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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离婚第五年找了个生理搭子,不领证也不同居,两年后却先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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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第五年找了个生理搭子,不领证也不同居,两年后却先慌了

楔子

苏蔓三十九岁那年,把陆衡拉黑了三个小时。

这三个小时里她干了什么?把冰箱里过期的沙拉酱扔了,把洗衣机里洗好的衣服晾了,把阳台那盆快旱死的绿萝浇透了水,又把厨房油烟机擦了一遍。然后她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跟自己说:你慌什么?你凭什么慌?

她翻来覆去想的其实就一件事。头天晚上陆衡走的时候说了一句:明天我不过来了,有点事。苏蔓问什么事,陆衡说家里的事,没细说。搁以前苏蔓根本不会追问,家里的事就是他的事,跟她没关系。可那天她追问了。她说家里什么事啊。陆衡顿了顿,说闺女学校要开家长会,前妻让他去一趟。苏蔓哦了一声,没再说话。陆衡走了以后她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追问特别没意思。人家开家长会关你什么事,你问什么问。

就为这一句追问,她别扭了整整一天。周六下午她给陆衡发消息问家长会开得怎么样,发出去以后又觉得自己手贱。陆衡回得倒快,说闺女数学考了六十二,前妻在电话里把他骂了一顿。苏蔓看了这条消息,心里更别扭了。她不知道怎么回,想了半天回了个那你多哄哄闺女。发完把手机扔一边,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三小时后她重新加回陆衡,对方没问为什么拉黑,只发来一条:周末来我这,买了条鲈鱼。

苏蔓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她没告诉他,这三个小时里她甚至翻了前夫的微博,看见前夫晒了新买的学区房,配文是老婆孩子热炕头。照片里前夫胖了一圈,他新老婆笑得露出一排牙,儿子在边上举着个冰淇淋。苏蔓放大看了看儿子的脸,觉得儿子好像又瘦了,又觉得可能是滤镜的问题。她也不是羡慕前夫,就是突然觉得,当初说好了各取所需、互不相欠的两个人,怎么走着走着,她倒先算不清账了。

拉黑陆衡的那三个小时,她脑子里反复转着一句话:你到底是他什么人?你有资格问吗?你有资格慌吗?

没有。按当初的规矩,没有。

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第一章 离婚那年她三十四

苏蔓离婚那年三十四岁,儿子刚过完两岁生日。

前夫叫周斌,在事业单位上班,工资不高但胜在稳定。苏蔓在私企做销售,收入是周斌的两倍还多,代价就是天天加班。周斌一开始还抱怨两句,说你这天天不着家孩子怎么办,苏蔓说那你在家你管啊。周斌管了三天,第四天就把孩子送奶奶家去了,说苏蔓你管不管你儿子了。苏蔓下班去接孩子,婆婆话里话外都是你这当妈的像什么样子。

那几年苏蔓过的是什么日子呢。早上六点半起来给孩子冲奶粉,七点出门挤地铁,白天跑客户陪笑脸,晚上加班到九点,回家孩子睡了,周斌在打游戏。苏蔓说你能不能把碗刷了,周斌说我就玩这一把。一把玩完又一把,碗在水池里泡到第二天早上。苏蔓后来不说了,自己刷。刷完碗拖地,拖完地洗澡,躺床上十二点了,周斌凑过来动手动脚。苏蔓说累,周斌说哪天不累。苏蔓推开他,周斌翻个身嘟囔一句没劲,没两分钟呼噜就打起来了。

苏蔓说离婚吧,是儿子两岁生日那天。那天她请了半天假去订蛋糕,又去商场给孩子买了身新衣服,晚上回来做了六个菜。周斌下班回来一看桌子,说今天什么日子。苏蔓说儿子生日。周斌说哦,那我发个朋友圈。他拍了张桌子的照片发出去,配文媳妇辛苦了。苏蔓看着那条朋友圈,底下已经有七八个赞了。她忽然就觉得特别没劲,说周斌咱俩离了吧。周斌头都没抬,说你有病吧,好好的离什么婚。苏蔓说我没病,我就是不想跟你过了。

离的时候争孩子。周斌家说孩子姓周,得留下。苏蔓妈从老家打电话来说闺女啊,你要是要孩子妈帮你带,可你一个人上班带孩子太难了。苏蔓在电话这头哭了一场,哭完跟她妈说,妈,我不争了。孩子放他们家,有学区房,有爷爷奶奶看着,比我带着强。她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闺女你想好了就行。苏蔓说想好了。挂完电话她把手机扔床上,蹲在地上收拾行李。就两个箱子,一个装衣服,一个装杂物。她搬走那天周斌没送,她抱着箱子下楼,楼道灯坏了,踩空了一级台阶,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箱子摔出去老远。她爬起来把东西捡回去,蹲在楼道里把散出来的东西重新塞好。那天晚上她给自己租了个单间,十平米,放张床放个柜子就没地方了。她躺在那张床上想,以后就一个人了。心里说不上多难过,就是空,特别空。

离婚头半年她最怕周末。以前周末带孩子去公园去游乐场,现在周末一个人,睡到中午起来不知道干什么。有回她实在受不了了,坐公交车去了前夫家楼下,远远看见婆婆推着儿子在小区花园里玩,儿子手里攥着个玩具车,笑得咯咯的。苏蔓在马路对面站了半个小时,没过去。她怕过去了一是不知道说什么,二是怕自己舍不得走。

后来她就不去了。想儿子了就打视频,视频里儿子奶声奶气叫妈妈,她笑着说宝宝乖,挂了视频眼泪啪嗒啪嗒掉键盘上。同事问苏蔓你眼睛怎么了,她说没事,昨晚看电视剧哭的。

离婚第二年她拼了命挣钱。以前跑客户还挑一挑,后来什么客户都接,陪喝酒陪聊项目,有回喝到胃出血进医院挂水,边上床是个老太太,老太太问闺女你家里人呢。苏蔓说我家里人不在跟前。老太太说那你一个人可得注意身体。苏蔓说嗯。挂完水自己打车回家,路上给客户发消息说合同我明天给您送过去。客户回了个大拇指,说苏经理敬业。苏蔓看着那三个字,心想敬业有什么用,敬业又不能当饭吃。但这话她没说,她回了个笑脸。

第三年她升了部门经理,攒够了首付,在城东买了套小两居。月供三千出头,压得她每个月紧巴巴的,但她乐意。交房那天她一个人去拿的钥匙,开门进去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地上铺了一层灰。她给老家打电话,说妈我有房子了。她妈说好,好,你好好过日子。苏蔓说妈你也不问问多大。她妈说多大都行,是你的就行。苏蔓在电话这头又哭了,这回是高兴的。

买了房以后有人给她介绍对象。第一个是个中学老师,坐下来第一句话问你孩子归谁。苏蔓说归前夫。老师说你多久看一回。苏蔓说想看了就看。老师说你房子有贷款吧。苏蔓说有。老师说我也有,咱俩要是成了这贷款怎么算。苏蔓说那你算算吧,算好了告诉我。她起身就走了,回去路上把介绍人微信删了。

