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攥着存折挤到柜台前,把给明达转婚房首付的单子递进去。
柜员敲了几下键盘,没接存折,反手递出一叠发黄的纸。
她压低声音说,您前妻这二十多年,每个月都在往这个账户汇钱。
我第一反应是遇上骗子。
可低头看见汇款人那栏,胡玉莹三个字扎得我眼疼。
二十年前她拎着编织袋出门,连明达发烧都没回头。
婚期还剩七天,首付还差八万。
我把单子塞进内衣口袋,没跟明达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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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跑了十二个钟头,交班时腰都直不起来。
我把车停在小区门口,熄了火,在座位上又赖了一会儿。
计价器上跳着三百四,扣掉份子钱和油钱,剩不下多少。
手机响了,是明达。他说爸,明天我带欣瑶回来吃饭,有事商量。
我说行,我收车回去买点菜。
挂了电话我又坐了一会儿才下车。夜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些。明达今年二十四了,跟曹欣瑶处了两年,也该谈谈结婚的事。这么一想,脚步轻快了点。
第二天一早我去菜市场,挑了条鲈鱼,又割了半斤排骨。谢玉娥在厨房摘菜,问我明达是不是要谈婚事。我说大概是。
她哼了一声,说可别像他那个妈一样,到时候扔下一家子跑了。
我没接话。这些年只要一提胡玉莹,我就当没听见。谢玉娥也知道我不爱听,但隔三差五还是要念叨。老太太心里那道坎,比我还深。
明达和曹欣瑶十一点到的。
欣瑶这姑娘我见过几回,个头不高,圆脸,说话带笑,进门叫了声叔,就钻进厨房帮谢玉娥择菜。
谢玉娥对欣瑶倒是挑不出毛病,背地里跟我说这姑娘实在。
饭吃到一半,明达放下筷子,说爸,我跟欣瑶商量好了,今年把事办了。
我嗯了一声,说好事。
曹欣瑶看了明达一眼,说叔,我爸妈的意思,得有个房子。不用多大,两居就行,付个首付我们自己还贷。
我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明达在汽修厂干,一个月五千多。欣瑶幼儿园老师,四千出头。俩孩子攒钱的速度,赶不上房价涨的速度。
我问差多少。
明达说看好了城东那个新盘,首付三十万。我手里八万,欣瑶那边能凑四万。还差十八万。
我把碗里那点饭扒拉干净,没说话。
十八万。
我这辈子攒的也就三万出头,本来也是留给明达的。
可要一下子掏出去,我这出租车再跑五年也缓不过来。
谢玉娥在旁边说,你爸这些年省吃俭用,不就为了你。
明达说,奶,我知道。我跟欣瑶商量了,不行先租房。
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说租什么房,结婚租房像什么话。
曹欣瑶小声说,叔,其实租房也行,我爸妈那边我去说。
我说不用,房子的事我来想办法。
这顿饭吃得我心里堵得慌。
明达是我从福利院抱回来的,三岁那年查出肾病,我跟他妈抱着他跑了两年医院。
那会儿我就想,这孩子命苦,到我手里就不能让他再受委屈。
后来婚离了,我一个人带着明达过。谢玉娥帮我看着孩子,我跑车挣钱。日子紧巴是紧巴,但没短过明达一口吃的。
现在孩子要成家,我当爹的拿不出钱来,说不过去。
吃完饭明达帮我收拾碗筷,在厨房里磨蹭了半天。我知道他有话要说,就等着。
他果然开口了,说爸,那张卡里,这些年攒了不少吧。
我看了他一眼。
那张卡是明达的名,从离婚那年开始往里存钱,每个月跑完车就存几百进去,后来存得多些。
存了二十年,我也没细算过,大概有个三万。
我说够不够首付你心里没数。
明达说够,我就是问问。
他那个表情有点怪,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了。我当时没往心里去,只当他是觉得花我的钱不好意思。
现在回想,那会儿他就知道点什么了。只是我压根没往那处想。
