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麻药劲儿还没过，我摸到手机，屏幕上的银行短信让我一下子清醒了。
余额三毛。
二十万，我爸的养老钱，转给了小叔子付首付。
婆婆端着小米粥推门进来，嘴里念叨着“你弟那边急用，先挪一下”。
我没接粥，把手机屏幕怼到她眼皮底下。
她嗓门反而高了：“一家人分什么你我！”我刀口像被人拿铁丝来回拉，疼得直冒冷汗，还是伸手够到床头柜上的手机。
婆婆以为我要给丈夫打电话，伸手来抢。
我侧身躲开，拇指按了三个键。
她手里的粥碗一晃，汤水溅到我手背上，烫得我一哆嗦。
电话通了，我说：“喂，我要报案。”她愣住了。
有些账，就得让穿制服的来算。
01
手术定在周二上午。
前一天晚上，宋光临在电话里跟我请了半天假，语气里带着讨好。
说货主催得急，这趟跑完能结八千块运费，赶回来正好给我交住院费。
我说行，你路上慢点。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病床边上。
病房里三张床，靠窗的老太太睡着了，中间那张空着。
消毒水的味儿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走廊上有护士推车过去，轱辘吱呀吱呀地响。
我爸是早上六点多到的，坐了一夜绿皮火车。
进病房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俩肉包子，还热乎。
他看了看我床头挂的住院牌子，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把包子往我手里一塞。
“吃。”
我咬了一口，韭菜鸡蛋馅的，咸了。我爸做饭从来掌握不好盐量。他坐在床边那张塑料凳上，两条腿并着，手搁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钱够不够？”
我说够，光临那边结运费呢。我爸没接话，从怀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搁在包子袋旁边。卡挺旧了，边角磨得发白，一看就是揣在兜里揣了好些年的。
“里面有二十万，你妈不知道具体数，我跟她说是十五。你拿着，别让你婆婆那边知道。”
我嘴里那口包子差点噎住。
二十万，我爸退休工资一个月三千出头，我妈在超市理货，俩人攒这笔钱不知道攒了多少年。
我说不要，你拿回去，我这小手术花不了几个钱。
我爸把卡往我手心里一按，力气还挺大。
“让你拿着就拿着。你嫁过去这些年，他们家什么做派我看得出来。手里有钱，腰杆子硬。”
他说话声音不高，怕隔壁床听见似的。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说去买点水果。我知道他是不想让我看见他眼眶红。
我爸走了以后，我把卡塞进床头柜抽屉，用一包纸巾压着。心里盘算着等出院就把卡还回去。二十万搁我这儿，我睡不着。
下午三点多，婆婆来了。
提着个保温桶，盖子没拧严，小米粥的汤水顺着桶壁淌下来，在塑料袋里积了一小汪。
她进门先喊了声“雨晴”，然后眼睛在病房里转了一圈，看见床头柜上的果篮，嘴里啧了一声。
“你爸来过了？这果篮不便宜吧，得五六十。”
我说不知道，他买的。婆婆把保温桶搁下，拧开盖子，拿勺子搅了搅粥，递到我嘴边。
“趁热喝，我熬了一上午。光临不在，妈来伺候你。”
我接过来喝了两口，小米没熬开花，硌牙。婆婆坐在床边，掏出手机开始刷，刷着刷着叹了口气。
“你弟谈那个对象，又催买房了。现在的姑娘，没房子就不结婚，你说说，我们那时候哪有这些事。”
我没接话，把粥碗搁下。
她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接水，路过床头柜的时候，抽屉拉开了一条缝，那包纸巾还在，卡也在。
她扫了一眼，把抽屉推回去了。
晚上护士来交代术前事项，说十点以后禁食禁水。婆婆在旁边听得仔细，还问护士能不能陪床。护士说可以，走廊有折叠床，一晚二十。婆婆说行。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走廊的灯从门缝底下漏进来一条黄线，隔壁床老太太的呼噜声一长一短。