第二个是个做生意的,条件不错,也是离异,孩子跟女方。吃了几回饭,男的开始动手动脚。苏蔓说咱俩还没到那一步吧。男的说都是过来人,差不多得了。苏蔓说差不多是差多少。男的说你这人怎么这么较真呢。苏蔓说我就这样。后来就不联系了。

第三个更离谱,聊了俩礼拜,有天突然发消息说我觉得咱俩不合适,你太要强了。苏蔓说哪儿要强了。对方说你都自己买房了,我压力大。苏蔓气得笑了,心想我买房碍着你什么事了。她把这人拉黑以后跟她闺蜜周洁打电话,说我不找了,爱谁谁吧。周洁说你别呀,好饭不怕晚。苏蔓说我这都三十七了,再晚就馊了。

话是这么说,但夜深人静的时候苏蔓不是没想过。有回她感冒发烧,烧到三十九度,自己打车去医院挂水,护士问家属呢。苏蔓说没有家属。护士看了她一眼,没再问。那一眼让苏蔓心里扎了一下。她不是没想过再找个人,可找谁呢,怎么找,找了以后孩子的事房子的事钱的事怎么算,想想头就大了。她跟自己说算了吧,一个人也能过,过一天算一天。

就这么过了五年。

第二章 火锅店里的虾滑

第五年春天,周洁组了个火锅局,说都是朋友,你来散散心。苏蔓本来不想去,周洁说你别整天一个人窝着,再窝下去发霉了。苏蔓说行行行我去。

去了才发现人不少,十来号人围着一张大圆桌,苏蔓到得晚,就剩靠墙那个位子了。她坐下来,边上一个男的,四十来岁,寸头,穿件深灰夹克,看着挺糙的一个人。男的冲她点了下头,说你好我叫陆衡。苏蔓说苏蔓。然后就没话了。

锅底上来了,陆衡全程负责下菜捞肉,手里那双公筷就没停过。苏蔓爱吃虾滑,但她跟陆衡不熟,不好意思伸筷子去够。陆衡好像看出来了,不动声色把整盘虾滑都拨到她跟前那格锅里。苏蔓愣了一下,说谢谢。陆衡说不用谢,我不爱吃虾滑,正好你包了。苏蔓说那你怎么还点。陆衡说周洁点的,我说了我负责下菜。

那顿火锅吃了两个多小时,苏蔓跟陆衡统共说了不到十句话。散场时周洁起哄说加个微信呗都是朋友。苏蔓就加了。加完也没当回事,通讯录里多个人而已。

头两个礼拜谁也没理谁。第三个礼拜陆衡发了条:你上次说家里洗手台下水慢,我正好有工具,周末顺路给你看看?

苏蔓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躺在床上刷手机,她盯着顺路俩字看了半天。她记得自己吃火锅的时候根本没提过洗手台的事。她翻了一下那天的聊天记录,翻了半天才想起来,散场的时候她跟周洁抱怨了一句家里洗手台下水慢,洗个脸水能积半天。周洁说那你找个师傅看看。苏蔓说找师傅麻烦,先凑合用吧。就这一句话,陆衡听见了。

苏蔓回了三个字:你顺路?

陆衡隔了五分钟才回:不顺路,就是想见你。

苏蔓在手机这头笑了。这年纪了还玩顺路这套,倒也不讨厌。她回:周末来吧,我做饭。

周六陆衡来了,拎着个工具箱。进门换了拖鞋,蹲在洗手台下面捅咕了半个钟头,掏出来一团头发丝和肥皂沫的混合物。苏蔓站边上看着直皱眉,说这么脏。陆衡说正常,以后每个月用热水冲一下管道就行。他修完洗了手,说你这水龙头也有点松,我给你紧一下。苏蔓说你还管修水龙头。陆衡说我搞装修工程的,这些活顺手的事。

修完苏蔓留他吃饭。她炒了三个菜:青椒肉丝、西红柿炒蛋、清炒菜心。陆衡从包里掏出一瓶酒放桌上,说干活的人知道带酒。苏蔓说你还挺自觉。陆衡说总不能空手来。

喝到微醺,苏蔓靠在沙发上说咱俩把话挑明吧。陆衡把酒杯放下,说你挑。

苏蔓说我这人情况就摆在这:离婚五年,孩子跟前夫,房子有贷款,工资够花但发不了财。我不打算再婚,也不想跟人同居。孩子的事、房子的事、工资卡的事,我一样都不想再跟人搅和。听明白了?

陆衡把杯里的酒喝干了,说巧了,我也是。

苏蔓说那你先说你什么情况。

陆衡说他四十二,也是离异,闺女十三跟前妻在隔壁城市。他做工程常年跑工地,攒了点钱但也不算富裕。前妻嫌他不顾家,离了三年了。他说我也不想再领证了,折腾不起。闺女那边我该给钱给钱,该去看去看,这是我的事。

苏蔓说那你跟我这样,你前妻知道了没意见?

陆衡说我跟她早说清楚了,离婚就是各过各的,她找不找人我不管,我找不找人她也不管。孩子的事我俩商量着来,别的事互不干涉。

苏蔓说那行。她把酒给俩人满上,说那咱俩这算什么。陆衡说你说算什么。苏蔓说我想了半天,大概叫生理搭子吧。陆衡呛了一口酒,说你这词儿新鲜。苏蔓说我想不出别的。陆衡说行,那就搭子。

那天陆衡没走。第二天早上苏蔓煮了粥,两个人面对面吃完。陆衡说你这粥熬得真行,比我妈熬得好。苏蔓说以后想喝提前说。陆衡说那下周六我来。

从那以后,每周六陆衡过来。有时候带菜,有时候带酒,有时候带点水果。苏蔓做饭他洗碗,吃完看会儿电视聊会儿天,然后陆衡走。十一点前肯定走,苏蔓从不留。

第三章 规矩

他们之间有一套不成文的规矩。不见朋友,不聊前任,不问对方手机密码,不过夜。这四条是头一个月就形成的默契。

不见朋友这事,苏蔓跟周洁提过一嘴。周洁说什么叫生理搭子,苏蔓说就是字面意思,各取所需。周洁说我的天,苏蔓你行啊,你这不是耍流氓吗。苏蔓说怎么叫耍流氓呢,你情我愿的事。周洁说那他要是动了真格的怎么办。苏蔓说不可能,我跟他把话说得很清楚。周洁说你说清楚就清楚了?人又不是机器。苏蔓说那到时候再说。

不聊前任这事执行得最彻底。有回苏蔓刷短视频看见一个讲离婚财产分割的,顺手转给陆衡,说你看这个。陆衡回了个嗯,然后接着聊别的。苏蔓后来反应过来,问他你怎么不说你当初分了多少钱。陆衡说咱不聊这个。苏蔓说为什么不能聊。陆衡说聊这个容易出事。苏蔓说你这人真是,防备心够重的。陆衡说你不是也不想聊吗。苏蔓想了想,好像确实是。从那以后她也不提了。

不问手机密码这事是苏蔓定的。她跟陆衡说你手机别放我面前晃,我不看你也不问你密码。陆衡说行。有回陆衡在厨房做饭,手机响了,苏蔓在客厅喊你电话。陆衡说你帮我接一下,告诉我谁。苏蔓说我不接,你自己来。陆衡擦了手出来接,接完回去接着炒菜,啥也没说。苏蔓心想这人倒是省心,不该问的不问,该干的活一样不落。

