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病房门口站住了,手还攥着门把手没推开。里面姑父的声音不大,但走廊安静,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你姐那点家底我心里有数,撑死二十万,她侄子这回带了四十五万来,多出来的咱留着给儿子付首付。你就咬死说手术费加后期康复得六十万,能骗多少是多少。”
我姑没吭声,只有心电监护仪“滴滴”地响。
姑父又说:“听见没?他那钱不花白不花,你养他十九年,供他吃供他穿,现在他出息了,出点血不应该?”
我把手从门把手上收回来,退了两步,靠在走廊墙上。消毒水的味儿冲得我鼻子发酸,脑子里跟过电影似的,一帧一帧全是这十九年。
我七岁那年爹妈出车祸没了,亲戚们坐一屋子商量谁养我,一个个低头抽烟不说话。我姑从厨房端了碗面出来,搁我面前,说:“吃,吃完跟姑回家。”她那年刚结婚,姑父嫌她自作主张,俩人关起门吵了半宿。第二天我姑红着眼睛出来,把我书包收拾好了,领着我去了她家。
后来我上初中,姑父喝酒骂我“拖油瓶”,我姑抄起擀面杖把他撵出去,在楼道里喊:“这孩子我养了,你受不了就离!”姑父怂了,再没当面骂过。可打那以后,家里但凡丢点钱、少点东西,姑父话里话外都往我身上引。我姑每回都护着:“我侄子我清楚,你再冤枉他我撕你嘴。”
我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我姑托人给我找了个汽修厂的活儿。头一个月工资八百块,我全交给她,她死活不要,最后收了二百,说剩下的攒着给我娶媳妇。那二百块她转头给我买了件棉袄,自己还穿着前年的旧褂子。
再后来我出来单干,开了个修车铺,赶上这几年车多,挣了些钱。每次回去给我姑塞钱,她都不要,说“你留着,姑不缺”。她越不要我越给,逢年过节往她枕头底下压。姑父倒是每次都笑呵呵接着,嘴上说“这孩子懂事”,转头就把钱塞自己兜里。
我姑这辈子,就攒下这套老破小和十来万存款。姑父嘴里的“儿子”,是我表弟——他俩亲生的,大专毕业三年了没正经上过班,在家啃老,谈了个对象要买房,首付差一大截。
门里面姑父还在算账:“……手术做完就说排异,后续还得用药,他总不能看着你死吧?多拖几个月,四十五万到手,给儿子把房子定了,剩下的咱俩留着养老。”
我姑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他爹,那是你亲儿子。小峰就不是我亲侄子?七岁没爹没妈,我一手拉扯大的……”
“所以你白养了?这不正好回本了?”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推门进去。姑父脸上那点精光还没来得及收,看见我进来,立马堆出笑:“哎哟峰来了!刚还跟你姑说你呢,你姑这病……”
我没理他,把手里那张卡拍在床头柜上:“姑,四十五万,密码是你生日。手术费差多少我从卡里刷,不用经任何人的手。”
姑父脸色变了一下:“你这孩子,你姑夫帮你张罗——”
“我听见了。”我看着他,“从‘能骗多少是多少’那八个字开始,一个字没落。”
姑父的脸“唰”地白了,嘴张了两下,我姑在床上“哇”一声哭出来,边哭边骂:“你个丧良心的!我侄子七岁进咱家门,你给他吃过一口热乎饭没?他初中那会儿你丢二十块钱非说人家偷的,最后在你裤兜里找着,你道过歉没?现在孩子拿钱救命来了,你算计给他儿子买房?”
姑父恼羞成怒,指着我姑鼻子:“你哭啥哭!我这不也是为了这个家?咱儿子不是你生的?”
“儿子要买房让他自己挣去!”我姑抄起枕头砸过去,“我侄子这钱是拿命换的,天天趴车底下修车攒的,你儿子大专毕业打游戏,他也配花这钱?”
我拦住我姑,把卡往她手里一塞:“姑,你别哭。这钱是我给你的,跟旁人没关系。手术做不做、在哪儿做、请哪个专家,你说了算。姑父要再提一句给表弟买房,我立马报警,这些年他从我这顺走的钱,我都有账。”
姑父急了:“你报啥警?一家人——”
“我七岁那年你就说一家人。一家人你惦记我工资卡?一家人你把我姑存折偷出去给你弟还赌债?”我掏出手机,“要么你现在闭嘴,好好伺候我姑把手术做了;要么我这就打110,咱算算这些年你从我姑手里抠走多少钱。”
姑父嘴唇哆嗦半天,最后一跺脚出去了,摔门那动静整层楼都听得见。
我姑拉着我的手,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片:“小峰,姑对不住你,姑没管好他……”
“姑。”我蹲下来给她擦眼泪,“你养我十九年,我记着。这钱就是给你花的,花多少我都认。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病好了搬我那儿住去。我那修车铺后面新盖了两间房,你住一间,另一间给我留着娶媳妇。姑父想通了就过来,想不通——”我顿了顿,“就让他跟他儿子过去。”
我姑愣了半天,忽然破涕为笑,照我后脑勺来了一巴掌:“臭小子,跟你姑一个德行,说话跟下通知似的。”
后来我姑手术很顺利,姑父在病房外面蹲了一整宿,第二天蔫头耷脑进来端水喂药,屁都没敢放一个。出院那天我开车来接,姑父拎着包袱站门口,吭哧吭哧半天憋出一句:“那啥……家里那头我收拾好了,你姑愿意住你那儿就住,我……我隔三差五过去看看行不?”
我姑翻了个白眼,把包袱从他手里夺过来:“看什么看?把家里那堆破烂卖了,你也搬过来。我侄子那后院大,给你支个摊儿修自行车,挣多挣少看你表现。”
姑父眼睛一亮:“我会!我当年在厂里就是修车的!”
我姑扭头对我小声说:“让他干活,省得闲出屁来又琢磨歪门邪道。”
现在姑父在我铺子隔壁支了个摊,补胎打气换链条,一天挣个三十五十的,全交给我姑。上个月他偷偷跟我说:“小峰,你姑管钱是真狠,我买包烟都得打报告。不过……”他挠挠头,“踏实。”
我表弟后来也来了,让他爹骂回去上班了。上礼拜提了箱奶来看他姑,我姑留他吃饭,饭桌上说:“你哥这铺子缺人手,你周末过来帮忙,管饭不给钱,学门手艺算你自己的。”
表弟吭哧吭哧应了。昨儿我看他趴车底下拧螺丝,拧得满头汗,姑父蹲旁边递扳手,嘴里念叨:“用点劲!你哥当年学徒时候比你利索多了……”
我姑坐后院藤椅上嗑瓜子,朝我努努嘴:“看这爷俩,德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