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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铃响时,我正把花店周年活动的桌牌往纸箱里塞。明天一早就要布场,今天得送去核对尺寸。
我抱着箱子开门,周甜站在门外,眼妆糊在黑眼圈下面,头发还带着夜里的潮气。
她第一句话是:“手机借我一下。”我腾出手,她却往后缩了半步,连门槛都不肯跨。
“阿野让我用你的号码打过去。”她盯着我手里的手机,“他说,得听见有人愿意替我担保,才肯再等等。”
我把纸箱放在玄关,问她担保什么。她揉着袖口,说自己昨晚没睡好,想先进来喝口水。可她脚尖始终朝着楼梯,像随时准备逃走。
“进来喝水可以。”我侧身让出路,“钱的事,你先说清楚。”
周甜进门后没坐,径直走到窗边,往楼下看了一眼。我关上门,把手机放到餐桌上。她的手机一直在震,屏幕朝下扣着,震得桌沿轻轻作响。
“打吧。”我说,“开免提。我只问他要我担保什么。”
她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拨了号。电话接得很快,阿野没问她在哪儿,只问:“钱什么时候到?”
我拉开椅子,让周甜坐下:“我是苏晴。你要我担保什么?”
那边安静了一瞬。阿野说:“两万,上午十点之前。她明天还要在你们那场活动露面,总不想让大家提前看点东西吧?”
周甜猛地伸手按住手机,没挂断。我把她的手轻轻挪开,问:“什么东西?这两万又是按什么算的?”
“她自己知道。”阿野笑了一声,“你要真是她朋友,就告诉我你能不能替她兜着。别等过了十点,才说我没给时间。”
“我不作付款担保。”我说,“你要主张她欠钱,把依据发来。别再让她用别人的号码给你承诺。”
阿野没再笑。他叫了一声周甜的名字,说她连这点小事都要让旁人插手,随后挂断。屏幕暗下去时,周甜的手还悬在上方。
我给她倒了温水。她捧着杯子,先问桌牌是不是耽误送了,又问我有没有吃早饭。每句话都绕开那两万块。
“桌牌下午送也来得及。”我把椅子推近些,“你从昨晚到现在睡了多久?”
她盯着水面:“他打游戏,打到四点多。我想回家,他说马上结束。后来手机响了一整夜,我怕漏掉他的消息。”
我见过阿野两次。上月聚餐那回,周甜挽着他的胳膊,逢人就夸他年轻,连熬夜都像一件值得炫耀的事。
有人笑着问她是不是舍不得回家,她把脸贴在阿野肩上,说:“他晚上精力可旺盛了。”阿野替她拉好椅子,配合着笑,手却一直压在桌下的手机上。
我那时正收拾一只被碰倒的杯子,水沿着桌布往客人包边流。我拿纸巾去挡,没接她的话;再抬头时,她已经换了话题。
现在她连端杯子的力气都像用尽了。我把记忆按下去,只问她:“你说的打游戏,是每天都陪他打?”
“起初不是每天。”她把杯子放回桌上,“后来他只要上线,就会叫我。说我睡了,他一个人没意思。”
她说这些时还在替他挑好听的词。我没打断,只把她快滑到桌边的手机推回去,问最早是怎么认识的。
“聚会。”她回答得很轻,“有我前夫。我不想一个人去,就找人陪我出席。”
“找阿野?”
她点头,接着又摇头:“当时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介绍的人只说他会聊天,能陪我撑完场。”
我问:“你付钱了?”
