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一把一百多斤的大刀，传到一九五八年，最后没有进博物馆，进了炉火。
它的主人叫王正谊。
京城人更熟悉另一个名字：大刀王五。
这名字听着像评书，可王五不是凭一句绰号活在纸上的人。清光绪五年，北京前门外西半壁街，源顺镖局开张。前院拴骡马大车，后院住家眷，三十多间屋子里，放着练武器械，也放着等着押送的货。
那年，王五三十多岁。
刀，成了他的门面。
人，成了江湖的招牌。
王正谊是河北沧州人，字子斌。沧州地方尚武，镖行、拳师、刀客在这一带并不稀奇。可一个人能从沧州走到北京，又在前门外开镖局，靠的就不是花架子。
镖局吃的是硬饭。
货物从京城出门，车马走在路上，遇到的不是擂台上的点到为止。山路、荒店、码头、渡口，哪一处都可能出事。
王五早年拜过李凤岗。李凤岗是沧州有名的双刀武师，王正谊在师门排行第五，先有“小五子”的称呼，后来因善使大刀，才有了“大刀王五”。
这个“高”，不是飞檐走壁。
是能在镖行立住。
源顺镖局的门一开，来往商号认这块牌子，京城武林认这个人，穷苦人家也记得他的仗义。后来西半壁街老住户还说，镖局挂过几块匾，有“尚武”，也有“济贫”。
这四个字放在一起，才像王五。
光有武，不够。
光有义，也护不住镖。
王五的名声真正越出江湖，是因为谭嗣同。
谭嗣同年轻时学过武，和王五来往很深。两人一个是维新志士，一个是京城侠客，看上去路数不同，心里却都憋着一口气。
一八九八年，戊戌变法只撑了一百多天。
九月，风向急转。
光绪帝被幽禁，维新人士遭捕。谭嗣同本有机会走，可他留下了。狱墙之内，他写下那几句诗：
“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刀字一出，后人总会想到王五。
菜市口刑场上，谭嗣同等六人遇害。临刑前，“有心杀贼，无力回天”这八个字，也成了晚清最沉的一声叹息。
王五没有把朋友救出来。
这是他一生绕不过去的一刀。
往后，他对清廷的幻想更少了。到一九〇〇年，八国联军攻入北京，城里城外乱成一团。王五卷入义和团与抗击外敌的风潮，最后在前门一带中弹身亡，年五十六岁。
冷兵器碰上洋枪。
刀再快，也快不过子弹。
王五死后，源顺镖局没人撑得起来。再往后，京奉、京汉铁路兴起，大宗货物改走火车，镖局这一行也慢慢退场。
光绪三十年前后，源顺镖局歇业。
西半壁街十三号的院子还在，江湖散了。
可那把刀没有马上消失。
后人讲起王五，总离不开这口刀。它被说成重达百余斤，像青龙偃月刀一类的重器。这样的刀，真拿来长时间实战并不合常理，更像练功、镇局、示威之物。
可在王五身上，它又不只是器物。
它是镖局门前的招牌，是晚清武人最后的体面，也是后人想象王五时最抓得住的东西。
一九五八年，这口刀的命运到了尽头。
那一年，全国掀起大炼钢铁热潮。小高炉遍地，许多地方收集废铜烂铁，铁锅、铁铲、柴刀、菜刀、锁头，甚至还能用的生活器具，都被送去炼钢。
王五那把刀，也在这股浪潮里进了炉子。
它不是因为“不值钱”才毁掉。
它是因为那个年代把许多旧铁器都看成了炼钢原料。百年前护镖、镇局、寄托侠名的重刀，到了小高炉旁，只剩下一个判断：能不能炼。
能炼。
于是就没了。
王五的武功到底有多高？
若按评书讲，他能单刀退群盗，能让洋人闻风丧胆。若按历史看，他的高度不在神乎其神，而在三个实处：能拜名师，能立镖局，能让京城武林和商号都认他的牌子。
这已经很高了。
一个武人，靠刀吃饭，靠义立名，最后死在枪炮时代的北京城下。那把刀保存到一九五八年，像是旧江湖留给新世道的一块铁证。
炉火一起，铁水翻红。
大刀没了。
西半壁街的院门还在，门楣上的“源顺镖局”几个字，静静挂在胡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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