不过夜这条最死。有回下大暴雨,雨点子砸得窗户啪啪响。苏蔓说要不你睡沙发,雨停了再走。陆衡说不用,打个车二十分钟的事。苏蔓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倔。陆衡说规矩是你定的。苏蔓说那今儿破个例。陆衡说破例这事有第一回就有第二回,不破。他穿上外套拿上伞就走了。苏蔓在阳台上看他撑着伞走进雨里,背影一会儿就被雨幕糊住了。她心想这人真轴。可轴得让人踏实。

苏蔓后来跟周洁说起这事,周洁说这男的我怎么听着这么死心眼呢。苏蔓说死心眼有死心眼的好处。周洁说好处在哪。苏蔓说好处就是你知道他不会突然给你整什么幺蛾子。周洁说那坏处呢。苏蔓说坏处就是有时候你希望他别那么规矩。

周洁说你这心态不对了。

苏蔓说我知道。

那是头一年冬天的事。苏蔓嘴上说知道,心里还没太当回事。

第二年春天出了件小事。苏蔓儿子学校搞亲子运动会,周斌发消息问苏蔓你能不能来,儿子想让你参加。苏蔓说行。那天她请了假去了,看见周斌和他新老婆站在操场边上给儿子加油。周斌新老婆挺着个肚子,看样子有五六个月了。苏蔓远远看着,心想哦,这是又怀上了。她没过去打招呼,站在人群里看儿子跑接力。儿子跑得挺快,就是接棒的时候掉了,急得快哭了。苏蔓在边上喊没事没事捡起来接着跑。儿子看见她,咧嘴笑了一下,捡起棒子跑完了,倒数第二。

跑完儿子过来找她,说妈我跑得慢。苏蔓说你不慢,接棒那下没配合好,下次练练就行。儿子说妈你下次还来吗。苏蔓说来。周斌这时候走过来了,说苏蔓你来了。苏蔓说嗯。周斌指指新老婆那边说那什么,小杨想跟你打个招呼,我说算了别打扰你了。苏蔓说没事,恭喜你们。周斌搓了搓手,说儿子学习挺好的,你不用操心。苏蔓说我没操心。说完觉得语气有点冲,补了句辛苦你了。周斌说不辛苦,应该的。

回去路上苏蔓给陆衡发消息说今天去儿子学校了。陆衡回说怎么样。苏蔓说看见前夫新老婆怀孕了。陆衡说哦。苏蔓说你怎么不问我心情怎么样。陆衡说我问了你就得说,你不想说就不说。苏蔓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个没事。

下周六陆衡来的时候带了条围巾,说是工地旁边店里买的,看着挺暖和。苏蔓说你怎么想起来给我买围巾。陆衡说降温了,你上次说脖子冷。苏蔓接过来试了试,灰色的,挺素。她说还行。陆衡说那就是喜欢。苏蔓说你这人,我说还行就是还行。陆衡说行,那下次不买了。苏蔓说别啊,买都买了。

那条围巾苏蔓后来经常围。有回周洁看见说这围巾不便宜吧。苏蔓说不知道,别人送的。周洁说那个搭子?苏蔓说嗯。周洁说还说不搞对象,这都快成模范男友了。苏蔓说你想多了,就是顺手买的。周洁说顺手买的你天天围。苏蔓把围巾摘下来看了看标签,上面印着个商场牌子,她搜了一下,三百多。她心想这人还说自己不会来事,三百多的围巾叫不会来事?

真正让事情起变化的是第二年秋天。那天陆衡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苏蔓问怎么了。陆衡说闺女期中考试数学考了六十二,前妻打电话把他骂了一顿,说你这当爹的管过孩子学习吗。陆衡说他跟工头请了半天假开视频给闺女讲题,讲了俩小时,闺女说爸你讲的我听不懂。陆衡说那怎么办。闺女说算了爸你忙你的吧,我自己想办法。陆衡说这话听着比考六十二还难受。

苏蔓给他倒了杯热水,说你前妻也不容易,一个人带孩子。陆衡说我知道,所以骂就骂了,我没还嘴。苏蔓说你还挺能忍。陆衡说忍什么忍,我就是嘴笨。苏蔓说嘴笨可以学,你下回跟闺女说爸爸不会讲题但爸爸可以给你买好吃的。陆衡说那不成贿赂了吗。苏蔓说你懂什么,闺女心里知道爸爸疼她就行,讲题是另一码事。陆衡想了想说你这脑子比我好使。

那天陆衡走的时候把围巾落下了。苏蔓拿着围巾追到门口,陆衡已经进了电梯。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把围巾叠好放在玄关柜上。下个周六陆衡来,看见围巾还在那儿,愣了一下说你还给我留着。苏蔓说不然呢,扔了多可惜。陆衡拿起来闻了闻说你这洗衣液味儿挺好闻。苏蔓说超市打折买的,二十九块九一桶。陆衡说那给我也买一桶。苏蔓说你自己不会买。陆衡说我不知道哪个味儿。苏蔓说就这个味儿,蓝瓶的。

后来苏蔓去超市真给他带了一桶。陆衡掏钱她没要,说算我送你的。陆衡说那你亏了。苏蔓说二十九块九的事,亏什么亏。陆衡把那桶洗衣液放车后备箱里,苏蔓后来有回去他车上看见还在那儿搁着,问他怎么不用。陆衡说舍不得。苏蔓说你有病吧洗衣液有什么舍不得的。陆衡说那不一样。

苏蔓后来琢磨,就是从那条围巾那桶洗衣液开始,事情慢慢不对了。她开始记住陆衡爱吃什么菜。陆衡爱吃红烧肉,不爱吃鱼,嫌刺多,但鲈鱼除外。她开始在他来之前把屋子收拾一遍,以前是顺手收拾,后来是专门收拾。有回陆衡来之前她擦地擦了四遍,自己都觉得夸张,跟自己说你别这样行不行,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可手脚不听使唤。

她开始在他走之后觉得屋子有点空。以前周洁问她一个人住寂不寂寞,她说寂寞什么寂寞,一个人多自在。现在她不这么说了。有回陆衡周日早上临时有事走了,苏蔓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也不知道演的什么,看了半天拿起手机给周洁发消息:你说我是不是不对劲了。周洁回:你终于知道了?

