构建中国话语，走稳自主之路：商协会社会组织的未来图景

文｜袁 清（贝壳财经千帆竞发创作者）

持之以恒推进全面从严治党，正以中国式现代化为轴，重构政治、经济、社会与治理的深层逻辑。在这一进程中，社会组织不再是“补充性角色”，而是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的重要构件。它既要承接公共服务的细碎需求，也要在基层治理、业缘乡缘、行业协同、公益慈善与全球交往中提供“柔性连接”。

笔者观察，党的二十届五中全会对社会组织提出明确要求：深化拓展新兴领域党的组织覆盖和工作覆盖，分类指导新社会组织党建工作。《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关于推动行业协会商会深化改革的意见》确立了三条主线：党建引领——坚持和加强党的全面领导；培育与监管并重——既注重积极培育发展又注重严格监督管理；转型方向——推动行业协会商会按照市场化、专业化、规范化要求转型发展。

对于社会组织而言，面对的真正命题是双重的：一是“说得清自己”——建立自主知识体系与话语体系；二是“走得好未来”——在数智化、市场化与制度化交织的新环境中完成创新模式再造。

为什么必须构建“中国话语”

长期以来，我们解释社会组织，习惯借用西方“第三部门”“非营利组织”“公民社会”的分析框架。这些概念提供过工具，却难以解释中国场景里的关键变量：党的领导如何嵌入治理链条？双重管理、分级负责、分类监管如何形成秩序？商会、行业协会怎样既服务企业，又服务原籍地和登记地产业与区域战略？

西方理论擅长解释“国家与社会对抗或分立”，而中国实践更多呈现“引导中有活力、规范中有共创”。如果永远用别人的概念丈量自己，就会出现“看得见的实践，说不清的逻辑；做得出成绩，写不出理论”。

因此，自主知识体系不是学术排外的姿态，而是认知主权的回归。从党建覆盖、政社协同、行业自律、“五恒系统”、社区慈善、数智治理等本土实践中提炼标识性概念，再逐步形成理论体系、学科体系与话语体系——这套体系的内核，应是“以中国为方法，以世界为目的”：立足中国土壤，回答中国问题；同时把中国经验翻译成国际学界能理解、能对话、能借鉴的知识产品。

话语体系的三个支点

第一，理论话语：从“解释西方”到“解释中国”

要研究党、政府与社会组织的关系，研究社会组织内部治理、信用监管、风险防控与民主协商机制。不是简单套用“委托—代理”模型，而是把“政治引领+管家服务+行业自治”的复合逻辑讲透。

第二，学科话语：从“零散研究”到“稳定范式”

当前社会组织研究散落在公共管理、社会学、政治学之间，缺专业期刊、缺共识概念、缺人才梯队。自主知识体系需要把“社会组织学”当作一门真学科来建：有核心范畴、有方法论、有数据库、有评价尺度。

第三，国际话语：从“被动转述”到“主动表达”

中国社区慈善、互联网公益、商会改革、数字工商联等实践，已具备全球南方可参照的样本意义。海南亚洲公益研究院提出，中国社会组织正从单纯的项目执行者，转变为全球问题的解决方案共创者，做本土化适配；国际合作走向长期主义，摒弃短期活动思维。北京社会组织党建联合会的“党公益、梦社区、中科技、文青年”实践值得研究——我们要学会用双语概念、国际标准、案例库与学术网络，把“中国做法”讲成“人类知识”。

“五恒系统”：商会改革的方法论

前些天在北京的“在京商会高质量发展座谈”上，笔者借党的二十届五中全会“持之以恒”的语境，试以商会“五恒”作答：恒志、恒念、恒毅、恒实、恒常。

一曰“恒志”。 志不在“聚人气”，而在“建生态”。商会要从“吃了么、喝了吧、拍个照”的联谊型，转向“有主张、有项目、有共生”的生态型价值型商会。党建铸魂，不是挂横幅，是把党的决策部署翻译成企业听得懂的“产业语言”。

二曰“恒念”。 念不在“多热闹”，而在“少而深”。“少做活动，多做项目”——少搞仪式，多解难题，用项目牵引活动。一场闭门对接，胜十场喧哗论坛；一个落地供应链，胜百张合影。商会的专业度，藏在“做完之后发生了什么”里。

三曰“恒毅”。 毅不在“单打独斗”，而在“生态协同、找寻链主”。商会不是“抱团取暖”，而是“凿冰求鱼”——两个都冷的会员抱起来未必能暖起来。一家商会看会员，一群商会看链路。找寻更多算力中心、新能源、高端装备、生物医药等的“链主”，来牵引工程类、产品类、服务类的会员企业。

四曰“恒实”。 实不在“各自为战”，而在“商会协会联姻”。异地商会是“乡”，有乡贤、有温度，但新形势下要素受限——会员同质化严重，产业链条短，单靠乡情黏合撑不起发展底盘。行业协会是“业缘”，懂标准、懂技术、懂上下游。联姻不是合并，而是互补：以商会的“在地信任”接住协会的“专业权威”，让政策、技术、资本、订单在中间流通起来。

五曰“恒常”。 常不在“一阵子服务”，而在“管家服务”。从“泛泛了解”到“深度洞（动）察”，从“规定动作”到“精准赋能”。“动”指“系统环境特征、新要素变化、边界条件反馈”；“付”指帮会员企业做“第二增长曲线”“缝隙战略”“场景革命”“品类创新”“第一性原理”“盈利逻辑”等的结果交付——一定是“长期管家”，而非“节庆导游”。