送走明达和欣瑶,我坐在沙发上抽烟。谢玉娥过来,把一张存折放我跟前,说你拿着,我攒了四万。
我说妈你收着,你吃药不要钱啊。
谢玉娥说药能几个钱,孩子结婚是大事。她顿了顿,又说,那个胡玉莹要是还有点良心,也该出点。
我把烟掐了,说您别提她。
谢玉娥哼了一声,回屋去了。
我进屋翻出那个铁盒子,里面装着存折和几张定期单子。活期上一万五,定期还有一万五。取出来的话利息就没了,但也顾不上了。
我又翻出几张借条。兄弟那边五万,跑车的伙计老周两万,都是前几年借出去的,到现在没还。我叹了口气,把盒子盖上。
那天晚上我跑夜班,脑子里一直在算账。三万取出来,加上我妈那四万,还差十一万。跟谁借呢?我兄弟那边自己都紧,跑车的伙计们也不宽裕。
02
第二天我跑了趟银行,把定期那一万五取了出来。柜员说还有八个月到期,现在取只能按活期算。我说取吧。
拿着钱出来,我又去了一趟我兄弟家。他叫谢铁梁,在建材市场给人送货。弟妹开的门,一听我提借钱的事,脸上的笑就淡了。
铁梁从屋里出来,给我递了根烟,说哥,不是我不帮你,去年孩子上私立,家里实在腾不出手。
我说知道,我就问问。
临走他塞给我五千,说就这些了,别嫌少。我没要,他硬塞我兜里。
从他家出来,我坐在车里抽了根烟。五千块,加上我手里的四万五,还差十二万多。
我想了一圈,又给跑车的几个伙计打了电话。老周说手头就三千,明天转我。小刘说刚交了房租,实在没有。大李说孩子刚上大学,学费还没凑齐。
一圈下来,凑了一万出头。还差十一万。
那天晚上回家,谢玉娥说胸口闷,喘不上气。我赶紧把她送医院,一查是心衰,得住院。押金交了一万,我手里那点钱又少了一截。
谢玉娥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针,脸色蜡黄。她拉着我的手说,别告诉明达,别耽误他结婚的事。
我说您都这样了还惦记他。
她闭着眼说,我就这么一个孙子。
明达还是知道了,下了班赶到医院。在走廊里问我,爸,房子的事凑得怎么样了。
我说你别管,我来想办法。
他说爸,要不先不买了。欣瑶那边我去说,先领证,房子以后再说。
我看了他一眼,说你说什么胡话。人家姑娘嫁给你,连个窝都没有,你让人家怎么想。
明达低着头不吭声。
我问他,你到底怎么回事,前两天还问卡里有多少钱,现在又说这种话。
他嘴动了动,说我就是不想你太累。
我说我累不累不用你操心,你把婚给我结好就行。
明达没再说话,转身去病房看谢玉娥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这孩子从小就懂事,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但这次不一样,他明显有事瞒着我。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床,谢玉娥睡着了,我坐在折叠椅上翻手机。翻到银行短信,那条短信还是三年前绑的,一直没换号。上面显示账户余额三万。
我看着那个数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些年我每个月往卡里存钱,从来没查过余额。
存了多少就是多少,反正都是给明达攒的。
但明达那天问那句话,不像是随口一问。
难道卡里不止三万?
我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卡一直在抽屉里放着,除了我没人动过。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趟家,把抽屉里的卡翻出来看了看。
卡就放在铁盒子里,跟存折放在一起,上面连个指纹都没有。
我又翻了翻铁盒子,里面除了几张老照片,就是明达小时候的病历本。
病历本上最后一次记录是明达六岁那年,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以后注意复查就行。
我盯着那个病历本看了半天,忽然想起来,明达三年前有一回说要体检,跟我拿过身份证。
我当时没多问,现在想想,他可能就是那会儿去查的。
查什么?查卡里有多少钱?
