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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剧聂成帅:《小城良方》的台词,是在开解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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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颠又典,又虐又甜,又哭又笑。”

在《小城良方》的豆瓣评论区,这条高赞评论很能概括这部剧的观感。

如果你把它当做医疗剧看,那它在手术之外的烟火气将远超你的预期。

如果你把它当做返乡剧看,那对不起,它的牛马日常含量将远超诗和远方。

如果你把它当东北喜剧看,那它散布全剧的“死亡教育”情节,可能就要出其不意地猛击你的泪腺了……



除了这些,这部剧里还有如下能总结成小报标题的脑洞情节。

比如,刘铮亮(肖战 饰)经历的,“抡啤酒瓶英雄救美,瓶子究竟会不会碎。在线等,挺急的!”;

再比如,艾辰(姜妍 饰)经历的,“带我的毛贼妈妈去警察局自首,她把警察的笔又顺走了!;

还有,车明明(菅纫姿 饰)遭遇的,“老爸把海豹劫回家养,我该怎么办?”……

有观众打趣评论说,《小城良方》好看是真好看,但编剧也真是梦到哪写哪!

这部剧的编剧聂成帅,恰恰是以技术性强和剧本结构严谨而被业界所熟悉。

2022年,一部时空复杂、线条交错,带有双人穿越和正反穿越要素的《天才基本法》让聂成帅一战成名。

紧接着,他又连续创作了重大现实题材剧《大考》、缉毒剧《除恶》等。



这些作品,要么是有密集的多线头叙事,要么是有盘根错结的人际关系。聂成帅的剧本都呈现出很强的掌控感和逻辑性。

为什么他会在《小城良方》里风格“突变”?又或者说,他本质上没有变,是剧中大写的“东北”决定了作品风貌?

我们在《小城良方》收官后,与聂成帅进行了一次深度对话。



“刘铮亮其实没有变过。”

对于《小城良方》中这个开篇从深圳三甲医院返回东北老家二级医院,到结局不仅谈上了恋爱、融入了东北饭桌,还打开了心结的天才医生,聂成帅却有这样的不同理解。

“刘铮亮这个人刚出场的时候,确实不怎么讨喜。冷漠、骄傲,不通人情世故。别人说个场面话,他都能一句给人噎回去。但就算到结尾,他也没成为能言善辩的人。他真正让观众喜欢的,是他的柔软、善良,是他对东北的爱,对身边人的关心。他的内在从一出场就是这样,只是外在表现变了。”



刘铮亮为替病人争取医药费减免,被龙院长留在了抚城

聂成帅接手创作时,《小城良方》还没有确定主演。对于谁能把刘铮亮初期的不讨喜演得不让观众过敏,他也没有底。但这并没有改变聂成帅的创作方向。

在聂成帅的观察中,刘铮亮身上的毒舌、脆弱,与肖战本人在生活中的状态并不完全相同。

“他演出了刘铮亮那种没有成长的成长。”

在聂成帅看来,刘铮亮只是因为种种经历,把自己包裹在了壳里。所以,他才会一边嫌弃东北,一边又无法割舍对故乡的感情;一边对身边的人冷言冷语,一边又会为他们挺身而出。



“《小城良方》所要完成的,就是让他逐渐脱掉这层壳。”

在这个过程中,性格火热、玲珑直爽的白事店“创始人”艾辰,是个关键人物。

“如果说刘铮亮是一个不太愿意向外界敞开自己的人,那么艾辰的出现,客观上给他提供了一个学习接纳他人的机会。”

但事实上,为刘铮亮这样性格封闭的人物写感情戏并不容易。要解决这个难点,聂成帅认为剧作技术非常重要。

一来,这段关系必须得是“女追男”。

“按照刘铮亮的性格,他原本就不擅长表达感情。因此从人物出发,他不会主动。考虑结构,如果让刘铮亮追求艾辰,需要花费多得多的篇幅表现他的心思、犹豫和行动。这样一来,故事的重心容易转移到恋爱上。”

只有让刘铮亮处于被动的位置,故事才不会偏,也才能让爱情自然地嵌入他的生活。



“他逐渐接受家人、朋友、同事,以及这座小城里形形色色的人的同时,也逐渐接受艾辰。”

如此,亲情、友情、爱情共同推动他与周遭重新建立联系。

二来,女主艾辰必须是个强大、独立的女性。

《小城良方》中,聂成帅为艾辰铺陈了非常曲折、完整的身世。

小时候,父母因故入狱,她被一名警察收养。后来,养父意外离世,她在葬礼上遇到了带她入行的师父,从此与殡葬行业结缘。

等到亲生父母出狱,她又把两人接回身边,带着他们一起操持白事生意。

“正是因为她从小经历离散,对亲情的理解才比一般人复杂。她很早就接触死亡,也因此更懂得照顾活着的人,有更强烈的愿望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



“真诚对肉麻是有消解作用的。”聂成帅特别强调。

至于两人之间那些虎虎生风的逼近,那些笑点密集的对抗,那些情不自禁的靠拢,一切的一切都建立在这样的地基之上。

“刘铮亮从一出场就是个医术高超、专业能力过硬的医生。他不需要再经历一轮职场升级打怪,来证明自己有多优秀。他真正需要学习的,是如何在不改变内心坚持的同时,与周围的人重新建立联系。这也一定程度上是我希望变成的人,虽然很难。”聂成帅笑着说道。

