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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千多年前主动融入华夏的这个小国,给后世子孙挑了一条最安稳的好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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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0年12月12日,丹丹乌里克遗址的沙丘被铁锹切开一道口子,匈牙利人斯坦因蹲在佛寺废墟的冻土上,指尖碰到一枚汉文文书残片。

残片上写着“贞元七年”,边上还有半截于阗语字迹,墨色干枯如铁锈。

斯坦因在当天的记录里写下,这片沙碛之下至少叠压着3层居住面,最上面一层是唐代戍堡的夯土,往下一层是佛寺的回廊,再往下是更早的灰坑。

他来不及细看,因为随行的驼工已经在喊水囊见底了。

这片后来被称作塔克拉玛干南缘的遗址群,距离和田绿洲不到100公里,冬季白昼气温常在零下10度上下,风一停,沙面就结一层薄壳,踩上去咔嚓作响,像踩碎一层薄瓷。


斯坦因不知道的是,他脚下那枚“贞元七年”残片,恰好卡在了一个文明最后的喘息与下一次被重新看见之间。

贞元七年是791年,这一年,于阗的唐朝守军已经收不到长安的调令了。

从河西到西域的驿路被吐蕃骑兵一段一段掐断,于阗绿洲上的屯田还在种,寺院还在开凿,玉龙喀什河里的捞玉人还在秋后下水,但文书上那个来自中原的年号,已经变成了某种悬在沙海之上的孤证。

更早之前,公元644年玄奘经过这里时,看到的是“伽蓝百余所,僧徒五千余人”,而法显在5世纪初路过时,于阗的僧侣数以万计,家家门前起小塔,四月行像的队伍从城门一直排到三四里外,四轮像车高三丈有余,状如行殿,七宝庄校,悬缯幡盖。

绿洲还是那片绿洲,人却换了几茬,水也退了几程。

于阗的一切,归根到底是被水写定的。

和田河全长1100公里,上游分两支,东支玉龙喀什河产白玉,西支喀拉喀什河产绿玉,两条河从昆仑山和喀喇昆仑山的冰岭冲下来,在山前各自扇开一片绿洲,再汇合向北切穿塔克拉玛干,成为沙漠南缘唯一一条能纵贯南北的天然水道。

《汉书·西域传》给于阗记下的数字极其干瘦:户3300,口19300,胜兵2400人。

同一卷里,扜弥国胜兵3540人,渠勒国胜兵300人,皮山国胜兵500人。

于阗的2400个兵,放在塔里木盆地南缘这一串绿洲城邦里不算最少,但也绝撑不起一场对莎车的持久战。

莎车在东汉初年一度强盛,其王贤曾“自将诸国兵数万人”攻于阗,于阗大人休莫霸反杀莎车兵万余人,自己却中流矢而死。

数字背后是绿洲的物理极限。

和田地区年降水量只有35毫米左右,农业全靠昆仑山雪水补给的季节性河流。

唐代杰谢镇的文书里反复出现“杰谢作”这个机构,它的职责细到管渠首的闸门几时开、几时闭,管哪一段渠由哪几户出工清淤。

一份于阗语契约写明了某块葡萄园的水权转让,买主不仅要付钱,还要承接卖主对渠首的劳役份额。

水是账本,地是账本,人也是账本。

公元3到4世纪,佉卢文被于阗官府用来写买卖契约和人口交易文书,尼雅出土的661号简牍记着一桩于阗城的买卖,纪年是于阗王希利那孔在位第3年10月18日,契约里出现了“城市男人”的身份标记和见证人名单。

