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生心语
我和她是在厂里的资料室熟起来的。那时桌椅都旧,桌角磨出一圈浅白,借书登记簿的封皮被许多只手摸得发软。我们常坐在对面,各看各的书,话不多。
她有个磨得发亮的铝饭盒,盖子边上磕凹了一点,扣起来总要按两下。中午她把饭盒放在桌上,里面是隔夜的米饭和炒青菜,油渍渗进旧报纸,她也不在意。一次她递给我一双筷子,手指碰到我的手背,很轻,她却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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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头一回留意她的手,指甲剪得短,虎口有一道细小的裂口,像是冬天洗衣服冻出来的。她把筷子收回去,问我饭盒里的咸菜要不要尝,我说好。那顿饭吃得很慢,后来许多年,我记得的不是咸菜的味道,是那一下碰触之后,我们都没有立刻把手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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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后,厂门口的公交车总是挤。她站在我前面,车一刹,她的肩膀撞到我的胸口,我扶住她的胳膊,她没说谢谢,只把手搭在我的手腕上稳住身子。那只手没有马上拿开,我也没有松开,车窗玻璃上沾着灰,车里有人抱怨司机开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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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没有因此说什么好听的话。下车后,她照旧走在前面,我替她提着装饭盒的网兜,网兜底下磨出了两个小洞,饭盒的边角从洞里露出来。走到岔路口,她才回头说,明天别忘了把那本书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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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把一件旧化纤衬衫放在我家衣柜里,袖口洗得发白,胸前有颗扣子颜色不太一样。她说原来的掉了,我找了颗相近的缝上,针脚歪歪扭扭,她看了半天,说还算结实。那时我们已经不再避开彼此的手,递东西时碰一下,走窄路时扶一下,像是日子里本来就有这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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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一起过了许多年。她的饭盒换过几只,最后那只不锈钢的留在厨房柜底,盖子上还有一道擦不掉的黑印;抽屉里也收着几张旧粮票和一张发黄的修鞋发票,都是她整理东西时舍不得丢的。她走以后,我才把那件衬衫从衣柜深处拿出来,叠了又叠,最后仍放回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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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我手指也不大灵便,拉抽屉时常要用另一只手帮忙。那本旧登记簿早不见了,铝饭盒也只剩记忆里那圈凹痕,倒是衬衫袖口的白边还清清楚楚。厨房里的水壶响了,我起身去把火关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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