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晚上那架吵完,我把“这婚不结了”四个字说出口时,自己都觉得耳熟。三十二岁,在城东一家连锁药店做店长,月薪七千,我和周启明同居四年,婚宴定在十月。
饭店周五下班前要确认桌数、补尾款,取消只退一半定金,那张确认单一直夹在冰箱门上,我每次拿牛奶都看见。周启明坐在沙发那头,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只回了两个字:随你。
然后他起身抱了条毯子进书房,门没关严,灯一直亮到后半夜。第二天早上他照旧七点出门,晚上十点多回来,进门先看冰箱,再看我,问一句“今天累不累”,语气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等他哄,等他说句软话,等到周四,等来的只有他晚上九点多发来的一条消息:晚点回。
周三晚上我下班早,坐在餐桌边把确认单看了两遍。十八桌,尾款还差一截,合同上写着取消要扣掉一半定金。我把确认单翻到背面,上面还有我上周记的菜单草稿,冷盘热菜各几道,字写得密密麻麻。
那会儿我以为只要把事一件件办好,婚就能结。我打开手机银行,共同账户里那八万还在,我的五万、他的三万,一笔一笔存进去的日期我都记得。
我打了一行“你还要不要结”,删掉,又打“饭店周五要定”,还是删掉。最后只发了句“晚点回吗”。他隔了半小时回“加班”。我盯着那两个字,没再问。
那晚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确认单压在杯子底下,心里想的还是他会不会先开口。
周四下午我轮休,去商场退喜糖盒的样品。那盒糖是我上周自己挑的,盒盖印着我们俩名字的缩写,当时觉得好看,现在看只觉得多余。
退完出来,地下通道里风很大,我裹了裹外套,看见消防栓旁边蹲着个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卖服,头盔搁在脚边,正就着矿泉水啃面包。
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说“好的好的,马上到”,起身把头盔往头上一套,带子扣了两下才扣紧。我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他抬头,正好撞上我的眼睛。
他没躲,也没迎上来。我走到他跟前,问:“多久了?”他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手背在裤子上蹭了蹭,说:“两个月。”我问为什么不回家说。
他说门店撤柜那天,他在楼下坐了两个钟头,上去看见我在贴喜帖,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赔偿金按原数交了两个月房租,最近才开始跑单。
我盯着他手背看,晒脱了一层皮,新皮是嫩红的。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说:“别在这儿说,人多。”我说:“晚上回家说。”他点了一下头,弯腰去拎保温箱。
我这才看见他鞋边沾着泥,裤脚也磨起了毛边。那两个月他每天回来先看冰箱,我还以为他只是找水喝。
晚上他进门,我把打印好的共同账户流水摊在餐桌上。那八万块是我们说好的婚宴基金,我存了五万,他存了三万。近三个月的菜钱、日用品、喜帖喜糖,一笔一笔都在上面,大头是我在付。
他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坐下,把失业那天的事从头讲了一遍。门店撤柜,赔偿金到账那天,他先把房租转进我的账户,再把外卖软件下好,头几单送错了地址,赔了钱,不敢跟我说。我问为什么不张嘴,他说:“你每次吵架都说分手,我怕这次是真的。”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说:“你每次不说话,我才更想说分手。”他张了张嘴,没接上。过了一会儿他说,婚期能不能推到明年,等他稳定下来,他会跟我妈解释。
我问他,推婚期以后,再遇到事,他会讲吗。他看着我,半天没答。他说他不是想骗我,是想等找到新工作再讲,免得我妈问起来,他连一句正式工作都答不上。
我说:“可现在不是我妈问,是我问。”他低下头,手指在杯子边上蹭来蹭去。我说:“明天我去退婚宴。”他愣住,手在桌沿上捏了一下,没拦。
我又说,退完我会把账算清,谁该承担多少就承担多少。他低声说“好”。那晚我们分房睡,书房的门还是没关严,灯亮到很晚。
周五早上我把合同、身份证和流水塞进包里,出门前在玄关站了一会儿。饭店前台的经理翻了翻合同,说周五下班前取消,定金退一半,五千块,桌数和日期往后排要重新排队。
我在取消申请上签字,笔尖停了一下,还是写完了。经理把取消申请推回来让我再签一个名,我签完才发现手心全是汗。回执打印出来,她把退款流程和到账时间念给我听。
我走出饭店,在台阶上坐了十分钟,给周启明发了回执截图,一个字没配。他回了两个字:对不起。我没回。风把回执边角吹得发响,我用手压住,坐够了才起身。
回家我把账摊开重算。共同账户一共八万,婚宴净损失五千,两个人各担两千五。周启明存了三万,扣掉他该担的两千五,我转回给他两万七千五;我存了五万,扣掉我该担的两千五,留下四万七千五。
这样账户里剩下的七万五正好结清。我把两万七千五转过去,备注写:婚宴退款及共同存款结算。他收下,隔了一会儿发来一句:我们还能不能……
我回过去:月底前搬走吧。这次不是试探,也不是让你哄。他回了个“好”,后面跟着一个句号。转账成功的页面停在那儿,我盯着余额看了一会儿,数字比我们刚存钱时少,也比我想的清楚。
月底那天他搬。两个纸箱,一个行李箱,他自己叫了车,没让我搭手。我把押金和水电结清的单子放在鞋柜上,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折好揣进外套口袋。
钥匙搁在鞋柜最上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我不是不想跟你过,我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我说:“我知道。但我也不能一直等你会开口。”
他问以后还能不能联系,我说先把自己过明白吧。他点点头,拎起箱子走了。走到楼道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我没关门,也没叫他。门关上,我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眼泪才掉下来。我没追出去。
晚上我把退款回执、转账记录和那份取消申请收进文件袋,塞进衣柜最里面。手机里那条“随你”还在,我没删,也没有再发“你回来吧”。
确认单从冰箱门上取下来以后,那里空了一小块,我每次拿牛奶还是会下意识看一眼。日子没有立刻变轻,但账已经清了,钥匙也回来了。
我把文件袋往里推了推,关上柜门。窗外有人在楼下按车铃,一声一声的,很快就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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