周甜握紧杯子,终于看向我:“三千块,一个月。说好只在公开场合扮男朋友,不包括别的。”
楼下有车按了一声喇叭。她往窗边看,我把窗帘拉上,让她不必一边说话一边留意外头有没有人。
“所以你刚才不肯进门,是怕我知道你雇了他?”我问。
她摇头:“我怕你知道以后,也觉得我活该。我还把他带到你们面前,说得像我们真在谈恋爱。”
我没有替她回答。那三千块为什么会变成两万,她自己还没说;阿野口中的“东西”是什么,我也还不知道。
周甜的手机又亮了。阿野发来一句:十点前要答复。她看完,手指停在输入框上,打出一个“我”字,又全部删掉。
“你先别答应付款。”我说,“把最早那份约定给我看。要是你不想让我碰手机,就你自己翻,我坐在旁边。”
相识十二年,她把手机抱在怀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解锁。
我把纸箱移到墙边,给餐桌腾出位置。周甜坐下后,才发现杯里的水一口没喝;她端起来喝了半杯,手终于不再抖得那么厉害。
周甜翻了许久,才找到第零天的对话。那晚有前夫出席的聚会临时改了地点,她急着找人陪同,连阿野的头像都没看清,就先问他能不能准时到。
聊天里写得明白:三千元包一个月,限于公开场合的伴侣扮演。阿野回复“明白”,还问她需不需要事先对好两人相识的说法。
我问她转账记录还在不在。她点开账单给我看,三千元只有那一次;底下另有几笔给阿野买饭、买游戏道具的钱,数额零散。
“两万不是这里约定的费用。”我说。周甜没反驳,却把手机往回收了收,像怕我再往下看见别的。
“你可以自己往下翻。”我把手收回桌面,“我需要知道他现在拿什么逼你,才能陪你想下一步。”
她滑到第七天。那晚花店关门后,她没赶上末班车,阿野拎着两盒热饭在店门口等。照片里饭盒还冒着水汽,旁边是她沾了花泥的围裙。
“我没让他来。”周甜说,“他问我晚饭吃了没有,我回了句没有。他就来了,还把不吃葱的那盒给我。”
从那天起,聊天不再只谈聚会。阿野会问她几点收店,发来新开的游戏链接;周甜忙到深夜,他就说自己也没睡,让她陪一局。
第十天,周甜问夜里相处要不要另算时间。阿野回的是:“以后不用计时。”她把那条消息点开,放大,又缩回去。
“我以为他是说,我们不只是在做交易。”她低声说,“后来他陪我走过一段夜路,我更觉得是这样。”
我没笑。她记着那盒不放葱的饭,记着他陪她走过的夜路。可今早电话接通,他没问她在哪儿,只问钱什么时候到。
周甜继续往下翻。第十五天,她说困得睁不开眼,想退出游戏。阿野回了一张独自坐在电脑前的照片,说:“你也不陪我?”
她留了下来。第二天一早,她把那张合照发在朋友圈,配字是“有人舍不得我睡”。我记得自己看过,还以为她只是在开玩笑。
类似的夜晚越来越多。阿野在人前牵她的手,回去便叫她上线;她迟到一次,他就在聚会照片下面留一句“昨晚不是还很精神吗”,等她回去哄。
“我总想着,他肯花时间陪我,我也该陪他。”周甜说,“我拒绝一次,他就冷下来。第二天在人前,他又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把手机里的记录按日期导出,交给她确认保存位置。她看着屏幕上分开的文件夹,忽然说:“他送饭那天,你也得存吗?”
“得存。”我说,“时间怎么往前走的,别让他替你改写。你自己也可以留着那张照片,不用删掉它。”
周甜点了点头,却又打开与阿野的对话框。她等着新消息,甚至把屏幕亮度调高,像怕错过一句解释。
“你还希望他说什么?”我问。
“说两万是气话。”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或者说他昨天喝多了,今天会把消息撤回。”
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她立刻伸手,阿野发来的却是一张预览图:定时发送,收件人列表里有乔姐和几个共同朋友。
预览内容截着周甜说过的私话,也截着她问“一个月结束之后还能不能见”的那句。阿野在下面写:十点前转两万,就取消发送。
周甜把手机翻扣在桌上,嘴里说着“他不会真发”,指尖却摸到了支付软件。我按住桌面,没有碰她的手。
“先看着我。”我说,“你已经看见他把付款和发消息写在一起了。你可以决定去不去报,但别一边害怕一边给他转。”
她把支付界面关了,又马上问:“报警以后,乔姐会不会知道?”
“我不知道消息会不会被他发出去。”我如实回答,“我们先把威胁和原始聊天留住,再问警方现在能做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自己把那张定时发送的预览连同上下文保存下来。保存完,她没有再打开支付软件,而是把手机放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我拨了报警电话,说明阿野索要两万元,限定上午十点,声称到时会把聊天截图发给熟人。周甜坐在旁边,听见接线员问当事人能否说话,伸手接过了电话。
她报了自己的姓名和住处,也承认最初付过三千元陪同费。说到两万时,她停了一下,还是清楚地说:“这笔我没答应,也没有付。”
接线员让她保留完整聊天和转账记录,告知了可以到场说明情况的地点。周甜把地址记在纸上,写错一个字,又划掉重写。
