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次负增长，中国人为什么集体从借钱变成了还钱？

2024年前三季度，中国居民贷款净减少1.03万亿元。

这个数字什么概念？过去二十年，居民贷款从来都是往上走的，哪怕2008年金融危机、2020年疫情冲击，贷款总量也没掉过头。这回不一样了，住户贷款余额降到82.25万亿元，同比下降2.0%，史上头一遭。

话说回来，这事不是突然发生的。2024年一季度，居民部门债务同比增速降到负0.4%，是1995年有统计以来首次转负。换个说法，从那会儿开始，中国人就不再是借钱买未来，而是勒紧裤腰带还旧账了。

4月那个月更夸张，住户中长期贷款净偿还3408亿元，提前还贷规模创了历史新高，我身边一个做银行客户经理的老周跟我讲，他们网点每天排队提前还贷的人，比存款的人还多。以前是求着放贷，现在是拦都拦不住。

01

房贷这块是重灾区。

个人住房贷款余额35.91万亿元，同比下降4.1%，前三季度单独减少1.10万亿元，自2023年二季度起，房贷余额同比负增长已经持续了14个季度。到2025年同期，房贷余额净减少2411亿元，今年收缩力度是去年的4.5倍左右。

说白了，房子这玩意儿，从越早买越赚变成了越晚买越划算。以前贷款买房是投资，现在是负担，以前房贷是杠杆，撬动的是财富增值，现在房贷是包袱，压着的是现金流。

我认识一个在杭州做外贸的老陈，2021年在滨江买了套房，当时贷了380万，利率5.1%。去年他把手里的理财全清了，又问亲戚借了点，一口气还了150万本金。利率降到3.1%了，我当初那个5.1%，每年多还六七万利息，图啥呢？

这笔账谁都会算，当前新发放房贷加权平均利率约3.1%，国有大行一年期定存挂牌利率已经降到0.95%左右。存款利息覆盖不了贷款利息，那还存什么钱？先把贷款还了再说。

02

不光是房贷，短期消费贷也在收缩。前三季度居民短期贷款净减少1.14万亿元。短期消费贷余额从年初9.49万亿元降到8.53万亿元，净减少约9560亿元，下降超过10%。

这说明什么？说明大家不光不敢买房了，连借钱消费的胆子都没了。以前分期买手机、贷款旅游、刷信用卡买包包，现在是能不借就不借，能现金就现金。

我一个做信用卡业务的朋友老李跟我讲，他们今年的新开卡指标完成率不到60%。年轻人不办卡了，中年人在销卡，老年人压根不用。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要我说，这不是消费降级，是消费观升级。以前觉得花明天的钱圆今天的梦很时髦，现在发现今天的债明天还是得还才是真相。

03

唯一还在正增长的，是经营贷。居民经营贷余额25.64万亿元，同比增长1.7%，前三季度增加5383亿元。这是居民信贷里唯一的亮色。

但这个数字也得仔细看。经营贷增长，一部分是真有人在创业、在扩张生意，另一部分嘛，懂的都懂，有些人把经营贷置换成房贷，因为经营贷利率更低。这种套利操作，银行心知肚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说到底，经营贷毕竟是用来做生意的，敢借这笔钱的人，至少还有点信心、有点盼头。相比之下，房贷和消费贷的收缩，反映的是普通人对未来的不确定感。

04

杠杆率这个指标，最能说明问题。居民杠杆率从2024年一季度62.3%的阶段峰值，降到2026年三季度的56.4%，累计回落5.9个百分点，连续6个季度下降，处于2019年末以来最低水平。

什么概念？2019年末的时候，房价还没涨到最高点，大家还没那么疯狂加杠杆。现在回到那个水平，意味着过去几年加的杠杆，正在被一点点拆掉。

这个过程很痛，提前还贷的钱，是存款、是理财、是本来打算花的消费。前三季度居民存款增加9.39万亿元，听起来不少，但同比少增3.34万亿，钱去哪了？还贷款了。

非银存款增加4.41万亿元，但三季度单季减少约2400亿元，9月单月减少1.91万亿元。钱从理财流向还贷，从增值流向避险。

05

说实话，我觉得这不是坏事。过去二十年，中国家庭的第一财富公式是买房加杠杆等于财富增值。房价年年涨，贷款越多赚越多，谁不贷款谁傻，这个公式支撑了无数人的买房决策、投资逻辑、人生规划。

但这个公式在2023年正式失效了。房子从增值资产变回耐用消费品，负债从财富工具变回需要优先拆除的风险。以前欠银行钱是本事，现在欠银行钱是负担。

我不认同那种大家不敢消费是因为没信心的说法。恰恰相反，提前还贷、减少负债，是一种清醒的选择，在不确定的环境里，守住现金流、降低风险敞口，这叫理性。

06

当前这个阶段，说白了就是青黄不接。旧的财富逻辑崩了，新的财富逻辑还没建立起来，以前靠房子增值，现在房子不涨了；以前靠存款吃利息，现在利率降到1%以下；以前靠理财稳稳收益，现在理财也在亏。

没办法，这种状态正在成为新常态。普通家庭能做的，就是守住现金流、算清利率账。哪笔贷款利率高，先还哪笔；哪笔支出不必要，先砍哪笔。

我一个在北京做程序员的朋友老张，去年把车卖了，改骑电动车上班。以前觉得有车有面子，现在觉得没贷款才有面子。他这话我印象很深。

07

有人问我，这种集体还债的状态会持续多久？我也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当利率差还在，当房价预期还在下行，当就业压力还在，提前还贷就会继续。

细想一下，这其实是一代人的财富观在转型。从敢借敢花到稳字当头，从加杠杆搏增值到去杠杆保安全，这个转变很慢，但方向很明确，仿如隔世。十年前那个全民炒房、人人加杠杆的时代，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古人讲无债一身轻，这话朴素，但在今天听来，格外有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