,我们四个都商量好了,过了年就去派出所办手续,把姓改回来,跟你姓张。我说你们疯了?姓了二十多年的刘,说改就改?小燕说爸,我们从小就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每次填表写父亲姓名,写刘德厚,我爸明明姓张,为啥要写刘?小杰说爸,爷爷走之前跟我们说了,说你这辈子不容易,让我们长大了自己拿主意。小梅说爸,我们都商量好了,不用你操心,手续我们自己跑。
我坐那儿半天没说出话来,手里攥着酒杯直哆嗦。秀兰在旁边抹眼泪,说你们几个孩子,也不提前跟我商量商量。小军说妈,跟你商量你肯定不让,我们就自作主张了。秀兰说那你们改了姓,村里人咋说?小燕说爱咋说咋说,我们姓啥碍着谁了?
过了年他们真去办了。小军头一个改的,拿着新身份证回来给我看,上面写着张军。我说你叫了二十多年的刘小军,改叫张军,习惯不?他说习惯,本来就该姓张。后来小燕、小杰、小梅一个接一个都改了。小梅把身份证拍给我看的时候说,爸你看,张梅,比你闺女刘小梅好听吧?我拿过来看了半天,笑着说好听,都好听。
这事在刘家洼传开了,村里人说啥的都有。有人说张德厚熬出头了,四个孩子全改回姓张,刘老栓要是活着得气死。也有人说孩子们不懂事,姓了二十多年刘,说改就改,对得起老刘家吗?我听见了也不接话,爱咋说咋说。
秀兰有一回问我说,德厚,孩子们改姓你高兴不?我说高兴。她说那你不觉得对不住我爸?我说秀兰,你爸临走前跟我说了,这个家我说了算。他让我自己拿主意。孩子们要改姓,我没拦着,我也没撺掇,他们自己拿的主意。你爸要是在,他兴许不高兴,可他也说了,孩子好好的比啥都强。秀兰想了想说,那倒也是。
上个月小军带着对象回来,姑娘是省城人,在银行上班,长得白白净净的。吃饭的时候姑娘问我,叔叔您贵姓?我说免贵姓张。姑娘说那军哥怎么姓刘啊?小军说我现在姓张了,刚改的。姑娘愣了愣,说那以前咋姓刘?小军说以前随我妈姓,现在改回来了。姑娘哦了一声,没再问。
晚上秀兰跟我说,你看小军对象那意思,是不是嫌咱家事多?我说嫌就嫌呗,咱家就这情况,她接受就接受,不接受拉倒。秀兰说你这人,孩子好不容易找个对象。我说那咋了,我张德厚的孩子,姓张天经地义,她要是连这个都计较,以后过日子事多了去了。秀兰说你呀,憋了三十年,这回可算出了口气。我嘿嘿笑了,说那可不,我这口气憋了三十年,孩子们帮我出了。
其实我心里明白,孩子们改姓,不光是替我出气。他们是长大了,懂事了,知道这姓里头搁着他们爸半辈子的委屈。可我也不能光顾着自己痛快,我跟小军说了,改姓归改姓,你姥爷那边该走动还得走动,逢年过节该上坟上坟,人家养了你妈,也养了你们,不能改了姓就不认人。小军说爸你放心,我们心里有数。
现在我这修车铺还开着,每天来修车的老主顾还叫我老刘,我也不纠正,叫啥不是叫。孩子们隔三差五打电话回来,小军说爸我下个月发了工资给你买个按摩椅,你那个腰老疼。我说别买那玩意儿,费电。他说费电我交电费。我说那行,你买吧。挂了电话我坐铺子门口抽烟,寻思这人这辈子啊,有些事你当时觉得过不去,熬着熬着就过去了。当年我改姓刘的时候觉得天都塌了,现在孩子改回姓张,我倒觉得没那么重要了。姓啥不重要,孩子心里有你,比啥都强。
前几天小梅放假回来,帮我收拾铺子,翻出个旧铁盒子,里头装着他们四个小时候的照片,还有几张成绩单,家长签名那栏都写的刘德厚。小梅拿着看了半天说,爸,你以前真叫刘德厚啊?我说那可不,叫了二十多年呢。她说那你现在身份证上叫啥?我说张德厚,前两年你妈催着我去改回来的,说孩子都改了,你还留着干啥。她笑了,说爸你这改来改去的,折腾不折腾?我说折腾啥,我这是物归原主。她把照片放回去,说爸,下回填表我父亲姓名那栏可算能写张德厚了。我说那可不,你写吧,写完了给人看看,你爸姓张,正儿八经的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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