我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从家里出来我去了银行,查了一下余额。柜员说三万。我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好笑。明达可能就是随口一问,我倒疑神疑鬼起来。
从银行出来,我接到欣瑶的电话。她说叔,明达跟我说了,房子的事先放放。我说欣瑶你别管,叔来想办法。
欣瑶沉默了一会儿,说叔,其实我爸妈那边也不是非要房子,就是怕我嫁过去受委屈。我说你放心,叔不会让你受委屈。
挂了电话,我心里更急了。还差十一万,能跟谁借呢。
我坐在车里翻了半天手机通讯录,翻到最后一个名字,是我老舅。我妈那头的亲戚,这些年不怎么走动。我犹豫了半天,还是拨了过去。
老舅接的电话,听我说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说铁柱,你妈住院了?我说是。他说那我明天去看看她。钱的事,我给你凑两万,多了没有。
我说够了够了,谢谢老舅。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椅上,长长出了口气。两万。加上之前凑的,还差九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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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老舅第二天真来了医院,看了谢玉娥,又塞给我一个信封。我捏了捏,两万。加上手里的,凑了七万五。还差十万五。
我实在没辙了,给明达打了个电话。我说你那边能不能再凑一万。明达说爸,我手里就剩五千了,还得留点生活费。
我说行,五千也行。
明达下午给我转了五千。我盯着手机上的到账短信,心里算了一下,八万。还差十万。
最后那五千是跑车的伙计老周凑的。他晚上收车的时候给我送过来,说铁柱,就这些了,你先拿着。
我说老周,谢了。
老周摆摆手,说孩子结婚是大事,别耽误了。
钱凑了八万五。还差九万五。我坐在车里,看着那个数字,脑仁疼。
后来我想起我老舅说他有个远房表弟在南方跑货运,认识的人多。
我硬着头皮又给老舅打了个电话,说老舅,能不能再帮我凑点。
老舅沉默了半天,说铁柱,我再给你凑三万,多了真没有了。
我说够了够了。
老舅那三万到账以后,我手里有了十一万五。还差六万五。
我把能借的人都借遍了,实在没辙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走廊里,看着缴费单发呆。
明达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说爸,我跟欣瑶商量了,她爸妈答应借六万,算我们借的,以后还。
我看了他一眼,说欣瑶她爸妈提什么条件没有。
明达说没有,就说让我们好好过日子。
我没说话,拍了拍他肩膀。
钱凑齐了。十八万。我把钱归到一张卡里,准备第二天去银行转给明达。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踏实。
跑了这么多年车,头一回觉得日子有奔头。
谢玉娥在医院住了三天,情况稳定了,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明达和欣瑶来看了她一回,欣瑶给她带了碗馄饨,老太太吃得挺高兴。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城东支行,离明达看好的那个楼盘不远。我取了个号,等了二十多分钟,轮到我了。
柜台里坐着个年轻姑娘,工牌上写着魏欣宜。我把卡和明达的卡号递进去,说转十八万。
她接过去,敲了几下键盘,忽然停住了。又敲了几下,眉头皱了起来。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叔,您稍等一下。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后面跟一个中年男人说了几句话。
那个男人走过来,看了看电脑屏幕,又看了看我。他说叔,您这张卡,平时都是您在存钱吗。
我说是啊,存了二十年了,给儿子攒的。
他问我,那您知道这张卡里,还有别人在存钱吗。
我愣了一下,说什么别人。
他没接话,转身跟魏欣宜说了句什么。魏欣宜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叠纸,递到我面前。
她说叔,您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叠汇款单。每张上面都有日期和金额,最早的一张是二十年前的,金额三百。最近的一张是上个月的,金额一千八。