真正让苏蔓心里咯噔一下的是那年冬天。陆衡感冒了,发消息说这周不来了,怕传染你。苏蔓说吃药了吗。陆衡说吃了,睡一觉就好。苏蔓说那你睡。放下手机她坐立不安,熬到下午四点实在忍不住了,给陆衡发消息问好点没。陆衡隔了半小时回:好多了,别担心。苏蔓盯着好多了三个字,心想好多了是多好,烧退了吗,嗓子还疼不疼,晚饭吃没吃。她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个那你多喝热水。

发完她跟自己生闷气。苏蔓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人家感冒关你什么事,你又不是他妈。可另一个声音说,你就是担心他,怎么了,担心人犯法吗。两个声音在脑子里打架,打了一晚上。第二天周日她实在扛不住了,买了点橙子打车去了陆衡家。她之前不知道陆衡住哪儿,问周洁要的地址。到楼下给陆衡打电话说我在你楼下,买了点橙子,你下来拿一下。陆衡说你怎么来了。苏蔓说顺路。陆衡在电话那头笑了,说你顺哪门子路。苏蔓说别废话,下来拿。

陆衡下来了,穿着睡衣裹着羽绒服,头发乱糟糟的,鼻子红红的。苏蔓把橙子递给他,说一天吃俩,补维C。陆衡接过去说你要不要上来坐坐。苏蔓说不了,你回去睡觉。转身就走了。走出一截回头看陆衡还站在那儿看她,苏蔓摆摆手说上去吧。陆衡说嗯,你也慢点。

回去路上苏蔓心想完了。

第四章 谁先动心谁先输

第三年开春,苏蔓发现自己会在周三就开始想周六的事。她把这归结为春天到了,人容易躁动。但躁动这个词骗不了自己。她开始在意陆衡手机响的时候他瞄一眼就放下的动作,在意他接电话时刻意压低的声音。有回陆衡在阳台上接电话,说了快二十分钟,苏蔓在客厅假装看书,一页没翻过去。陆衡回来她问谁啊。陆衡说工头,工地上的事。苏蔓说工地上的事你压什么声。陆衡说怕吵着你。苏蔓说你这理由找得挺圆。

她知道自己这样不对。规矩是自己定的,现在自己先破规矩,说出去丢人。可她管不住。有回陆衡走了以后她翻他坐过的沙发垫子,也不知道翻什么,就翻开看看。翻完觉得自己有病,又把垫子摆回去。

周洁那阵子老约她吃饭,每次必问那个搭子怎么样了。苏蔓说还那样。周洁说还那样是哪样。苏蔓说就每周六来,吃顿饭,睡一觉,走人。周洁说你觉不觉得你说话语气变了。苏蔓说哪儿变了。周洁说以前你说睡一觉跟说吃了顿饭似的,现在你说睡一觉的时候眼神不对。苏蔓说你别瞎分析。周洁说我是过来人我告诉你,你这叫上心了。苏蔓说我没有。周洁说你有。苏蔓说我没有。两个人来回说了七八遍,最后苏蔓说行行行我有点上心了行了吧。周洁说这就对了,承认了就好办。苏蔓说什么叫好办。周洁说要么进要么退,你总得选一个。苏蔓说我不知道怎么选。

其实苏蔓不是没想过进。可进怎么进呢。她跟陆衡之间隔着一整套规矩,这套规矩是她亲手立的,现在要拆,得她自己动手。她拉不下这个脸。再说了,万一她进了陆衡不进呢?那她不成笑话了。她苏蔓离婚都没求过人,现在为了个搭子低头,传出去她妈都得笑话她。

可有些东西你越压越冒头。有天陆衡在厨房煎鱼,苏蔓靠在门框上看他。陆衡煎鱼有套流程,先用姜片擦锅,再倒油,鱼下锅以后转小火,盖锅盖焖。他站灶台前面,一只手插着腰一只手拿着铲子,围裙系得歪歪的。苏蔓看着看着忽然说了句:你前妻当初为什么跟你离的。陆衡铲子停了半秒,说嫌我不顾家,一年到头在工地上,回来就是睡觉。苏蔓说那你现在不也这样。陆衡转过头看她,说那不一样。苏蔓问哪不一样。陆衡说你这儿……你这儿不嫌我。苏蔓说你怎么知道我不嫌。陆衡说你要是嫌早就让我走了。

苏蔓没接话。陆衡把鱼翻了个面,说苏蔓你这人有个毛病。苏蔓说什么毛病。陆衡说你把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的,生怕欠别人的。可有些事算不清的,你越算越乱。苏蔓说那你教我,怎么算。陆衡说我不教,我也不会算。我就是觉得,咱俩这样挺好的,你别老琢磨。

苏蔓说谁琢磨了。陆衡说你这几天眉头就没松开过。苏蔓下意识摸了一下眉头,说你看错了。陆衡把火关了,鱼盛出来,说吃饭吧。那天吃饭苏蔓话特别少,陆衡也不多问,两个人闷头吃完,陆衡洗碗的时候苏蔓在客厅说陆衡你洗完了过来坐,我有话跟你说。

陆衡洗完手过来坐下,说你说。苏蔓说我想了半天,我觉得咱俩这关系有点不对了。陆衡说哪儿不对。苏蔓说我说不上来,反正就是不对。陆衡说你说不上来那我更不知道了。苏蔓说你就说你觉不觉得吧。陆衡说我觉得挺好的。苏蔓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呢。陆衡说我这人就这样,不会猜,你有话直说。

苏蔓张了张嘴,那句咱俩要不往真了处吧在嘴边转了三圈,最后说出来的却是:你以后别老给我买东西了。陆衡说为什么。苏蔓说我压力大。陆衡说那我给你买什么了。苏蔓说围巾洗衣液橙子,哪样不是钱。陆衡说那才几个钱。苏蔓说不是钱的事。陆衡说那是什么事。苏蔓又说不出来了。

那天不欢而散。陆衡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苏蔓也没送。她坐在沙发上生自己的气,明明想说的话就在嘴边,怎么就说不出来呢。她想起离婚的时候跟周斌谈条件,房子归你孩子归你我净身出户,她说得干干脆脆的,一点不拖泥带水。怎么到了陆衡这儿,一句软话就说不出口了。她后来想明白了,跟周斌离婚是止损,说完了就完了。跟陆衡这话说出去,是把自己交出去,收不回来的那种。她怕。

第五章 一条消息

真正引爆的是个意外。那天陆衡手机落在茶几上去上厕所,屏幕亮了,苏蔓扫了一眼,看见一条消息:陆哥,下周还来不来,上次你说那事我等你信儿。发信人备注是个女的名字,叫小娟。

苏蔓脑子嗡了一声。她第一反应是不该看,第二反应是已经看见了。然后她自己都没想到,她拿起手机对着那条消息拍了张照。拍完她自己都看不起自己,把手机放回原处,去阳台站了五分钟。阳台上风挺大,她吹着风跟自己说,你有什么资格拍这张照,你是他什么人。可她心里另一个声音在说,你拍都拍了,总要问清楚。

陆衡从厕所出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回了几条消息,然后跟没事人一样说鱼好了吃饭。苏蔓坐在饭桌前,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陆衡看出来了,问怎么了。苏蔓把手机照片翻出来推到他面前,说这谁。

陆衡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一声。苏蔓说你笑什么。陆衡说这是我表妹,亲表妹,搞建材的。我给她介绍了个客户,她问我那客户靠不靠谱。苏蔓说你别糊弄我。陆衡把手机递过来说你自己翻,翻聊天记录,翻完你就知道了。

苏蔓没接,说我不翻。陆衡把手机又往她面前推了推,说翻吧,翻完你踏实。苏蔓说我不看,我就问你,你跟你表妹聊天为什么压着声音。陆衡说那是上礼拜的事,我表妹说她想离婚,问我认不认识律师。我怕你听见多想。苏蔓说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陆衡说那是人家私事,我跟你说了算怎么回事。