电话挂断,阿野又发来语音。周甜没点,我问她要不要先把它留在手机里,去见警方时再听。她点头,手却始终压着屏幕边缘。
“我以为报了警,心里会轻一点。”她说,“现在我只想到乔姐会看到什么。”
乔姐给她介绍过不少花店客户,明天的活动也答应来帮忙。周甜最怕在她面前承认自己请人撑场面,因为她这些日子一直跟乔姐较着劲。
“她早晚可能知道。”我说,“你要不要先告诉她,得由你决定。我们现在先把出门要带的东西拿齐。”
周甜去洗了把脸。镜子前,她拿湿纸巾擦掉晕开的眼线,黑眼圈反而更明显。她看了我一眼,没再找遮瑕,只把头发扎好。
我们带上手机和纸上的地址下楼。路上她仍会隔几分钟看一眼消息,等着阿野改口;每次屏幕亮起,她都先看名字,再把手机收回掌心。
到了地方,她把约定、转账和那张定时发送的预览交给接待的人看。
对方让她把事情从最初的聚会讲起,她说到送饭那晚时哽住,我替她递了水,没有替她说完。
她自己接着讲完了。出来时已近中午,十点早过,阿野没有撤回那张定时发送的预览,也没有再给她解释。
周甜站在路边,看着姐妹群的图标。她说:“我先前最怕的是她们知道我雇了人。现在我怕他替我说,而且只给她们看他挑过的几句。”
我陪她走到一旁安静的长椅。她点开群聊,手指悬在输入框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周甜在长椅上打了第一版消息:阿野是个借钱不还的男友,现在拿私事威胁她。她读给我听,语气像在给别人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借钱不还?”我问,“你没借钱给他,也没跟他正式交往。她们要是帮你转述这句话,明天就得陪你一起圆。”
她删掉“借钱不还”,改成“被人骗了感情”。写到这里,她又停下,把整段选中删除。屏幕白了,她的拇指仍按在原处。
“那我该怎么说才不丢人?”她问。
“我不知道哪种说法能让你不难受。”我坐在旁边,“你只要说你自己确认的事。想告诉谁、说到哪一步,都由你发。”
她抬头看着街对面的花店招牌,忽然问我明天的周年活动还能不能照常办。我说桌牌还在家里,下午送过去,其他布置可以按原计划来。
“他要是真把那些话发给客户呢?”她问。
“客户的事等真的发生了再处理。”我说,“眼前这个群里的人,是你亲自拉进来的。她们先听见谁说,今天就能决定。”
周甜第三次开始输入。她写自己为了有前夫出席的聚会,花三千元请阿野陪同一个月,原先约定只在公开场合扮伴侣。
写到“后来”两个字,她又删了。我看见她额角绷紧,便起身去旁边买了两瓶水。回来时,她已把那两个字重新打上。
她写后来私下也常见面,她把关系想得不一样;现在阿野索要两万元,威胁把聊天内容发给熟人。她还写,钱没付,已经向警方求助。
“太长吗?”她把手机递给我看。
“读得明白。”我说完,把手机还给她。她又看了一遍,删掉一句替阿野猜测动机的话,留下自己知道的经过。
发送前,她问:“要不要把那张定时发送的图也贴上去?”
“你想让她们知道威胁有多具体,就可以贴。”我说,“只是图里有你自己的私话,你先看看愿不愿意让她们读。”
周甜看了图,选择暂时不发,只在消息末尾加了一句:如果有人收到阿野发来的内容,请先告诉我,别帮他继续转。
她按下发送,屏幕立刻跳到最新一条。没有人回复。她把手机放在膝上,像刚从手里放下一件很重的东西。
过了一分钟,群里仍然安静。周甜问是不是自己说得太晚。我说不知道其他人在做什么,陪她坐着等;远处车流慢慢挪过路口。
先冒出来的是小岚的消息:“我看到了。你现在身边有人吗?”周甜回她,我在旁边,已经去说明情况了。
紧接着另一个朋友发来:“明天几点来搬花?我上午能到。”她没追问阿野,也没追问周甜为什么要花钱请人,只把可以来的时间说清楚。
周甜盯着那句“几点来搬花”,慢慢坐直。她回说明天八点半到店里,花架重,让对方不用一个人搬。
小岚又说,下班后能来帮忙贴价签。周甜回复了一个“好”,觉得太轻,接着补上:“谢谢你们。我前面说过很多不实的话,等忙完,我会当面说清楚。”
群里有人劝她先吃点东西。周甜看了一眼已经凉掉的饭团包装,才想起自己从清晨起没吃过饭。她拆开饭团咬了一口,手机又在掌心震动。
这次不是群消息。乔姐单独发来一张语音消息的截图,发送人是阿野,时间就在几分钟前。她问:“他给我发了这个。你说的只有雇人这一件事吗?”
周甜没立刻点开截图。她先看向我,眼神里的慌乱和清晨站在门外时一样,只是这次她没有把手机藏起来。
“你可以先听。”我说,“她问的是你,你自己决定怎么答。我会坐在这里。”
她点开乔姐转来的语音。阿野的声音很平稳,说周甜私下议论乔姐,还说过她替人介绍客户不过是为了显得自己有人脉。
语音短得像是特意剪过。周甜听完,脸色一下白了,按住重播键又听了一次。我问她:“里面哪句是你说的?”
“有人脉那句。”她说,“是我说的。那天乔姐刚帮我接到订单,我却在阿野面前说她爱显摆。我当时还觉得自己只是开玩笑。”
她翻出那天与阿野的聊天,原句就在屏幕上。前后还有她抱怨乔姐懂得比自己多,自己在聚会上像个被照顾的小孩。
“前后没让我变好看。”周甜关掉聊天,“我先前还想回她,说阿野断章取义。”
乔姐的电话就在这时打了进来。她替周甜介绍过客户,也答应了明天来帮忙。周甜看着来电名字,饭团握在另一只手里,一时忘了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