婆婆在折叠床上翻了个身，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
02
第二天七点半，护工推着床来接我。
婆婆跟在后面，手里攥着我的病历本和医保卡。
进电梯的时候她问了一句：“雨晴，你手机密码多少？回头万一医生找你，我接一下。”
我那时候已经打了术前针，脑子有点木，顺嘴说了孩子生日。婆婆哦了一声，把手机接过去揣兜里。
手术做了一个多小时。
子宫肌瘤，微创，肚子上打了四个眼儿，最大的那个缝了三针。
推回病房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的，听见婆婆在跟谁打电话，声音不大，但病房安静，字字句句往耳朵里钻。
“……对，就那个价，你跟人家说再宽限两天……嫂子这边没事，小手术……你哥还不知道，先别跟他说……”
我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脑子里转不动，这些话也就左耳进右耳出。后来彻底睡过去了。
再醒过来是下午两点多，麻药劲儿退了大半，刀口开始疼。
那种疼法跟刀割不一样，闷闷的，像有人拿脚踩在肚子上，还拧着劲。
我想翻身，刚一动，四个伤口一起扯着疼，冷汗唰就下来了。
婆婆端了杯水过来，插了根吸管凑到我嘴边。我吸了两口，问她几点了。她说两点半。我又问手机呢，她说在抽屉里充电。
我让她把手机拿过来。她顿了一下，说你先歇着，看什么手机。我说我给我爸报个平安。她才拉开抽屉，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亮起来，我顺手往下拉了一下通知栏。银行短信只有一条，是昨天下午的，余额二十万零三毛。今天上午的转账短信一条都没有。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往坏处想。点开银行APP，指纹解了锁。余额那栏跳出来的时候，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三毛。就剩三毛。
我往下翻交易记录。
今天上午九点四十三分，转出八万，收款人宋光远。
十点零六分，转出十二万，收款人还是宋光远。
附言那栏写着四个字：购房首付。
我手指头有点抖，又翻了一遍。没有别的交易，就这两笔。我抬头看婆婆，她正背对着我擦床头柜，抹布来来回回在那块已经干净了的桌面上画圈。
“妈，我卡里那二十万呢？”
她手上停了一下，也就一下，又接着擦。
“哦，那个啊。你弟那边看中一套房子，定金都交了，首付就差二十万。我寻思你爸这钱一时半会儿用不上，先挪一下，回头让你弟慢慢还。”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回头，语气跟说今天白菜涨了两毛钱差不多。
我刀口像被人从里面踹了一脚，疼得我弯下腰，手死死攥着床单。缓了好几秒才说出话来。
“我爸给我救急的钱，你转给光远买房，跟我商量了吗？”
婆婆把抹布一撂，转过身来，脸上挂出一种“你不懂事”的表情。
“商量？你弟买房是大事，你当嫂子的帮衬一把不应该吗？再说了，一家人分什么你我，回头他还能不还你？”
我说这是两码事，我爸的钱是他的养老钱，你动之前至少得跟我说一声。婆婆嗓门提起来了。
“我怎么没跟你说？我不是告诉你先挪一下了吗！”
她说的“告诉”，是指我麻药还没退的时候在走廊打的那通电话。我深吸一口气，刀口疼得我倒抽一口凉气，那口气又缩回去了。
隔壁床老太太翻了个身，假装没在听。
护士推门进来换药，看我们俩脸色不对，问了句没事吧。
婆婆立马堆上笑，说没事没事，儿媳妇伤口疼，闹脾气呢。
03
护士换完药走了，婆婆把粥又热了一遍端过来。
我没接。
她搁在床头柜上，自己在折叠床上坐下，掏出手机刷短视频，外放声音开得老大，里面一个女的尖着嗓子喊“家人们三二一上链接”。
我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把事捋了一遍。