两个人对着看了一会儿。苏蔓说那你现在告诉我了。陆衡说因为你问了我能说。苏蔓把手机推回去,说那行吧。陆衡说你这就算完了?苏蔓说那我还能怎么着。陆衡说你跟我道个歉。苏蔓说凭什么。陆衡说你翻我手机。苏蔓说我翻了怎么着吧。陆衡说你不讲理。苏蔓说我就这样。

话说到这儿本来该完了,可苏蔓那天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又补了一句:咱俩这样算什么。陆衡穿鞋的动作停了,直起腰看她,说你想算什么。苏蔓说我不知道,所以才问你。陆衡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要觉得不合适,我以后不来了。苏蔓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说我没说不合适。陆衡说那你这问的什么意思。两个人站在门口僵住了。最后陆衡说这样吧,我回去想想,你也想想,想好了再说。那天他破天荒没打车,走了两站路去坐地铁。苏蔓在阳台上看着他背影越来越小,忽然想起他修下水道那天也是这个背影,低着头,一声不吭。

陆衡走了以后苏蔓坐在沙发上,越想越气。她气自己嘴笨,明明想说的是你以后别跟别的女的说事不跟我说,结果说出来就成了咱俩算什么。她也气陆衡,这人怎么就不能主动说一句软话呢。她想来想去,拿起手机给陆衡发了条:我刚才不是那个意思。陆衡回:那你什么意思。苏蔓打了半天字,删了,最后发: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意思。陆衡回:那你先想,想好了告诉我。

苏蔓把手机摔沙发上,心想这人怎么这么轴。

接下来一个礼拜陆衡没来。周六早上苏蔓把屋子打扫了三遍,做了两个菜,到晚上八点菜凉透了也没等到人。她拿起手机又放下,反复了七八次,最后发了条:你什么意思。陆衡回:你说想清楚再说,我还没想清楚。苏蔓气得把手机摔沙发上,说这人是木头吗。

周日她又等了一天,还是没消息。周一上班她心不在焉,给客户报价少写了个零,幸亏同事发现得早。周二她跟周洁吃饭,周洁说你这脸色怎么回事。苏蔓说那个搭子一个礼拜没来了。周洁说为什么。苏蔓说了那天的事。周洁听完说苏蔓你活该。苏蔓说你哪边的。周洁说我哪边都不站,我就站道理那边。你翻人家手机还怪人家不主动,你这叫不讲理。苏蔓说我没怪他不主动,我就是觉得他应该说点什么。周洁说他说了回去想想,那就是在想呢。苏蔓说想一个礼拜?周洁说一个礼拜算长的?你离婚五年才想明白不找对象,人家想一个礼拜怎么了。

苏蔓说那我怎么办。周洁说你想不想他。苏蔓说想。周洁说想就告诉他。苏蔓说我说不出口。周洁说那你就憋着。苏蔓说周洁你这个人怎么一点忙不帮。周洁说我这还不叫帮忙?我这叫让你认清现实。

第九天苏蔓扛不住了,把陆衡拉黑了三个小时。就是楔子里说的那三个小时。拉黑完她干了一堆活,然后坐在沙发上跟自己较劲。三个小时里她想了很多。想起离婚那年一个人搬家的晚上,楼道灯坏了,她抱着箱子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爬起来继续搬。想起儿子第一次叫妈妈是在视频里,她截了个图存到现在,手机换了三个那张图还在。想起去年冬天发烧三十九度,自己打车去医院挂水,护士问家属呢,她说没有家属,护士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她现在还记得。想起陆衡修下水道那天蹲在地上掏头发丝的样子,想起他煎鱼时候围裙系得歪歪的,想起他感冒了裹着羽绒服下楼拿橙子,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

她想,我把自己保护了五年,保护得严严实实的,谁也别想进来。可陆衡进来了。什么时候进来的她不知道,反正进来了。进来了以后她又把门关上,假装没人来过。现在好了,人家可能不来了,她又难受。她骂自己:苏蔓你就是作。

三小时后她把陆衡加回来。加回来她不知道说什么,就发了个在吗。陆衡没回。过了十分钟她又发了个我刚才手机没电了。陆衡还是没回。她心想完了,这人真生气了。又过了二十分钟,陆衡发了条:周末来我这,买了条鲈鱼。

苏蔓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她回了一个字:好。发完对着屏幕掉了两滴眼泪,赶紧擦了,心想这要是让陆衡看见还以为怎么了呢。

周六她去了陆衡家。这是她头一回上他那儿,之前都是陆衡来她这边。陆衡住的是个老小区一居室,五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邻居的纸箱子和旧童车。苏蔓爬上去喘了半天。进门一看,东西不多但归置得整齐。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茶几上摆着条新买的鲈鱼,还有一瓶她爱喝的那种酒。

苏蔓坐下来,陆衡在厨房忙活,头也不回地说:我想清楚了。苏蔓说我还没想清楚。陆衡说那你说。苏蔓说我想来想去,咱俩这规矩定得有问题。陆衡问什么问题。苏蔓说互不打扰这条,我执行不下去了。陆衡把火关了,转过身靠在灶台上,说那你想怎么执行。苏蔓说我不知道,但我不想你一个礼拜不来,你一个礼拜不来我就老琢磨你在干嘛,这感觉太烦了。

陆衡说那要不我把手机密码告诉你。苏蔓说你有病吧我要你密码干嘛。陆衡说那你说怎么办。苏蔓说你能不能不老问我怎么办,你就说你什么意思。陆衡走过来坐她对面,说我的意思是,我下个月要去隔壁城市接个活,工期三个月,每个周末能回来。你要是觉得行,我每个周末来你这儿,你要是觉得不行,那我就不去了。

苏蔓说什么叫我觉得不行。陆衡说就是你要不想我来了,我就不来了。苏蔓说我要不想你来我干嘛跑你家来。陆衡又沉默了。苏蔓气笑了,说你这人真是,干活那么利索,说话怎么跟挤牙膏似的。陆衡说我这人就是不会说话,但我心里有数。苏蔓问你有什么数。陆衡说这三年我每礼拜来,风雨无阻,你觉得我是为了吃你做的饭?