汇款人那一栏,写着同一个名字:胡玉莹。
04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脑子里嗡了一声。我把那叠单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日期没错,名字没错,连汇款的银行网点都写着同一个地址。
我说不可能。
魏欣宜说叔,这些汇款都是无卡存款,每个月一笔,从来没断过。最早一笔是二十年前的三月,最近一笔是上个月十五号。
我算了算,二十年前的三月,正好是我跟胡玉莹离婚后的第三个月。
我把那叠单子往柜台上一拍,说你们搞错了吧。胡玉莹跟我离婚二十年了,她连孩子都没回来看过,怎么可能每个月往卡里汇钱。
那个中年男人说叔,我们是按账户流水打印的,不会有错。您要是觉得有问题,可以查一下汇款地址。
我拿起最早那张单子看了一眼,汇款地址写着南方一个城市的支行。那个城市我没去过,但胡玉莹的老家就在那附近。
我站在柜台前,手里攥着那叠单子,不知道该怎么办。后面排队的人开始催了,魏欣宜问我,叔,这转账还办不办。
我说先不办了。
我把单子塞进兜里,转身出了银行。站在门口台阶上,我点了根烟,手有点抖。
二十年前她拎着编织袋出门的时候,明达才四岁。
她蹲下来抱了抱孩子,说妈出去一趟,回来给你买好吃的。
明达抱着她的腿不撒手,她硬掰开孩子的手,头也没回就走了。
那之后她再没回来过。明达发烧到四十度,我打她电话,号码已经成了空号。我去她娘家找,她妈说她去南方打工了,具体哪儿不知道。
我恨了她二十年。恨她心狠,恨她连孩子都不要了。
可现在这叠单子摆在我面前,每个月一笔,从三百到一千八,二十年没断过。
我把烟掐了,掏出手机给明达打了个电话。他接起来,我说你那张卡,平时你自己动过没有。
明达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怎么了。
我说你回答我。
他说没动过,卡一直在你那儿。
我说那你知不知道,卡里除了我存的钱,还有别人在存。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过了好几秒,明达才开口,声音有点闷,说爸,你知道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太阳晒得我头皮发烫。我说你知道?
他说,我猜到了。
那天从银行出来,我没回家,直接把车开到了江边。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停下,把那叠单子铺在方向盘上,一张一张看。
最早那张是二十年前三月,三百。
第二张四月,三百。
五月,三百。
一直看了十几张,都是三百。
到了第七年,变成五百。
第十年,八百。
第十五年,一千二。
最近两年,一千八。
我算了算,二十年下来,少说也有三十八万。
我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她哪来的钱。
胡玉莹跟我结婚那几年,在服装厂踩缝纫机,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
离婚的时候她净身出户,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带走。
这些年她一个人在南方,能干什么活,能挣多少钱。
我又想起明达在电话里说的那句“我猜到了”。他知道,他早就知道。这孩子瞒了我多久。
我掏出手机想再打过去,想了想又放下了。有些话得当面问。
下午我回了家,谢玉娥出院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把那叠单子往茶几上一放,说妈,您看看这个。
她戴上老花镜,拿起来看了两眼,脸色就变了。
她把单子放下,说哪来的。
我说银行查出来的。胡玉莹每个月往明达卡里汇钱,汇了二十年。
谢玉娥没说话,把电视关了。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说您是不是早就知道。
她嘴唇动了动,说我不知道她汇钱。但我知道她走的时候,把明达的卡号要走了。
我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谢玉娥叹了口气,说那年你们离婚,她来找过我。
她说妈,我身上有病,治不好的那种,不能拖累铁柱和明达。
我说那你也不能扔下孩子就走。
她说她出去打工,挣了钱就往明达卡里汇,让明达别受委屈。
我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我说您怎么不早告诉我。
谢玉娥说,她让我别说。她说你要是知道了,肯定不让她汇。
