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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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的深秋，北京的夜风已经有了些许凉意。
中南海的会议室里，灯光明亮，空气却沉甸甸的，像是暴风雨前那种特有的压抑感。
走廊里，两个年轻的工作人员压低嗓音，贴着墙壁窃窃私语。
其中一个抱着厚厚的材料，另一个手捧着还冒着热气的保温壶，两人不敢靠近会议室的门，就那样依偎在墙根底下悄悄说话。
"这份材料我大致翻了翻，足足三百多页。"抱材料的那个皱着眉，低声说，"保守估计，今晚得开到后半夜。"
"听说总理下午才从外省赶回来，连饭都没来得及顾上。"另一个也压低了声音，"这么多事要梳理，哪是一两个小时能说完的……"
话还没说完，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沉稳而有节奏。
两个年轻人下意识地往两边挪了挪，停止了说话。
温家宝走了过来。
他扫了一眼走廊里的两个人，推开会议室的门，径直走进去，坐了下来。
那三百多页的材料，就这样静静地摆在他面前，纹丝不动。
他没有翻开。
部长们、副部长们陆续进门落座，各自翻开手中的材料，拧开钢笔帽，准备好纸张，每个人的姿态不尽相同，却都屏息凝神，等着同一件事——等温家宝先开口。
李克强坐在那里，笔已经握在了手里。
然后，温家宝开口了。
他没有提材料里的任何内容，只是用一种缓慢、低沉、极为沉稳的语调说：今天这个会，他不想照本宣科地谈材料。他想先说两件最近亲身碰到的事，说完之后，大家再谈。
说罢，他说出了那两个字。
就那么轻轻的，两个字。
像一颗石子，投入一潭静水。
整个会议室，沉默了。
李克强手里的那支笔，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第[一]节 大洋彼岸的一声巨响
要把这个故事讲清楚，先得把日历翻回到2008年的夏末秋初。
那一年，对中国来说，是个极不平凡的年份——不平凡到每一个季度都有让人屏息的大事发生。
年初，中国南方遭遇了罕见的雨雪冰冻灾害，川东北等地的群众生产生活受到严重影响。
正月里本该热热闹闹的春节，许多地方却是一片冰封，大量旅客被阻在各地，回家的路走得格外艰难。
5月12日，四川汶川发生了8级大地震。
那是新中国成立以来破坏性最强的一场地震，波及范围之广，伤亡之重，让整个中国都陷入了巨大的悲痛。
温家宝第一时间赶赴灾区，他跪在废墟旁边，对着瓦砾堆里的孩子喊话，那一幕，是很多人记忆里挥之不去的画面。
那时他已经65岁了，满脸风尘，眼神里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8月8日，北京奥运会开幕了。
那一晚，国家体育场"鸟巢"的烟火照亮了整个北京的夜空。
全国人民奔走相告，仿佛所有的艰难都在那一刻被冲淡，整个中国都沉浸在一种久违的骄傲与喜悦之中。
然而喜悦是短暂的。
奥运会刚刚落幕没多久，来自大洋彼岸的一声巨响，打破了这份喜悦。
2008年9月15日，美国华尔街的雷曼兄弟公司正式宣告破产。
这家拥有158年历史的老牌投资银行，就这样在一个普通的周一轰然倒塌，成为美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破产案。
这一声倒塌，震动了整个世界的金融体系。
随后的日子里，金融海啸席卷全球。
欧美各国的金融机构接连告急，股市暴跌，消费急剧萎缩，失业人数急速攀升。
整个西方世界的经济体系，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次第摇摆。
中国，不可能独善其身。
那时候的中国，出口制造业是拉动整个经济的重要引擎。
大量企业，特别是沿海地区的中小型制造企业，订单有很大一部分来自欧美市场。
欧美一旦消费萎缩，订单就要消失，工厂就要停工，工人就要失业。
消息来得快，快到很多企业主都没反应过来。
广东、浙江、江苏……那些曾经灯火通明、机器轰鸣的工厂，开始陆续熄灭灯光。
很多老板到后来才说，订单消失的速度快得像个幻术——上个月还在谈合同，这个月客户的电话就打不通了，邮件也没人回。
资金链断了。
工人的工资、供应商的货款、银行的贷款利息，每一笔账都像一块大石，压在老板们的胸口。
有人咬牙撑下去，有人只好放弃，把厂子关了，让工人们各自散去。
那一年，大量欧美客户的订单突然消失，原本流畅的资金链瞬间陷入停滞，工人的工资、供应商的货款、银行的利息，每一笔债务都像压在心头的大石，一些人固执地坚持下去，另一些人则被迫放弃。