文字换了,账本逻辑没换。



东汉永平十六年,公元73年,班超带着36个人进入于阗。

于阗王广德刚吞并莎车不久,匈奴的使者就驻在王城里监护国政,广德对班超“礼意甚疏”,还听信巫师的话,派人向班超索要一匹浅黑色的马。

班超让巫师自己来取,斩了巫首,把首级送给广德,当面责备。

广德此前已经听说过班超在鄯善袭杀匈奴使者的手段,于是攻杀匈奴使者,归附汉朝。

这段情节在《后汉书》里只有寥寥数行,但广德此前的履历更值得细看。

他嗣位之初,莎车王贤正被匈奴困敝,广德派弟弟辅国侯仁率兵攻打莎车,贤被迫求和,释放了广德的父亲。

一年后,广德联合莎车相且运,引西域诸国兵3万人攻杀贤,吞并莎车,精绝西北至疏勒13国皆听命于于阗。

匈奴随即遣5将发焉耆、尉犁、龟兹等15国兵3万余人围攻于阗,广德不敌,投降匈奴,送太子为质,约定每年输纳罽絮。

匈奴立贤的质子不居征为莎车王,广德又攻杀不居征,改立其弟齐黎。

等到班超到来时,于阗已经在这盘棋上翻覆了好几个来回。

章和元年,公元87年,班超发于阗诸国兵共25000人击莎车。

龟兹王遣左将军发温宿、姑墨、尉头兵合5万人救莎车。

班超召集将校和于阗王议事,说兵少不敌,不如各自散去,于阗兵向东、汉军向西,等夜鼓声起就出发。

他故意放松对俘虏的看管,让消息漏出去。

龟兹王大喜,自率万骑在西界截班超,温宿王率8000骑在东界截于阗兵。

班超探知二虏已出,密召各部勒兵,鸡鸣时分驰赴莎车营,莎车军大惊乱走,追斩5000余级,获马畜财物无数,莎车遂降。

于阗兵在这25000人里占了大头,但战后莎车的归属、贡赋的分配、俘虏的处置,史书没有留下于阗王说了什么。

能确定的只是,从广德到此后历代于阗王,绿洲的生存策略始终在两条线之间摆动:向西、向北参与绿洲间的合纵,向东、向南寻求中原王朝的册封与驻军。

两条线有时并行,有时互斥,但从未断过。

唐朝把这种摆动收束进了一套建制里。

贞观六年,于阗王尉迟屋密遣使入献,贞观十三年遣子入侍。

阿史那社尔平定龟兹后,长史薛万备建议轻骑至于阗,劝于阗王伏阇信入朝,伏阇信随使者到长安,高宗授右卫大将军,赐袍带、布帛6000段,留数月遣还,伏阇信请求以子弟宿卫。

上元初年,他亲率子弟酋领70人来朝。

击吐蕃有功,唐朝以其地为毗沙都督府,析10州,授伏阇雄都督。

此后尉迟伏师战、伏阇达、尉迟圭、尉迟胜相继嗣位,唐朝逐一册封,连于阗王的妻子也一并册为妃。

天宝十五年,公元756年,安禄山反讯传到于阗,尉迟胜命弟弟尉迟曜代理国政,自己率兵5000赴中原勤王。

于阗国人固留,他不听,最终以少女为质而行。

肃宗待之甚厚,乾元三年,公元760年,唐朝任命尉迟曜为太仆员外卿、同四镇节度副使,权知本国事。

中国人民大学博物馆藏有一件《毗沙府长史节度副使尉迟宁状》,署名者尉迟宁的职衔是“毗沙府长史、节度副使、骠骑大将军、殿中监”,他是尉迟曜的儿子,但还不是毗沙府都督,也就是说,王位继承与四镇军职的交叉任命,在制度上被严格区隔开了。

尉迟胜带去中原的5000兵,在唐代西域地方政权勤王记录里是一个不小的数目。

安西、北庭节度使派出的勤王军与于阗兵合在一起,构成四镇、北庭行营的底子,在平叛中“发挥巨大作用”。

但于阗本土的处境随之恶化:河陇路断,中央财政供应中断,四镇必须就地筹粮筹饷。

于阗镇守使常常兼任四镇节度副使,四镇节度使也时常到于阗公干,军镇与绿洲的行政边界越来越模糊。

于阗语和汉文双语文书在这一时期数量最多,内容从粮料发放、牲畜登记到人员往来,事无巨细。

吐蕃在798年闰四月自北道南下占领于阗的说法,出自对敦煌藏文P.t.1287《吐蕃赞普传记》、和田出土于阗语和汉语文书、《九姓回鹘可汗碑》以及《新唐书·南诏传》的对勘。

但另一派学者坚持790年至796年之间于阗已经陷蕃,依据是丹丹乌里克汉文文书的年代下限在790年,以及《九姓回鹘可汗碑》中吐蕃与回鹘争夺龟兹、疏勒的记载。

张广达、荣新江在1997年根据Hedin 24号文书《唐贞元十四年闰四月四日典史怀仆牒为尽收人畜入坎城事》,把唐朝统治于阗的下限推至798年。

吉田丰随后提出,“贞元”年号并不能作为唐军镇守于阗的标志,于阗语文书里798年驻扎坎城的吐蕃大使说明控制权已经易手。


荣新江后来回应,790年至798年之间吐蕃可能曾在反复争夺中一度占据于阗,双方在拉锯中各有进退。

这场持续近30年的学术争论本身,比任何单一结论都更准确地描述了于阗在8世纪末的处境:它不是一个可以被干净利落地“移交”的行政单位,而是一片被多方军事力量反复撕扯的绿洲。

敦煌藏文文书里,吐蕃向于阗征税的账目和于阗本地寺院的上供记录同时存在;于阗语契约里,既有汉式“贞元”纪年,也有吐蕃官员的签押。

文字的叠压比夯土的叠压更诚实。

于阗的佛教记忆却比行政归属延续得更久。

敦煌莫高窟第108窟甬道两披上,8位“守护于阗国”的神祇以固定配置出现,榜题明确写着于阗国名。

此后在莫高窟第9、25、39、98、126、146、340、342、397、401等至少11个洞窟里,学者陆续辨认出同一组守护神瑞像,时间跨度从吐蕃统治敦煌时期一直延续到张氏、曹氏归义军时期,长达80余年,图像配置基本不变。