术前我让她交过一次门诊费。
那天人特别多，排队排了二十分钟，她回来把手机递给我的时候说“密码是你孩子生日对吧，我试了一次就对了”。
我当时没多想，还夸她记性好。
术后当晚我发烧，三十八度五，护士给打了退烧针，人昏昏沉沉的。
半夜好像有人拿我手指头碰了一下手机，又好像有人叫我刷脸，我以为是护士查房。
现在想想，那个时间点，只有婆婆在跟前。
她先用我手指解了锁，转了八万。
八万可能不到她预期的数，她又凑过来，把我晃醒，说医院让补交押金，让我刷个脸。
我当时烧得眼皮都睁不开，迷迷糊糊点了头，对着屏幕晃了一下。
十二万就这么出去了。
转完账，她把两条银行短信删了，连她自己手机上的到账通知也删了。要不是我习惯性点开APP看一眼余额，这事能瞒到出院。
我摸过手机，给宋光临打电话。响了七八声他才接，那头风声呼呼的，发动机声音也大，听着在高速上。
“咋了？手术做完了？”
我说做完了。顿了一下，直接说：“你妈把我爸给的二十万转给光远了，买房付首付。”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风噪还在，发动机声音小了点，估计他把车速降了。
“转了多少？”
“二十万，全转了。”
宋光临沉默了一阵。我听见他打转向灯的声音，滴答滴答的。
“那个，雨晴，妈可能也是一时糊涂。光远那边买房的事她念叨半年了，估计是急眼了。我回头说说她，让光远打个欠条，钱肯定还。”
我攥着手机，指头关节发白。
“宋光临，这是我爸的养老钱。他攒了一辈子，昨天坐一夜火车送过来，连口水都没喝就走了。你妈一声不吭转给你弟，你跟我说‘一时糊涂’？”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从听筒里灌过来，带着点不耐烦。
“那你说怎么办？我人在高速上，总不能现在飞回去吧。你先别急，等我晚上到了再说。”
我说行，你忙。挂了电话。
婆婆在旁边听了个大概，这时候把手机视频按了暂停，扭过头来。
“你跟光临告状了？他跑车够累的，你少拿这些事烦他。”
我没理她，又给宋光远打。响了四五声接了，那头吵得很，像是在售楼处，有人拿喇叭喊“最后三套”。
“嫂子？你出院了？”
“光远，我卡里的二十万是你妈转给你的，你知道那钱是干什么用的吗？”
他语气挺轻松：“知道啊，我爸给我的救急钱嘛。嫂子你放心，等我手头宽裕了肯定还。”
我说你爸？
那是我爸。
宋光远哦了一声，改口说：“嫂子你爸不就是我半个爸嘛，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再说了，我对象那边催得紧，没房子真分手，你总不能看着我打光棍吧。”
我刀口疼得一阵一阵的，没力气跟他掰扯，把电话挂了。
婆婆在旁边补了一句：“你看，光远说了会还的，你急什么。”
04
术后第二天，我让婆婆把欠条拿出来。
她愣了一下，说：“什么欠条？”
“光远借这二十万的欠条。你不是说让他慢慢还吗，空口无凭，得有个字据。”
婆婆脸上不太好看，嘴里嘟囔着“一家人还写什么欠条”，但还是从包里翻出一张纸。
那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儿毛毛糙糙的，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三行字：今借到嫂子二十万整，用于购房。
落款宋光远，日期是今天。
我拿过来看了一眼，借款人签名跟鬼画符似的，金额没大写，还款日期没写，利息没有。这玩意拿到法院去，法官都得挠头。
“妈，这欠条不行。让他重新打，写清楚什么时候还，分几期，利息怎么算。”
婆婆把欠条夺回去，折了两折揣兜里。
“你弟都写了你还想怎么着？他又不是不还。你这当嫂子的怎么这么计较，二十万又不是两百万，天天催天天催。”
我躺在床上，肚子上的伤口一阵一阵抽着疼，护士早上来量体温，三十七度八，低烧。医生说术后吸收热，正常，多喝水。
但我心里清楚，一半是伤口的事，一半是气的。
下午我让婆婆给宋光远打电话，让他来医院一趟，当面把欠条的事说清楚。
婆婆拨了，开了免提。
宋光远在那头说忙，走不开，售楼处让今天交首付尾款。