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吭声。电视关了,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谢玉娥又说,铁柱,她走的时候那个样子,我看得出来,她是真舍不得明达。但她那个人你也知道,嘴硬,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我站起来,把单子收好,说这事先别跟明达说。
谢玉娥说,他怕是早就知道了。
我没接话,转身出了门。
晚上明达下班回来,问我,爸,钱转了吗。
我说没转,银行那边系统有点问题,过两天再办。
明达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但我看得出来,他不信。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起来,把铁盒子翻出来,找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是明达三岁那年,我跟胡玉莹抱着他在医院门口照的。
她那时候瘦,颧骨高高的,笑得挺好看。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她的笔迹:明达,妈对不起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照片放回盒子里。
第二天我给老舅打了个电话,问他认不认识南方那边的人。老舅说有个远房表弟在那边跑货运,怎么了。我说您把电话给我,我有点事想打听。
老舅把号码发过来,我打过去,那边接电话的是个嗓门挺大的男人。我说我是谢铁柱,胡玉莹的前夫。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你,玉莹提过。
我问她在哪儿。
他说她不让说。
我说她是不是病了。
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来一趟吧,来了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抽了根烟。南边那个城市离这儿一千多公里,跑高速得十几个钟头。我盘算了一下,来回得两天,加上办事,至少三天。
我给明达发了条短信,说我出趟远门,要账,三天回来。明达回了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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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我把那叠汇款单在桌上铺开,按年份排好,用手机一张一张拍下来。
拍完又数了一遍,一共二百三十六张。
从三百到一千八,二十年,一个月没断过。
我算了算总数,三十八万。
我坐在桌前,盯着那些单子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她哪来的三十八万。她要是挣得到这么多钱,当年为什么连明达的药费都拿不出来。
后来我想明白了。
当年拿不出来,是因为她也在看病。
谢玉娥说她身上有病,治不好的那种。
类风湿。
我在网上查了一下,这个病治不好,只能吃药控制。
药还不便宜。
她一个月挣三千,汇一千八,剩一千二吃饭吃药。二十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我把单子收好,又翻出铁盒子里的旧东西。
存折、病历本、几张老照片,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是胡玉莹的字,上面写着:明达的药不能断,一天两次,饭后吃。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卡号我抄走了,你别换。
纸条上的日期是离婚前一个月。
我拿着那张纸条,手有点抖。她走之前就想好了,每个月往卡里汇钱,让我别换卡。我确实没换,二十年没换过。我以为卡里只有我存的钱。
那天晚上我给明达打了个电话。
他接起来,我说我明天去趟南边,要账,三天回来。
明达说爸,你一个人开车去?
我说坐火车,开车太累。
他说那我陪你去。
我说不用,你看好你奶就行。
挂了电话,我在网上订了张火车票。硬座,一百八,十三个钟头。卧铺贵,舍不得。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火车站。上车前给老舅打了个电话,说妈那边你帮我看一眼。老舅说你去吧,家里有我。
火车上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对面是个带孩子的年轻妈妈,小孩三四岁,闹腾了一路。
我看了那孩子好几眼,想起明达小时候,也是这么闹腾,胡玉莹抱着他在屋里走来走去,嘴里哼着歌。