大批农民工失去了工作。
他们背着行李包裹，踏上了返乡的火车，车厢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与沉默。
这一切，都在第一时间传到了北京。
温家宝的秘书会将最新的地方报告和经济数据整理成简报，呈送给他。
温家宝会逐一认真阅读，有时会在某个数字旁边画圈，有时会写下简短的批示，有时则会沉默地凝视那些数字很久。
他不只看数字。
有一次车开到半路，他突然说，换个方向，往那边走，结果就去了个没有提前通知的村庄。
他就坐在炕边，说你别忙，我就是坐坐，你们平时都是怎么过的，跟我说说。
这是他一贯的习惯，开会的时候笔从未离开过，不停地记。
他想知道的不是报告里的数字，而是那些数字背后，真实活着的人，他们的日子是怎样过的。
那些亲眼所见的场景，一点一点地积累在他心里，成为了后来那场会议上，他放下文件、开口说话的底气。
第[二]节 一份三年难产的文件
就在金融海啸袭来的同一年，中国内部，还有另一件同样牵动人心的大事，正在推进——一场涉及13亿人就医问题的医疗改革。
提起看病贵、看病难，很多人到现在还有切身体会，更别提2008年那会儿了。
那几年，这个问题已经积累到了一个临界点：社会舆论持续关注，各地反映强烈，到了必须拿出切实方案的时候。
早在2006年6月30日，国务院第141次常务会议就决定成立由国家发展改革委和卫生部牵头，财政部、原人事部等部门参加的深化医药卫生体制改革部际协调工作小组，主要任务是研究提出深化医药卫生体制改革的总体思路和政策措施。
这任务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如登天。
原因在于，医改从来不是一道有标准答案的数学题。
它牵扯的利益太过复杂——医院怎么改？药价怎么管？医保怎么覆盖？农村怎么办？财政投入如何分配？公立医院和市场化路线如何取舍？
每一个问题背后，都是几个部门迥异的立场，几种截然对立的思路，以及数以亿计的人的切身利益。这些问题，没有一个能拍脑袋解决，每一步都要经过反复论证和协调。
2007年3月23日，工作小组委托世界银行、世界卫生组织、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北京大学、复旦大学、麦肯锡（中国）公司和北京师范大学等七家国内外机构开展"中国医药卫生体制改革总体思路和框架设计"的独立平行研究。
七家机构，七套方案，各说各话，各有侧重。
有的更强调市场化，有的更强调政府主导；有的关注城市，有的聚焦农村；有的着眼短期见效，有的关注长效机制。
这七套方案，给工作小组提供的不是一个简单的答案，而是一个包罗万象、各有道理的选择题。从这些选择里提炼出一条真正可行的路，才是最难的地方。
2008年1月14日、15日，吴仪副总理两次主持座谈会，分别听取全国人大教科文卫委员会和全国政协教科文卫体委员会部分委员对工作小组关于深化医药卫生体制改革指导意见的建议和意见。
2008年2月29日，国务院常务会议听取工作小组关于医改方案的汇报，根据与会国务院领导的意见，对医改方案进行进一步修改，形成了《关于深化医药卫生体制改革的意见（征求意见稿）》。
2008年4月11日和15日，温家宝总理在中南海两次主持召开医改工作座谈会，就医改征求意见稿听取医务工作者、专家学者、药品生产和流通企业负责人、教师、城镇居民、农民、农民工等群众代表的意见和建议。
那是两场说到很晚的座谈会。
这次国家体制内的征询意见的22名与会者，以普通民众为主。
温家宝在座谈会上明确表态，经过这一轮的征求意见之后，进一步修改完善《意见》稿，适当时候公开征求全国人民的意见。
他说的是"全国人民"，不是"相关部门"，也不是"专家机构"。
这个细节，意味深长。
温家宝提出，医改要真正做到让老百姓得到实惠、让医务人员受到鼓舞、让监管人员易于掌握。
本届政府成立后，李克强副总理多次主持会议研究医改文件的修改完善，提出了近期推进五项重点改革的思路。
李克强副总理连续两次主持会议讨论研究方案的修改完善工作，进一步明确了近期工作目标、重点工作和关键环节，提出要把稳步推进医药卫生体制改革作为今后一段时间卫生工作的头等大事，统一思想，凝聚力量，以改革创新和求真务实的精神狠抓落实。
2008年9月10日，温家宝总理主持召开国务院常务会议审议并原则通过了《关于深化医药卫生体制改革的意见（征求意见稿）》，并决定公开向社会征求意见。
这份文件，经历了三年多的反复讨论，七家机构的独立研究，无数次的会议修改，终于要正式亮相了。
第[三]节 文件出来了，大家看不懂