苏蔓说那你是为了什么。陆衡说苏蔓你非让我把话说那么明白吗。苏蔓说你说。陆衡说头一年我就是觉得你这人挺有意思,说话不拐弯。第二年我觉得你这人好,做饭好吃,屋子收拾得干净,跟你待着舒服。第三年我就开始想,要是哪周你不让我来了我怎么办。我还没想明白呢,你先问我咱俩算什么。我说回去想想,我是真想回去好好想想。想了一个礼拜我想明白了,我想跟你往下处。但这话我不能先说,因为规矩是你定的,我怕我说了你觉得我犯规。

苏蔓听完半天没说话。陆衡说你别不说话,我这人经不起吓。苏蔓说陆衡你过来。陆衡说干嘛。苏蔓说你把耳朵凑过来。陆衡凑过来,苏蔓在他耳朵边上说:你早干嘛去了。

第六章 改规矩

那顿鲈鱼吃到后来,两个人把话摊开了。陆衡说他其实第二年就觉得不对劲了。有回在工地上跟人吵架,对方骂了句难听的,他第一反应是这事不能让苏蔓知道,怕她觉得自己粗。苏蔓听了哈哈大笑,说我以前在超市跟人抢打折鸡蛋能把对方说哭。陆衡也笑了,说那咱俩扯平了。

苏蔓说那你说咱俩现在算什么。陆衡说你想算什么。苏蔓说你再说这话我把鱼骨头塞你嘴里。陆衡想了想,说要不还按老规矩来,但老规矩改两条:我有事没事可以给你发消息,你别嫌烦;你要是有事也可以给我发,我保证每条都回。苏蔓说那我也可以给你发。陆衡说行。苏蔓说那咱俩这跟谈恋爱有什么区别。陆衡说区别就是咱俩不领证也不同居,但心里头有对方。你觉得行不行。

苏蔓说那要是有一方想领证呢。陆衡说那就到时候再说。苏蔓说你这人怎么老到时候再说。陆衡说因为我不知道到时候什么情况,现在说了就是瞎说。苏蔓说行吧,算你有理。

吃完鱼陆衡洗碗,苏蔓坐在沙发上翻他茶几上的东西。翻出一本旧台历,每页背面都写着字。翻了十几页她看明白了,这人是把每天干了什么记在台历上。翻到上个月某天,上面写着:给苏蔓修下水道,她说我靠谱。再翻一页:苏蔓感冒了,没敢去看她。再翻一页:苏蔓说围巾还行,那就是喜欢。再翻一页:苏蔓今天问我前妻的事,我没说好,她好像不高兴。

苏蔓鼻子一酸,把台历放回去。冲着厨房喊:陆衡你下次修什么。陆衡在厨房里说你家热水器好像也有点毛病,下次我带工具。苏蔓说那你下周六来吧。陆衡说行。

苏蔓又说你那个台历给我看看。陆衡从厨房探出头来说你看那个干嘛。苏蔓说我想看。陆衡擦了手出来,把台历递给她。苏蔓从头翻到尾,翻到最新那页,上面写着:苏蔓把我拉黑了,三个小时。我抽了半包烟。后来她又加回来了,说手机没电了。手机没电三个小时?我信她个鬼。

苏蔓说你这人怎么骂人呢。陆衡说我哪骂人了。苏蔓说你心里骂了。陆衡说我没骂,我就是不信。苏蔓说那你不信你怎么不问。陆衡说我问了你能说实话吗。苏蔓想了想说不能。陆衡说那不就得了。

苏蔓把台历合上,说这个送我。陆衡说送你了,反正我快用完了。苏蔓说那你买新的。陆衡说买了,下礼拜到。苏蔓说新台历也得给我看。陆衡说行,放客厅,你想看就看。

从那以后他们规矩改了几条:可以随时发消息,可以不回但看见了得说一声,可以问对方在干嘛,但别问跟谁。苏蔓说你得告诉我你跟你前妻聊什么了,别瞒我。陆衡说行。陆衡说你也得告诉我你跟你前夫那边怎么回事。苏蔓说行。

第七章 去隔壁城市

陆衡去隔壁城市那三个月,苏蔓头一回觉得日子有了盼头。每礼拜五晚上陆衡坐高铁回来,礼拜天晚上再走。苏蔓周五下班去超市买菜,买完回家做一桌子,等陆衡进门。陆衡头一回回来那天拎了个纸袋子,说给你带的。苏蔓打开一看,是隔壁城市特产的点心。苏蔓说这什么。陆衡说驴打滚,那边老字号,排队买的。苏蔓说你排队了。陆衡说排了二十分钟。苏蔓说你有这工夫不如早点回来。陆衡说那不行,头一回回来不能空手。

苏蔓把驴打滚放冰箱里,吃了三天。周洁有回来她家看见,说你还吃这个。苏蔓说陆衡买的。周洁说这玩意儿保质期就三天吧。苏蔓说今天最后一天。周洁说你还挺珍惜。苏蔓说废话,人家排队买的。

礼拜天陆衡走之前两个人有时候去逛菜市场。苏蔓买菜爱挑,西红柿要捏一捏,黄瓜要看刺,排骨要看颜色。陆衡跟在后头提袋子,说你这挑法卖菜的都得烦你。苏蔓说烦我我就不买他家的。陆衡说那你这辈子别吃西红柿了。苏蔓说我乐意。卖菜大姐在边上笑,说这大哥脾气真好。苏蔓说好什么好,心里指不定怎么骂我呢。陆衡说我没骂。苏蔓说你看,他还说没骂。

有回逛完菜市场下雨了,两个人躲在公交站台底下。苏蔓说忘了带伞。陆衡说预报没雨。苏蔓说预报要是有准我天天看预报。陆衡把外套脱下来罩她头上,说跑吧。苏蔓说跑什么跑,雨又不大。陆衡说那你在这等着,我去开车。苏蔓说你这人,一块淋呗。两个人一块往停车场跑,跑到车里头发都湿了。苏蔓照着镜子说完了,像落汤鸡。陆衡说落汤鸡也挺好看。苏蔓说你这嘴最近怎么回事。陆衡说我练的。

礼拜天晚上苏蔓送陆衡去高铁站,头两回苏蔓送到楼下就回来了。第三回陆衡说你送我到车站吧。苏蔓说干嘛。陆衡说想让你送。苏蔓说你这人真是。她送了。送到进站口,陆衡说行了回去吧。苏蔓说嗯。陆衡走进去几步又回头说下礼拜五见。苏蔓说知道了。陆衡又走几步回头说冰箱里有酸奶别忘了喝。苏蔓说知道了知道了。陆衡这才进去了。

苏蔓回去路上心想,以前自己最烦这种磨磨唧唧的场面,现在怎么觉得还挺受用。她跟自己说苏蔓你完了。

有回陆衡礼拜六晚上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睡着了。苏蔓拿毯子给他盖上,陆衡嘟囔了一句什么,苏蔓没听清。过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这回听清了,说的是蔓蔓。

苏蔓蹲在沙发边上看着他,这人睡着跟个小孩似的,嘴微微张着,呼吸打得挺匀。她心想这要是二十年前听见有人这么叫自己,得肉麻死。现在倒好,心里跟化了一块糖似的。她没叫醒他,拿手机拍了张照,存相册里了。后来陆衡醒了问她拍我干嘛。苏蔓说留个证据,省得你不承认你打呼噜。陆衡说我打呼噜?苏蔓说你打,还挺响。陆衡说不可能。苏蔓把手机录音翻出来给他听,陆衡听完说这什么玩意儿。苏蔓说你的呼噜。陆衡说删了删了。苏蔓说不删,留着当闹钟。陆衡说苏蔓你这人太坏了。

第八章 前妻的电话

第三个月快结束的时候,有天晚上陆衡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挂了电话他跟苏蔓说,前妻想把闺女送过来读高中,说隔壁城市教育不行,这边有套学区房,问他能不能把闺女户口落过来。苏蔓说这是好事啊你愁什么。陆衡说前妻的意思是她也跟着过来,租房子陪读,问我能不能帮衬点房租。