我想起一件事。
明达三岁那年住院,胡玉莹在医院守了七天七夜。
我跑车挣钱交住院费,她一个人在医院照顾孩子。
出院那天我去接他们,她瘦了一圈,眼睛底下青黑一片。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女人跟我过苦日子,连句怨言都没有。
后来怎么就离了呢。
火车开了一夜,我迷迷糊糊睡了几个钟头。
天亮的时候到了站,我下车,按照老舅表弟给的地址,坐了四十分钟公交,又走了十几分钟,找到一片城中村。
巷子窄,两边都是五六层高的自建房,电线拉得跟蜘蛛网似的。
地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谁家泼的水。
我按着门牌号找过去,在一栋楼的地下室门口站住了。
门开着,里面黑乎乎的,隐约看见一张床,一个柜子,一个电饭锅。
人不在。
我站在门口喊了一声,没人应。隔壁出来个大姐,问我找谁。我说找胡玉莹。大姐上下打量我一眼,说你是她什么人。我说我是她前夫。
大姐哦了一声,说玉莹在医院上班,晚上才回来。她指了指巷子口的方向,说往前走两个路口,有个社区医院,她在那儿做护工。
我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外走。大姐在后面喊了一句,说你是来接她走的吧。我没回头,摆了摆手。
找到那家社区医院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我在门口转了两圈,没进去。
心里有点打鼓,见了面说什么呢。
二十年没见了,总不能一开口就问人家为什么瞒着我汇钱。
我在医院对面的小饭馆坐了半个钟头,要了碗面,没吃几口。
后来看见医院后门出来个人,穿着护工服,头发花白,走路有点跛。
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饭盒,走到门口台阶上坐下来,打开饭盒吃饭。
我隔着马路看着她。她瘦得厉害,颧骨比照片上还高,手指头弯着,拿筷子都不太利索。吃两口饭,歇一下,再吃两口。
我站起来想过去,腿却迈不动。就那么站着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她吃完饭,拎着饭盒进了医院。
我没追上去。
06
我在医院门口等到天黑,没见胡玉莹出来。
后来从侧门出来个穿护工服的女人,四十来岁,圆脸,扎个马尾。
她看了我一眼,走过来问,你是谢铁柱吧。
我说是。
她说我叫刘婧,跟玉莹一个班。她让我跟你说,别等了,她不见你。
我说她人在哪儿。
刘婧说在楼上,给病人擦身子呢。她顿了顿,说你走吧,她不会见你的。
我说我不走。
刘婧叹了口气,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犟。玉莹跟我说了,钱是给明达的,不用你还。她让你回去好好过日子。
我说我大老远来的,你就让我见一面。
刘婧看了我半天,说这样吧,你先回去,明天早上再来。她要是想见你,自然会见。
那天晚上我在城中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四十块钱一晚,房间小得转不开身。
隔壁住着几个跑货运的司机,半夜还在喝酒划拳,吵得人脑仁疼。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一宿没怎么睡。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就到了医院后门。天刚蒙蒙亮,巷子里有人在生炉子,烟呛得人咳嗽。我站在对面墙根底下,点了根烟等着。
七点多的时候,后门开了。胡玉莹从里面出来,换了身干净衣服,拎着个布袋子。她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没看见我,就往巷子口走。
我跟上去,喊了一声,玉莹。
她站住了,没回头。
我说是我。
她慢慢转过身来。二十年没见,她老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褶子比我还多。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么亮。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怎么来了。
我说我来问问你,为什么瞒着我汇钱。
她没说话,把布袋子往肩上提了提,转身继续走。
我追上去,说玉莹,你跟我说句话。
她停下脚步,说谢铁柱,钱是给明达的,跟你没关系。你回去吧。
我说怎么跟我没关系,明达是我儿子。
她说,也是我儿子。
我愣了一下。
她看着我,说当年我走的时候,明达四岁,我抱他的时候他搂着我脖子不撒手。
你以为我不想回来?
我每年都想回来。
可我回来干什么?