《小城良方》里有一场让人印象很深的饭局戏。

小西门医院即将裁停,刘铮亮原本只想在家里请几位同事吃顿饭。没想到,消息传出去,医院里的同事一个接一个不请自来,硬是把一顿小范围聚餐,吃成了小西门医院的散伙宴。

这段戏让人印象深刻,不仅因为它是刻画刘铮亮与同事亲近的重头戏,还因为它把一个重要配角——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业务不精,还见血就晕的医生老黄(张国强 饰)给补上了血肉。

在龙院长酒过三巡后的讲述中,观众才了解到,老黄年轻时竟是矿区医院最好的急诊外科医生。一次矿难中,他拼尽全力救治伤员,却一个也没能救回来。从此,留下了晕血的毛病。



一个贯穿全剧的喜剧人物,就这样露出了悲剧的底色。

“老黄这个人物具有很强的代表性,他浓缩了一大批东北中年人的特点。凡事差不多就行,还有点小聪明、小毛病。关键时刻却敢往上冲。为了增加人物的极致性与喜剧感,给他安排了晕血的设定。但任何设定都必须符合逻辑,人物的经历需要能够解释他的现状。”

于是,便有了那段以真实矿难事件为依据创作的前史。

在聂成帅看来,配角绝不能只承担插科打诨的功能。

“我写一个配角,可能只有15到30分的戏份空间,但我得想到100分才可以。”

《小城良方》中,无论是看似江湖实则把“神通”都用在惠及患者上的龙院长(倪大红 饰),还是家学渊源、有老可啃但对做医生极度不自信的陈俊南(王彦霖 饰),又或是出场不多却让人过目难忘的段主任(丁嘉丽 饰),都是这种写法的才能成就的人物。



但编剧想得多,观众却不必看得多。

聂成帅认为,不需要把设计的人物前史事无巨细按部就班地拍出来,观众只需要看到这些经历作用于当下的一部分。

《小城良方》中,他在塑造先隐婚、后离婚,有一个精神失常的父亲,有一份唱二人转的隐藏职业,还想通过考博改变人生困境的主治医生车明明时,就用了他称之为“信息折叠”的编剧技巧。

比如,她和同事张昊的隐婚关系。

《小城良方》并没有按顺序写他们如何相识、相恋到结婚,再到关系出现裂痕。我们能看到的只是两人几次简短的争吵,暗示他们有矛盾且关系不一般。

接着就是在一场重头的饭局戏中,车明明和张昊(曲哲明 饰)当众闹起离婚,观众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两个人是隐婚关系。

紧随其后的下一场戏,他们就已经离婚了。



但就在这场戏里,编剧还同步交代了车明明和张昊的人物关系,提供了突袭感,留下新的悬念。

这就是通过“信息折叠”,才能提供的叙事效率和结构精巧感。

当然,塑造一个活生生的人物,光靠剧作技术是不够。车明明身上的许多闪光点,就来自聂成帅一次在基层医院采访的体会。

当时,医院安排了一位女医生与他交流。两人原本聊得很热络。但当聂成帅问起她的职业发展,问她想不想继续深造,争取更好的学历或岗位时,她手上好像突然忙了起来,迟迟没有回答。

“我以为她没听见,就又问了一遍。结果她用尽量显得轻描淡写却几乎无法自控的声音哽咽着说,‘谁不想呢’……”



至于观众打趣的“想到哪写到哪”的情节,却并不是天马行空得来。反倒恰恰是他做了这么多年做编剧,好不容易挣得的一点点摆脱“镣铐”的机会。

聊起自《天才基本法》到现在,他自己最大的变化是什么。聂成帅笑着说,“大概是更会吵架了。”

为了在创作中坚持自己觉得对的东西,他有时会像剧中的刘铮亮那样,显得不那么会变通。

“编剧身上有很多条枷锁,总得尝试松动其中一两条。不争一点机会都没有,争了说不定有点机会能把事情做成。”

比如《小城良方》里那场把车明明父女关系推到极致的偷海豹戏,就是聂成帅试探着写出来的。



“这段情节的意外性很强,却又在符合戏剧逻辑的范围里,跟两组人物的关系嵌合得很紧,但拍摄难度很大,我是抱着大概率不会拍的预期写的这段戏。”

让聂成帅惊喜的是,张晓波导演竟然想方设法地把它拍成了。

聂成帅自己也是一位离家多年的东北游子。写《小城良方》,多少有点让刘铮亮替自己回家看看的意思。

他对东北的感情很深。喜欢东北人那种挣得不多,也能把日子过得挺乐呵的安全感。

也讨厌一些东北人的习惯,比如酒桌上非得让人“提一杯”。他自己就不擅长这个,酒喝不了多少,人多了也不爱说话。



“我不会说,但是我能写呀。”

所以,《小城良方》里有很多他自己的影子。他说,把自己的一半分给了刘铮亮,另一半分给了陈俊南。

对东北,对父母、爱人、朋友们的感情,他都写了进了剧里。自己对死亡和亲人离世的极度恐惧,也都写进去了。

“很多话是写给我自己的,很多台词都是在开解我自己。”



剧集收官时,聂成帅发了一条长长的朋友圈,像是在一一辨认那些被自己写进戏里的人生。

“我写词儿一套一套,说话吭哧瘪肚。”

“我写人生无常,可我最怕的就是这几个字。”

“我写从背井离乡的第一天想到落叶归根的最后一天,我身处区间之内。”

……十几条自我剖白,句句动情。

但最浓情的,还是他朴素的最后一句:“我老家在东北黑龙江齐齐哈尔,一个有鹤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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