2008年10月14日，发改委公布《关于深化医药卫生体制改革的意见（征求意见稿）》，新一轮医改大幕正式拉开。
这份文件，经历了三年多的精心打磨，终于捧出来，放在了全国老百姓面前。
然而，它刚一亮相，就遭遇了一个让起草者们始料未及的尴尬——
大家，看不懂。
不是不识字，也不是不关心，是真的看不懂。
央视《新闻1+1》节目《医改方案需配"说明书"》中，新闻观察员白岩松认为，医改方案征求意见稿的语言"专、绕、涩、大、空"，很多人看完之后对医改本身没意见，但没太看懂医改的内容是什么。
著名的节目主持人白岩松说了一句话，至今使人记忆犹新：医改方案"看不懂"，"都是中国字，连在一起却没太懂"。
这话一出来，全国哗然。
新一轮医改方案征求意见稿公布以后，让不少人傻了眼，央视新闻观察员白岩松的评价是：过去是看病贵、看病难，如今看医改方案征求意见稿难。
不但非专业人员看不懂，就连专业人士也感到非常生涩。有人说医改报告里面每一句话都见过，而且都对，但自己看完后就是不知所云。
更有意思的是，这"看不懂"的问题，不是普通百姓的专属烦恼。
卫生部门官员和医疗专家双重身份的广东省卫生厅副厅长廖新波也坦言看不懂，认为这个方案"到处都是模棱两可的字眼，光'完善'就出现53次，'加强'有45处，'提高'有36处"，"始终找不出亮点，全民医保、重新确定公益性质和政府责任、鼓励并引导社会资本进入等等都是老生常谈"。
连专业人士都说看不懂，普通老百姓就更别提了。
征求意见稿被讽刺为"专、绕、涩、大、空"的原因，在于在现有约束条件下回答相关问题，不得不模棱两可，回避细节，反复折中。
消息很快反馈到了主管部门。
对媒体关于意见稿艰涩难懂的质疑，卫生部部长陈竺2008年10月20日回应"想用所有的人都听得懂的语言说一下中国医改近期的五项目标"，而发改委和卫生部的官员则解释意见稿只是纲领性文件，将刊出"医改问答"等文本。
这番回应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个问题：官方承认，这份文件，让普通百姓读起来确实有障碍。
为了提高医疗改革的公众参与度，医改协调小组还是想尽各种办法普及"新医改方案"，发改委网站以"答记者问"的方式对征求意见稿进行了通俗化的解读。
2008年10月14日，医改协调小组《关于深化医药卫生体制改革的意见（征求意见稿）》面向全社会征求意见1个月，共收到反馈意见3.5万余条。比较集中的意见包括：加大政府投入，深化公立医院改革，保障医务人员待遇，加强县医院、乡镇卫生院建设。
三年多的起草、全国范围的征求意见、3.5万余条民间建议……这份医改文件，注定要承载太多人的期待与争议。
而这一切，最终都会汇聚到同一个问题上：这份文件，说到底，是在解决什么？在那一大堆专业词汇、政策框架、机制设计的背后，它想解决的，其实是老百姓最朴素的一个需求——就是看病的问题。
就是这两个字。
看病。
就在这份文件引发广泛讨论的同一时期，金融危机的阴影还在持续蔓延。
工厂倒了，订单没了，工人失业了，这时候一个人生了病，连医院都不敢去，因为看不起。两件大事交织在一起，构成了2008年那个秋冬时节最沉重的背景色。
就在这个时候，那场让与会者久久难忘的会议，悄然到来。
第[四]节
会议室里，三百多页的材料安静地摆在桌上，空气沉甸甸的。
部长们都已经坐定，笔帽已经拧开，纸张已经翻好，就等着那个惯常的开场——翻开文件，逐条讨论，各抒己见，形成共识。
但温家宝，没有翻那份材料。
他扫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缓缓开口，说他今天不想照本宣科地谈材料，他想先说两件最近亲身经历的事，说完之后大家再讨论。
说罢，他说出了那两个字。
轻轻的，像说普通话一样普通，就是两个字。
像一颗石子投入了一潭静水，涟漪一圈一圈漾开，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变得不一样了。
几位部长的脸色，悄悄沉了下去，像是被什么重重击中。
李克强握着钢笔的手，停在了空中，久久没有落下来。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只是例行的开场陈述，温家宝却开始慢慢地，把那两个字背后的真实景象，一幕一幕地铺展开来——那些发生在工厂门口、农家院子里的真实故事，那些在三百多页材料里根本找不到名字的普通人……
而当他讲完，整个会议室里，落针可闻，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翻动一页材料，连李克强的笔，也始终没有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