你妈看见我就来气,你看见我就耷拉着脸。
我回去不是给明达添堵吗。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
我说你生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说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又不是大夫。
我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谢铁柱,你别怪你妈,她不知道我汇钱的事。
她只知道我走的时候要了明达的卡号。
这些年她没跟你要过一分钱吧。
我说没有。
她说那就行了。你回去吧,别耽误明达结婚。
她说完就走了,拐进巷子口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心里堵得难受。刘婧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旁边,说你别追了,她这个人就这样,越追她越跑。
我说她病的重不重。
刘婧说类风湿好多年了,手指头都变形了。心脏也不好,去年查出来的,瓣膜有问题,得做手术。她一直拖着,说等明达结了婚再说。
我攥了攥拳头,说手术要多少钱。
刘婧说十来万吧。她顿了顿,说你可别跟她说是我告诉你的。
我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那叠汇款单,抽出最早那张,递给刘婧。我说这个你帮我交给她,就说我来过了。
刘婧接过去看了一眼,说你自己给她。
我说她不见我。
刘婧说晚上她值夜班,你八点以后来,从侧门进,别走正门。
我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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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在医院侧门等到八点,刘婧出来接我。她带我上了三楼,走廊尽头一间病房,胡玉莹正弯着腰给一个老太太换床单。
她看见我进来,直起身子,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把那叠汇款单放在床头柜上,说这个你收好。
她看了一眼,没动。
我说我明天回去,明达的婚礼,你来不来。
她说我不去。
我说你不去,我就把这些单子拿到婚礼上,一张一张念给所有人听。
她瞪了我一眼,说谢铁柱你疯了。
我说我没疯。你养了明达二十年,他结婚你连面都不露,你觉得合适吗。
她不说话了。
刘婧在旁边说,玉莹,去吧,我陪你去。你那个班我替你顶了。
胡玉莹低着头,半天才说,我这样子怎么去。
我说你什么样子,你是明达的妈,你什么样子都得去。
那天晚上我在火车上给她发了条短信,说明天下午的婚礼,你上午到就行。她没回。
第二天中午我到了家,换了身干净衣服,打车去了酒店。
明达和欣瑶在门口迎客,明达穿了一身西装,看着精神。
他看见我,说爸,你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他看了我一眼,说爸,你眼睛怎么这么红。
我说火车上没睡好。
婚礼两点开始。
司仪说了几句开场白,然后让明达讲话。
明达拿着话筒,先谢了欣瑶爸妈,又谢了我。
说到最后,他顿了一下,说我还想谢一个人。
我小时候身体不好,有个阿姨每个月给我卡里汇钱,汇了二十年。
我一直不知道她是谁。
后来我查到了,她是我妈。
底下坐着的人开始交头接耳。曹欣瑶她爸妈脸色变了,互相看了一眼。
明达说妈,我知道你今天来了。你出来让我看看你。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刘婧搀着胡玉莹站在门口,她穿了件干净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看见我走过去,往后退了一步。
我说别退了,孩子叫你。
我拉着她胳膊,把她带到台前。明达从台上跳下来,走到她跟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胡玉莹伸手去拉他,手抖得厉害。她说起来,地上凉。
明达不起来,抱着她的腿哭。曹欣瑶也下来了,站在旁边抹眼泪。
底下有人开始鼓掌,也有人交头接耳。曹欣瑶她爸站起来往外走,她妈拉了他一把,他又坐下了。
胡玉莹蹲下来,跟明达说,妈对不起你,妈这些年没回来看你。
明达说妈你别说了,我都知道。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娘俩抱在一起,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后来欣瑶她爸走过来,跟胡玉莹握了个手,说亲家母,坐吧。
胡玉莹被刘婧搀到主桌坐下。她一直低着头,手指头攥着衣角,关节弯着,看着让人心里发酸。
欣瑶她妈给她倒了杯茶,说大姐,喝茶。胡玉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我坐在旁边那桌,隔着两个人看着她。
她瘦得厉害,蓝布衫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我想起二十年前她走那天,穿的也是件蓝布衫,洗得发白,领子磨了边。
婚礼结束以后,明达和欣瑶送客,我走到主桌旁边,说玉莹,你晚上住哪儿。
她说回南边,晚上的火车。
我说你身体这样,坐一宿火车受得了吗。
她说没事,习惯了。
刘婧在旁边说,铁柱,你劝劝她,医生说她那个心脏得做手术,不能再拖了。
胡玉莹瞪了刘婧一眼,说你别多嘴。
我说手术的事我来想办法。
她看了我一眼,说不用,我自己能行。
我没接话,转身去找明达。明达正在送欣瑶她爸妈上车,我把他拉到一边,说你知道你妈生病的事吗。
明达说知道,三年前我找她的时候她就病了。她让我别告诉你。
我说你瞒了我三年。
明达低着头,说爸,我怕你犯倔,知道了肯定不让她汇钱。
我看了他半天,没说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