于阗亡国之后,它的守护神反而在敦煌的墙壁上被一再描画。

10世纪,于阗尉迟氏趁吐蕃崩溃复国。

938年,后晋册封尉迟僧乌波为“大宝于阗国王”,尉迟僧乌波自称“唐之宗属”,改名李圣天,衣冠如中原制度,殿皆东向,有金册殿、七凤楼,以葡萄酿酒,还有紫酒、青酒。

建隆二年十二月,李圣天遣使向宋朝贡圭1件,以玉为匣,玉枕1件,本国摩尼师贡琉璃瓶2只、胡锦1段。

使臣报称,于阗去京师9900里,国城东有白玉河,西有绿玉河,再西有乌玉河,每年秋天国人入河捞玉。

李圣天时代留下的最具体的物证,是一枚“汉佉二体钱”。

这种钱直径2.4厘米,厚0.4厘米,重14.9克,1929年出土于和田北阿克斯比尔旧城。

背面圆圈内一匹马作走势,周围佉卢文20字,正面汉文篆书“重廿四铢铜钱”。

铸造方法采用中亚承自希腊铸币传统的打压法,铭文却用了汉字。

这种钱流通于公元1世纪至3世纪,恰好覆盖班超经略西域到于阗第一次大规模归附中原的时段。

一枚钱上同时压着汉文、佉卢文、马形和希腊式工艺,绿洲的生存术被铸进了货币里:谁的势力到了,钱上就多一种文字,但钱的分量不变。

于阗的终结来得比多数人预想的更迟,也更彻底。

喀喇汗王朝在萨图克·博格拉汗时期皈依伊斯兰教,其子穆萨于960年宣布伊斯兰教为国教,此后与于阗佛教王朝的战争断断续续打了30多年。

于阗一度趁喀喇汗西征萨曼王朝之机发动突袭,在早期战事中占据上风。

但1000年11月11日的“殉教者岭之役”之后,战局逆转,喀喇汗军队步步东进。

1006年,优素福·卡迪尔汗征服于阗,尉迟氏佛教王国灭亡,于阗语作为行政和宗教语言逐渐退出日常使用,佛教寺院被毁弃或改作他用,和田绿洲的宗教地图被重新绘制。

于阗亡了,于阗的玉没有亡。

丹丹乌里克出土的唐代木板画上,一位头戴高冠的贵妇端坐中央,左侧侍女手指她的冠冕,右侧画着纺车,一端篮中盛满蚕茧。

斯坦因把这幅画与玄奘记录的“东国公主传丝”传说联系起来:公主把蚕种藏在冠中带出于阗,从此于阗有了自己的蚕桑业。

画板上的纺车和茧篮被后来的研究者反复引用,但它真正的分量在于,于阗在亡国之后,丝绸和玉石这两样东西仍然沿着旧有的道路流动,只是结算的语言换了,经手的人换了。


清朝乾隆二十四年,公元1759年,清军平定大小和卓之后设和阗办事大臣,辖额里齐、哈拉哈什、玉珑哈什、齐尔拉、克勒底雅等城。

光绪九年,公元1883年,置和阗直隶州,治额里齐,隶喀什噶尔道,辖洛浦、于阗等县。

1913年,直隶州改为和阗县,当时辖区人口约7.8万。

1959年,“和阗”简写为“和田”。

从于阗到和阗再到和田,名字被汉字一遍遍重新记写,读音却始终没有断。

今天的和田绿洲上,玉龙喀什河大道两旁是4个功能完善的和田玉交易市场,地摊经济已经被专业市场取代。

2020年,中国和田玉零售额约300亿元,此后5年有所回落,但和田玉原料价格在2020年整体上涨约50%,碧玉和白玉年内涨幅超过40%。

和田地区的地毯生产企业有225家,地毯编织户6.5万户,带动就业约12万人,年产地毯81万平方米。

艾德莱斯绸在和田市吉亚乡仍然用扎经染色的老办法织造,一条7米长、48厘米宽的绸子,手工需要1天半到2天,全乡电动织机603台,月产2.62万匹。

这些数字和《汉书》里的3300户、19300口之间,隔着2000多年的风沙和几十次政权更迭,但账本的结构惊人地相似:水、地、人、路,四样东西凑齐了,绿洲就能活。

于阗的2400个兵守不住两万人的摊子,但它守住了更重要的东西,一条让商队愿意停下来、让僧侣愿意驻下来、让中原王朝愿意派兵驻守的路。

斯坦因在丹丹乌里克挖出的那枚“贞元七年”残片,后来被编号、装箱、运往伦敦,但残片上的年号本身已经说明了一件事:一个远在长安的纪年,曾经被绿洲上的书手一笔一画写进过契约和账簿里。

那些字迹在沙下埋了1100多年,挖出来的时候,墨色还没有完全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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