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店里刚开门,一个穿灰色夹克的大哥就推门进来了。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墙上的婚姻介绍资质牌照上,才慢慢坐下来。
他今年六十出头,头发黑得有点假,应该是染过。坐下之后先掏出一包软中华,递了一根给我,我没接。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才开始说话:“我退休金六千,有正式单位,想找个伴儿。”
我说行,大哥你说说你的要求。
他吐了个烟圈:“找个年轻的,漂亮的,要能再生个孩子。”
我愣了一下,把登记表放在桌上,问他:“大哥,你现在有房吗?”
“没房。”
“有车吗?”
“没车。”
“那养老钱存了多少?”
“工资每个月都发,那就是我的养老钱。”
我说那你手头有没有个十万二十万的应急款?他说没有。我问他离异多久了,他说四十年了。我说那你孩子呢?他说孩子跟他妈过,不跟他来往,四十年没怎么见过面。
我把笔放下了。
我说大哥,你不是开玩笑吧?
他说我开什么玩笑。
我说你无房无车,退休金六千,孩子不来往,今年六十多,你想找个年轻的、漂亮的、生孩子的,你凭什么呢?
他把烟掐了,说了一句让我到今天都记着的话:“婚姻是相互成全的,不是交易。”
我说那你图人家什么呢?
他说他图人家年轻,图人家好看,图人家能给他生个后。
我没忍住,反问了一句:“那人家图你什么呢?”
他说:“图我老了有退休金呗,图我死得早,房子归她呗。”
我说你看,你心里清楚得很,你自己都知道你手里有什么。可是大哥,你设的那个条件,跟你手里这个条件匹配吗?
他说:“我手里有钱我也不告诉她,我不能让她图我的钱。”
我当时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这话是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
他一个月六千,无房无车,能有多少钱给她图?按理说,他这个条件本身就不大容易让年轻姑娘动心,但更让人犯怵的是他身上那种“全天下都在惦记我”的警惕劲儿。好像只要他卸下防心,下一秒就会被人连骨头带汤全捞走。
他还在那儿说:“现在的女人都太现实,一上来就问你房车存款,根本不在乎感情。”
我说那你呢,你一上来就要求人家年轻漂亮,要求人家给你生孩子,你问过人家有什么梦想吗?
他说:“生孩子也是给她自己生的,怎么叫给我生呢?”
我承认这话逻辑上没毛病,确实是给自己生的。可一个二十多岁、三十出头的女的,人家凭什么要跟一个大自己二十好几、三十好几的老头子结婚,就为了“给自己生个孩子”?她能生,非得选个六十岁的?
我把话说得尽量委婉:“大哥,咱不说别的,你今年六十多了,孩子生下来,你七十岁,孩子才十岁。八十岁,孩子才二十岁。你还能陪他几年?你说你能出什么力?”
他说:“我有退休金啊,我养他啊。”
我说你一个月六千,养家糊口加孩子的开销,你算过账没有?
他说:“没算过,反正我有钱就花,钱不够再说。”
他越说越激昂,声音也大了起来,像是受到了很大的冒犯,说:“你们这些做红娘的,就是嫌贫爱富。看见条件好的就往上贴,看见我这样的就不上心。”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做了这么多年婚介,形形色色的人见多了。挑剔的有,抠门的有,拎不清的也有。但像他这样的,说实话,不是没见过,是不想见了。
我说大哥,你图年轻图漂亮图生育价值,这叫有所图,不丢人。但你一边图人家这些,一边说人家图你钱是动机不纯,那你这不是州官放火吗?
他瞪我一眼,说:“我手里有钱那是我的本事,凭什么让她惦记?她要是真心跟我在一块儿,不问我要钱,我还能亏待她不成?”
我说那你恰恰说反了。你越是这样防着人家,人家越觉得跟你过没奔头。你想让别人死心塌地跟着你,你自己先得拿出一个能让人家信你的样子来。
他不说话了,像在琢磨我的话,又好像在憋火。
过了十几秒,他说:“你能力不行。我找别家。”
我说好,你去别家看看吧。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你把我微信删了?”
我说我删了。
他哼了一声,推门走了。
我本来以为这件事到这儿就结束了。结果下午刷短视频平台,看到他给我发了私信,这老头不知道从哪儿把我的号翻出来,又发了一段长长的话。
大意是说:无论男女,只要动机不纯,想图对方什么的,即使走到一起也绝对没有好结局。
还说现代人谈婚论嫁,眼里全是钱、房、车、存款,把好端端的婚姻搞成了交易。他说他自己一辈子干干净净,宁可单着,也不将就。
我盯着那段话看了很久。
他没有图对方什么呢?他没有要求人家年轻吗?他没有要求人家漂亮吗?他没有要求人家给他生个孩子延续香火吗?他所要的东西,哪一样不是他自己嘴里所谓的“有所图”。
只是他不愿意承认,四十年前他图人家漂亮,娶了,散了。四十年后他还想图漂亮,可他已经拿不出筹码了。他不愿意接受这个,于是把所有的“不成”,都归结于世道变坏、人心不古。
他单了四十年,不是因为世道坏,也不是因为女人现实。是因为他永远活在他自己的滤镜里。
我后来回了这位大哥一句:你说得对,婚姻不是交易,但你心里那杆秤,比谁的都重。
然后把那条私信也删了。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灰夹克的背景,骑着电动车走了,车把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棵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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