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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懂白居易与柳宗元,也读懂两种中国人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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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居易与柳宗元:混沌尘世 生命赞歌》,[日]下定雅弘,尤海燕 译,江苏人民出版社出版

在和责任编辑的微信对话框里按下发送,我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白居易与柳宗元:混沌尘世 生命赞歌》,从2020年底签订翻译合同到现在,近六年的时光飞逝而过。

人只有在或者轻松愉快,或者克服了困难、毫发无损地来到时光这头时才有资格说“时光飞逝”,于我而言,这绝对不是轻松顺遂得能让人忘记了时间的六年,而是各种身心不调、状况频出,令我悲叹好时光不再的人生至暗时刻。是白居易和柳宗元,以他们的文学作品和人生智慧,给我勇气和力量,支撑着我熬过了这段无比艰难的日子。在昼不能作、夜不能息的时候想想柳宗元身陷荒蛮之地、罹患痞疾时仍忧国忧民、坚持创作的精神;在事务繁重、压力如山的时候想想白居易平衡兼济与独善,忠于自己、享受生活的哲学。

因此,与其说是我翻译了这本书,不如说是这本书、这两位诗人重塑和深化了我的人生观。虽然和他们的相遇始于小学时代,但直到现在,我才真正理解了他们,并从他们那里体会到了文学的力量和体现在文学中的人生智慧。

白、柳二人虽然只差一岁,生活在同一个时代,也曾同时担任京官,但实际上二人并没有什么交往。正如二人对屈原的态度天差地别那样,或许他俩从根本上就不是一类人。

白诗虽然有“志在兼济”的讽谕诗,但大部分是“行在独善”的闲适诗和感时伤怀、悼人悲事的感伤诗(闲适诗和感伤诗之后都汇入了格诗和律诗),其基调是闲适、舒缓和接地气的,多姿多彩,无所不包,具体而清朗,充满了风花雪月诗画酒和管弦歌舞琴棋书的乐趣,人生各种悲欢,皆可在白诗中找到注脚。


图源视觉中国

白居易对于玄宗皇帝和杨贵妃之间的爱情寄予了深深的同情和共情(几乎不见道德批判,最后四句更是千百年来催人泪下的爱情名句),难怪作者下定雅弘把《长恨歌》升华到了一种纯爱的高度,和法国歌唱爱情的香颂相提并论。(而作为《长恨歌》序文的陈鸿《长恨歌传》却是行史书之责,站在政教和道德的高度批判二人的爱情是专宠误国的典型,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长恨歌》或许未能回应序文的期待。)这些表达,也体现在了日本最著名的文学作品《源氏物语》里。作为“物哀”美学的代表,它似乎只是一部讲贵族公子光源氏男欢女爱、锦衣玉食的爱情小说,其实也有着儒家政治思想和道德评价的一面。《源氏物语》对《长恨歌》的接受是把歌传和诗歌一起咀嚼消化的,从故事情节、文字表达到人物刻画,再到精神思想,是“整体性的浸润”;另外其对《新乐府》等讽谕诗也有不同程度的吸收和反映,这正是《源氏物语》在日本古典文学作品中卓然独立之处。

在菅原道真等文人那里也能看到对白诗深刻的理解和运用,尤其是表达在兼济和独善之间摇摆不定的文人苦恼方面。此外,日本独特的诗歌形式——和歌中,有着对白诗更多的吸收和活用。特别是他对四季流逝的自然之美和享受人生清欢滋味的独善之美的描摹深入人心,《和汉朗咏集》《句题和歌》等所选的诗文佳句中,他的诗句数量为中国诗人之最。除了《长恨歌》《琵琶行》等长诗,像“林间暖酒烧红叶”“香炉峰雪拨帘看”“雪月花时最忆君”“庐山雨夜草庵中”等都是特别贴合日本古典美意识的名句,深受日本文人喜爱,为当时的日本知识人构筑了一个无限美好、充满异国憧憬的诗意空间。

风花雪月的美,琴诗酒的喜悦,为官的抱负、文人的修养和生活的智慧,凡此种种,白诗为日本文学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他的诗兼顾了文人和官僚、兼济和独善、仕途的得意和失意、对长安的执着和放弃、对世间万物的深情和“无情”,一切都刚刚好,冲淡平和。的确如本书中所评价的那样,白居易的生存理念是“和谐”,这与日本民族“和”的理念与美的意识不谋而合。正因如此,他在异国赢得了超越本国的喜爱和理解,拥有了其他诗人不曾拥有的无上殊荣。