从“会员组织”到“价值生态”

话语之外，是生存。全球商协会正在经历“商会4.0”转型：会费衰退、人脸社交弱化、代际诉求切换、AI重构连接效率。美国多地商会会费占比已降至37%左右，非会费收入成为主力；澳大利亚维多利亚工商会同口径会费占比从近89%降至17.5%。

中国商协会虽制度环境不同，但危机同构：传统“收会费、办年会、发简报”的模式，正在失去年轻人、失去企业黏性、失去公共价值感，“联谊性商会”之路正走到尽头。今年以来社会组织的“监管风暴”，或是一次迟来的大考。

未来社会组织发展的五个转向

1. 价值导向：从“代表诉求”到“创造回报”

企业入会不再为“面子”，而为“结果”。服务由“供给导向”转为“需求导向”，商协会向生态型、价值型转变，从普惠通知转向定制方案——帮中小企业找市场，帮链主企业建生态，为区域产业建机会。“链主牵引，生态协同”为王道。全联旅游业商会全力建设中国特色现代商会制度，着力会员提质激活、服务能力升级、国际品牌打造、秘书处专业化建设、商会文化培育等八项重点价值工作。

2. 会员机制：从“等级身份”到“订阅式共创”

分级会员、订阅制、项目制、虚拟任务团队、会员企业工作专班会成为常态。商协会不再是“围墙俱乐部”，而是“开放协作平台”：小核心、大网络，按需组队，按结果计分。北京江阴企业商会把“霞客路+长征精神+教育链+智能文明”缝成企业家精神叙事，涵育会员的文化价值牵引。

3. 收入结构：从“会费依赖”到“多元盈余”

非营利不等于不盈余。在使命不漂移的前提下，可模拟市场，拓展智库报告、管家服务、“出海”对接、数据服务、公益基金等多元收入。深圳、上海等地已有协会服务收入占比达六成甚至九成，证明“以服务换生存”可行。更值得关注的是，中国机械工业企业管理协会已率先跑通“个性化服务、对赌式（成果）收费”模式。这把商协会从“卖服务工时”推进到“与企业共担风险、共享增量”，让“多元盈余”有了合规、专业、可验证的落地样本。

4. 内部治理：从“人情驱动”到“机制驱动”

理事会回归会员中心，KPI、OKR、绩效质询、透明度报告进入秘书处。党建不是标签，而是把方向、聚共识、防风险的治理内核。秘书处对会员企业须“长期陪伴、结果交付”。北京山西企业商会着力党组织规范化建设、党员教育管理、服务会员企业、京晋两地经贸交流、商会品牌建设、社会责任践行等机制建设。

5. 数智底座：从“信息化”到“智能体治理”

AI不是做个公众号助手。真正的数智化，是把会员画像、诉求闭环、风险预警、政策匹配、活动推荐、履约积分全部打通。浙江义乌数字商会已把“会员一库统览、活动一表呈现、考绩一目了然”做成基础设施：数据找人，而非人找数据。

“智能文明”的“边界意识”

走自主之路，不等于封闭自洽。在数智时代加速到来的今天，有三重边界要守住：

使命边界：多元化收入不能变成逐利化经营，商协会的信任资产一旦透支，组织合法性归零。在智能时代的坐标系里，技术可以迭代，但“服务公共利益”的初心不能漂移。

技术边界：AI提升效率，但不能替代协商与民主治理。算法可以辅助理事会决策，不能吞掉“人为判断”。AI加速渗透的当下，不意味着让机器替人类做价值取舍——商协会的温暖，恰恰在于人与人之间面对面的信任传递，这是任何大模型无法模拟的“柔性连接”。

监管边界：模式创新需要容错空间。立法应加快，把“购买服务、收入多元、数据合规”写进制度，而不是用旧规则卡新物种。“智能文明”需要智能治理，监管本身也应拥抱数智化，用信用监管、大数据画像替代“人盯人”式管理。

让组织有语言，让语言有力量

中国社会组织的未来，不该是西方模式的影子，也不该是行政体系的附庸。它应当是一种新东西：

既有东方“仁爱、和合、家国同构”的文化底色，又有现代治理的透明与专业；既能用党建把方向稳住，又能用AI把服务做轻；既在商会里帮企业算清成本与机会，也在社区里替弱者托住尊严与希望。

构建话语体系，是让世界听懂中国社会组织；走稳未来之路，是让中国社会组织配得上这个时代。

当每一家商会、每一家协会、每一个社区社会组织，都能用自己的语言说清“我为何？我何为？我可为？”——中国治理现代化才算真正长出了根系。

那时，社会组织不再是“被管理的对象”，而是与党和政府、市场企业并肩同行的“第三支笔”——在“智能文明”的版图上，共同书写中国式现代化的细腻章节。

作者简介：

袁清，战略营销专家，评论员，研究员，20年社会组织履历。著有《敬改革开放，中国营销40年》《当文明超越主义：重新思考中国人文智慧下的软营销价值》《世界营销理论何以被中国改写》《软营销：中国营销的价值与使命》《从“竞夺逻辑”到“价值共生”：中国营销的范式革命》等。

编辑 杨晓珑

校对 刘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