苏蔓手里剥着蒜,动作停了。她不是不知道陆衡有个闺女,也不是没想过闺女迟早会来。但前妻也来,这事的性质就变了。她放下蒜,说你什么意思。陆衡说我想听听你的意思。苏蔓说你别老让我说,你说。

陆衡说我跟前妻早没感情了,这个你清楚。但她提这个要求我没法拒绝,那是我闺女。苏蔓说房租多少。陆衡说一个月两千。苏蔓说这钱你出得起。陆衡说出得起。苏蔓说那你问我干嘛。陆衡说你刚才剥蒜的手停了。

苏蔓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觉得他一点都不嘴笨。他什么都看在眼里。

苏蔓说我是有点不舒服,但你闺女上学是正事,我不能拦着。陆衡说那我有个想法,你看行不行。苏蔓说你说。陆衡说我想把现在这房子退了,换个大点的租,让我闺女周末过来住,前妻那边她自己租房,我该出的钱出,但我跟她把话说清楚,过来看闺女可以,别的事没有。

苏蔓说你这房子退了损失押金吧。陆衡说押金没多少。苏蔓说那你搬哪儿去。陆衡说还没找。苏蔓说要不你搬我那儿去。

说完她自己先愣住了。陆衡也愣住了。

苏蔓赶紧补了一句:你别多想,我是说你反正要租房,我那儿次卧空着也是空着,你给房租,咱俩还省事。陆衡说你这算盘打得挺响。苏蔓说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陆衡说那我得问清楚,这算合租还是算什么。苏蔓说算合租,但有一条,你闺女来的时候我回避,我不掺和你跟你前妻的事。陆衡说行。苏蔓又说还有一条,你那个台历得放客厅,我也想记。陆衡说行。苏蔓说再加一条,你前妻要过来看闺女,别往家带,外头见。陆衡说这条我同意。

苏蔓说那房租两千。陆衡说两千五。苏蔓说你有病吧涨什么房租。陆衡说我住得舒服点。苏蔓说两千五也行,那你得多干活。陆衡说行,拖地归我。

搬进来那天陆衡就拎了两个箱子,一个装衣服,一个装杂物,跟苏蔓当年离婚搬出来的时候差不多。苏蔓看着那两个箱子,说你这三年就攒了这点东西。陆衡说工具在车上,一会儿搬上来。苏蔓说工具放阳台,别搁屋里绊脚。陆衡说行。

陆衡把箱子拎进次卧,苏蔓在边上指挥:衣服放柜子里,书放书桌上,那个箱子搁床底下。陆衡说你比我工头还能指挥。苏蔓说那你自己弄。陆衡说别,你指挥得挺好。

收拾完了两个人坐在客厅喘气。苏蔓说陆衡咱俩现在这样,跟人家两口子有什么区别。陆衡说区别就是咱俩还没领证。苏蔓说那你想领吗。陆衡说你想领就领。苏蔓说你这人怎么又来了。陆衡说那我说我想领,你领吗。苏蔓说不领。陆衡说那不就得了。苏蔓说我就是问问。陆衡说你这问问问了我三年了。苏蔓说三年怎么了。陆衡说没怎么,你再问三年我也这么答。

第九章 住在一套房子里

头一个礼拜两个人都有些不适应。以前是周末见面,现在天天见。苏蔓发现陆衡早上起来脸是肿的,得喝一大杯水才消肿。陆衡发现苏蔓晚上不吃主食,但半夜会偷偷在厨房找饼干吃。两个人都觉得对方有点陌生,但那种陌生里又带着点新鲜。

有天晚上苏蔓加班回来十点多了,进门看见陆衡坐在沙发上等她,桌上扣着两个碗。苏蔓说我吃过了。陆衡说那也吃点,我做的红烧肉。苏蔓坐下来吃了一口,说太咸了。陆衡说咸了下饭。苏蔓又夹了一块,说以后少放点盐。陆衡说行。

就这么一句以后少放点盐,苏蔓说完心里动了一下。这话太像过日子了,她五年没说过这种话了。以前跟周斌也说过,那会儿说这话带着怨气,现在说这话,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陆衡住进来以后主动把拖地的活包了。苏蔓说你怎么这么爱拖地。陆衡说在工地溜达惯了,回家坐着难受。苏蔓说你这是劳碌命。陆衡说对,闲着浑身不得劲。他拖地拖得特别仔细,沙发底下桌子腿底下全拖到。苏蔓说你这拖法一天得拖一个钟头。陆衡说用不了,四十分钟。苏蔓说那也够长的。陆衡说当锻炼了。苏蔓后来习惯了,每回陆衡拖地她就窝沙发上看电视,脚翘茶几上。陆衡拖到她脚底下说抬脚。苏蔓抬一下,陆衡拖过去,苏蔓放下。过一会儿陆衡又过来,说再抬一下,没拖干净。苏蔓说你这人烦不烦。陆衡说那你别踩。苏蔓说我就踩。陆衡说那我不管了。苏蔓说不管拉倒。过两天陆衡买了个拖鞋架放门口,说你换鞋进屋,我少拖一遍。苏蔓说这还差不多。

陆衡搬进来第二周,苏蔓儿子周末过来住。苏蔓提前跟陆衡说你那天要不回避一下。陆衡说我回避没问题,但我得跟你说一声,我觉得我不用回避。苏蔓说为什么。陆衡说我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你就说我是你朋友,合租的。苏蔓说你这么自信。陆衡说那孩子来了看见家里有个男的,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强。苏蔓想了想说行吧,那你别多说话。陆衡说我不说话,我就负责做饭。

儿子叫小宇,八岁,长得像周斌,圆脸。进门看见陆衡,愣了一下看苏蔓。苏蔓说这是陆叔叔,跟妈妈合租的。小宇说哦。陆衡说小宇你好,晚上想吃什么。小宇看苏蔓,苏蔓说你想吃啥跟陆叔叔说。小宇说红烧肉。陆衡说行,我正好会做。

那天晚上陆衡做了红烧肉,小宇吃了两碗饭。吃完陆衡说小宇你洗碗,我做饭你洗碗咱俩搭伙。小宇看苏蔓,苏蔓说陆叔叔说得对,你洗。小宇端着碗进厨房,陆衡跟进去说我在边上看着你洗,别把碗摔了。两个人在厨房一个洗一个教,苏蔓在客厅听着,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以前她想过很多回这种场面,一家三口吃完饭孩子洗碗大人聊天。她跟周斌没过成这样的日子,现在跟陆衡倒有点这个意思了。

晚上小宇睡了,苏蔓跟陆衡说谢谢。陆衡说什么谢。苏蔓说谢你给小宇做饭。陆衡说一顿红烧肉的事,谢什么。苏蔓说不是红烧肉的事。陆衡说那是什么事。苏蔓说你不懂。陆衡说那我不问了。

其实陆衡懂。后来他跟苏蔓说,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你是觉得小宇缺个男的在家给他做个样子。苏蔓说我没这么说。陆衡说你是没说,但我看出来了。苏蔓说你看出来别往外说。陆衡说我跟谁说去。