与此相对,柳宗元作品和人格的美是“崇高”的,是普通人无法企及的高度。如果说白居易的独善人人皆可模仿和实践,那么柳宗元或许可谓后无来者。他的诗文沉郁、厚重、用典多,学者气质甚至有些晦涩,是冬的颜色和质感。那首小学生都会背诵的《江雪》虽然简单易懂,也没有用典,但其所描绘的世界却并不像白居易景物诗那般直接和明快,而是充满了被贬谪的悲痛和孤独的、无边寂寞的哲学意味。当然,这大概是实景描写,但诗中的世界已经超越了实际景色,是无心、空灵的心象风景的体现。

其诗作难得有歌唱喜悦的作品,“诏书许逐阳和至,驿路开花处处新”(《诏追赴都二月至灞亭上》)抒发了从永州北归时春风得意花满路的快乐,是其人生黑白灰底色上一缕转瞬即逝的亮色。

永州前期的长篇山水诗充满了望乡的渴望与无法归乡的现实之间的激烈冲突,拼命压抑的思乡之情喷薄而出:“倦闻子规朝暮声,不意忽有黄鹂鸣。一声梦断楚江曲,满眼故园春意生。”(《闻黄鹂》)后期则如“永州八记”那般趋向平静澄明。中学时背诵的《至小丘西小石潭记》我至今依旧印象深刻,“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之句直击人心,余响不绝。原来他是如此寂寞,如此凄清,如此惆怅和无望! 这汪小石潭,分明就是他自己。

书中说柳宗元山水诗和花木诗表现手法的最大特征是“主客融合”,即把自己的身心融入到广漠无垠的自然之中,或是雄俊的山,或是激荡的水,或是高洁的香草,或是孤傲的松树,并且成为它们。来看看他去世前一年的诗:“若为化得身千亿,散上峰头望故乡。”(《与浩初上人同看山寄京华亲故》)就是想象将自己打碎散落在山峰,化为山的一部分去眺望故乡。这种通过分身千亿从而使思念变成千亿倍的构思,与和泉式部的那句和歌“恋君之心碎千片,片片里有恋君心”异曲同工。当然,和泉式部只限于歌唱爱情,其格局是无法与柳宗元相提并论的。

白居易也热爱自然,但他始终与自然保持距离。他是自然的欣赏者和歌颂者,而非自己成为自然。白居易最爱的终究是他自己。他在经历了丧子、丧友等几番锥心之痛后仍然能重振精神、笑对人生,这种通透达观的“无情”,正是他能在唐朝活到75岁高寿的秘诀。相反,柳宗元可谓“情深不寿”的典型。他的深情不仅仅体现在对残疾的亡妻不离不弃、一往情深上,更体现在对国家、对黎民的深沉长久的赤子之心上。位卑未敢忘忧国,明知无望也不改初心,从13岁完成第一篇作品《为崔中丞贺平李怀光表》开始,直到终老柳州,他念念不忘的是自己是否赢得了百姓的首肯和爱戴:“好作思人树,惭无惠化传。”(《种柳戏题》)他一生为国为民奋不顾身、鞠躬尽瘁,他的爱是崇高的,伟大的,他的人生是悲剧的美,崇高的美。

感谢下定雅弘教授用如此优美和浅易的语言生动地描绘了白居易与柳宗元二人波澜壮阔的人生和文学。感谢南京大学卞东波教授热心促成本书的翻译。感谢复旦大学陈尚君教授拨冗为本书写推荐语。感谢本书的责任编辑胡海弘女士六年来一路温暖陪伴,以她的专业、细致和高品位让译稿变得更加严谨、顺畅和雅致。最后,感谢几年来孜孜矻矻、勤奋学习的自己。日拱一卒,功不唐捐,这多年来的坚持,如今又助我开启了国家社会科学基金中华学术外译项目《唐代科举与文学》的道路。唐代文学和日本古典文学的关系密不可分,这些都是我必修的功课。外国学者对于中国文学的研究,能让我们对中国文学有不一样的感悟;而站在中国古典文学的角度重新审视日本古典文学,更可以看见之前看不见的风景。

(本文摘自《白居易与柳宗元》“译后记”)

原标题:《读懂白居易与柳宗元,也读懂两种中国人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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