“嫂子，要不这样，你先让我把房子定了，回头我按月给你转五千，行不行？”
五千。二十万得还三年多，还不算利息。我说行，那你把还款计划写清楚，每个月几号转，转多少，写明白了按手印。那头沉默了几秒。
“嫂子，你这就没意思了。我哥都没说什么，你一个当嫂子的，非要把我往绝路上逼？”
婆婆在旁边坐不住了，把手机抢过去：“光远你别急，妈在呢。你嫂子就是伤口疼心情不好，回头我说她。”
挂了电话，婆婆把手机往床上一扔。
“朱雨晴，你差不多得了。你嫁到我们家，就是我们家的人。你的钱就是光临的钱，光临的钱就是家里的钱。光远是你小叔子，他买房你帮一把，将来你有个什么事，他能不伸手？”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刚结婚那年。
婆婆来我们家住了一个月，走的时候把我超市购物卡拿走了，里头还有八百多。
我问起来，她说“我买菜用了”。
后来陆陆续续拿过加油卡、蛋糕店的充值卡，金额都不大，每次三百五百。
我念着婆媳关系，从来没红过脸。
可能就是那些小拿小摸没被拦过，她才觉得拿我二十万跟拿八百块购物卡是一回事。
晚上宋光临给我打电话，语气软了些，说跟光远通过话了，让他先把钱退回来，房子的事缓一缓。
我问光远怎么说，他含糊了两句，说光远那边定金交了退不了，让再宽限几天。
我说行，三天。三天不把钱转回来，我就报警。
宋光临在那头笑了一声，那种“你别闹了”的笑。
“报什么警啊，一家人闹到派出所去，让人笑话。你再给妈和光远几天时间，我回去说他们。”
我没跟他争，把电话挂了。
那天夜里我又烧起来了，三十八度二。护士给挂了消炎药，我半睡半醒之间，听见婆婆在走廊打电话。
“你哥让退钱呢……你先别管，拖着……她一个病人能折腾到哪去……实在不行我让她爸去说……”
她说的“她爸”，是我爸。
05
第三天早上，刀口发炎了。
护士来换药，纱布揭下来的时候，最上面那个伤口周围红了一圈，按一下有脓水渗出来。
护士皱着眉说得加消炎药，可能还得重新缝一针。
我咬着被角没吭声，疼得后背全是汗。婆婆站在旁边看着，嘴里说“忍忍就过去了”，眼睛一直瞟着手机屏幕。
等护士走了，她凑过来，压着声音说：“雨晴，你爸那边你说了没有？要不你给他打个电话，就说这钱是你借给光远的，让他别急。”
我看着她那张脸，忽然觉得特别累。
“妈，我爸六十了，退休金一个月三千二。这二十万他攒了十几年，平时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你让我跟他说，我把他的养老钱借给小叔子买房了？”
婆婆脸上有点挂不住，嘴还硬：“那不也是你弟弟嘛……”
“他不是我弟弟。他姓宋，我姓朱。我爸姓朱，他的钱凭什么给宋光远买房？”
婆婆不说话了，沉着脸坐在折叠床上，手机划来划去，不知道在给谁发消息。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说出去打水，拎着保温桶走了。
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俩烧饼。
她把烧饼搁我床头，自己坐回去，没事人一样开始刷视频。外放声音比昨天还大，一个男的扯着嗓子喊“家人们点点关注”。
我摸过手机，把那张皱巴巴的欠条拍了照，给宋光临发过去，附了一句话：你看着办。
发完我就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刀口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人拿针一下一下扎。
病房里视频外放的声音，隔壁床老太太跟家属小声说话的声音，走廊里护士推车的轱辘声，混在一块儿往脑子里灌。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手机震了。宋光临打来的。我接了，没说话。
那头先开口：“雨晴，我刚看了一下那张欠条……那个，我跟你坦白个事。”
他声音不太对，有点发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