陆衡闺女来了以后,苏蔓说到做到,周末闺女来她就出去逛商场,有时候去看儿子。有回她在商场碰见陆衡带着闺女买鞋,远远看见陆衡蹲在地上给闺女系鞋带,嘴里念叨着这鞋防滑不行换一双。闺女说爸这鞋好看。陆衡说好看不好看的不重要,你跑步多,得买底子硬的。闺女说那这双红的。陆衡说红的太艳了,买个黑的。闺女说黑的丑。陆衡说那你自己挑。闺女挑了半天挑了个粉的,陆衡看了一眼说行吧,刷卡。

苏蔓没过去,站在扶梯口看了会儿,心想这人当爹还挺像回事。晚上回去陆衡说你今天是不是在商场。苏蔓说你怎么知道。陆衡说闺女看见你了,说那个阿姨在扶梯那儿站了半天。苏蔓说我就是看你们买鞋呢。陆衡说下次别躲了,闺女说想见见你。苏蔓说这合适吗。陆衡说有什么不合适的,我跟闺女说了,我现在跟一个阿姨合租,阿姨人挺好。

苏蔓说你怎么说的我是合租的。陆衡说那我说什么,说搭子?苏蔓拿抱枕砸他。

后来苏蔓见了陆衡闺女,小姑娘十五岁,话不多,跟陆衡一个样。头一回见面苏蔓做了四个菜,小姑娘吃了两碗饭,说阿姨你做的比我爸做的好吃。陆衡在旁边说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苏蔓笑,说童言无忌。那天送走闺女,陆衡说你觉不觉得咱俩现在跟人家一家三口似的。苏蔓说你想得美,我是房东你是租客。陆衡说那你见过房东给租客包饺子的吗。苏蔓说那是我乐意。

第十章 她妈住院

真正让苏蔓想明白的,是她妈住院那次。

那天晚上十点多她接到老家电话,说她妈在菜市场摔了一跤,腿骨折了,得手术。苏蔓挂了电话就开始订票,手抖得手机差点掉了。陆衡从次卧出来问怎么了,苏蔓说了,陆衡说你别急,我跟你一块回去。苏蔓说不用你明天还上班。陆衡说我跟工头说一声就行,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苏蔓说陆衡咱俩没到那份上。陆衡正在穿外套,头也不抬地说那你说到了哪份上。苏蔓没话说了。

两个人连夜开车回去。三百公里,陆衡开了一半说你去后座睡会儿。苏蔓睡不着,在后座看着陆衡开车的背影,忽然想起离婚那年她妈也住过一回院,她一个人跑上跑下办手续,晚上在陪护椅上蜷了一宿,第二天接着上班。那时候她觉得自己特坚强,现在坐在陆衡车后座,她忽然觉得那时候不是坚强,是没得选。

她妈手术那天,陆衡在医院跑前跑后,交费拿药跟医生沟通,苏蔓就坐在手术室外面等着。她爸走得早,家里就她一个,以前这种时候她得自己拿所有主意。那天陆衡把事都办了,回来跟她说没事,医生说手术很顺利。苏蔓看着他,说你怎么知道顺利。陆衡说我问了,医生说骨头对得挺好。苏蔓说你还懂这个。陆衡说我不懂,我就多问了两遍。

她妈醒了以后看见陆衡,问苏蔓这谁。苏蔓说这是……陆衡接话:阿姨,我是苏蔓的朋友,她一个人忙不过来,我来搭把手。她妈说哦,朋友啊。陆衡说对,朋友。她妈看了苏蔓一眼,苏蔓假装没看见。

陆衡待了三天要回去上班,走之前把住院费交了一部分。苏蔓说这钱我回头还你。陆衡说不用,你妈就是我……他顿了一下,说算我借你的,你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给。苏蔓说行。

陆衡走了以后她妈说:这小伙子行,你别端着了。苏蔓说妈你想多了。她妈说我想没想多你自己心里清楚,你晚上睡觉打呼噜人家没嫌你吧。苏蔓说妈你说话怎么这样。她妈说我是过来人。苏蔓说过来人也不能什么都说。她妈说我就说,你今年多大了,还挑。苏蔓说我没挑。她妈说那你跟人家说清楚没有。苏蔓说说什么清楚。她妈说你说呢。

苏蔓没接话。晚上她躺在陪护椅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给她妈倒了杯水,她妈说你别忙活了,坐下我跟你说说话。苏蔓坐下。她妈说蔓蔓啊,妈不是催你,妈是怕你一个人过惯了,把什么都攥手里,到最后攥了个空。苏蔓说妈我没攥什么。她妈说你没攥你慌什么。苏蔓说我没慌。她妈说你手都攥出汗了。

苏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攥着。她松开手,说妈你睡吧。她妈说行,我睡。你想想我说的话。

第十一章 熨平

从老家回来那天晚上,苏蔓坐在客厅算账,把陆衡垫的钱转给他。陆衡收了,然后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放桌上。苏蔓一看,是那个旧台历。陆衡说搬到你这儿以后我也没记,但以前记的那些我舍不得扔。苏蔓翻开,看见最新那页背面写着:苏蔓她妈住院,她哭了没让我看见,我在走廊抽了根烟,心里说这人我得管。

苏蔓说你这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陆衡说我就这水平。苏蔓把台历合上,说陆衡你过来坐。陆衡坐过来。苏蔓说咱俩认识三年了。陆衡说嗯。苏蔓说头两年我觉得挺好,各过各的,谁也不欠谁。第三年我就开始不对劲了,你一个礼拜不来我心里就没着没落的。我拉黑你那三小时你知道我干嘛了吗,我把我前夫微博翻出来了,看见人家过得挺好,我心里不是滋味,但不是因为还惦记他,是因为我忽然发现,我这五年以为自己什么都不缺,其实还是缺。

陆衡说我缺得比你早。

苏蔓说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陆衡说我不敢,我怕我说了你就让我走。你离婚的时候被人伤过,我知道,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在逼你。

苏蔓说那现在呢。

陆衡说现在我觉得你让我走了我也得赖着。

苏蔓笑了,说你赖一个试试。

陆衡说那我真赖了。苏蔓说你先别赖,我话没说完。苏蔓说我这人毛病多,爱较真,嘴硬,心里想什么不说,还爱翻旧账。你想好了。陆衡说你想好了吗,我这人嘴笨,不会来事,一个月挣的也就那样,还有个闺女要管。苏蔓说我想好了。

陆衡说那咱俩这算定下来了。苏蔓说定什么定,我还得观察。陆衡说观察多久。苏蔓说再看三年。陆衡说三年就三年。

后来苏蔓在网上看见一句话,说成年人的爱情就是两个被生活揉皱的人,互相熨平。她把这句话截屏发给陆衡,陆衡回了一条语音,苏蔓点开一听,那边呼呼的风声,陆衡在工地上喊:你说什么,我这信号不好!

苏蔓又发了一遍文字。陆衡隔了半小时回:熨平这个词用得不对,我本来挺平的,遇见你才皱了。

苏蔓回了个呸。但她把那条语音收藏了。

她后来跟周洁吃饭,周洁问你俩到底领不领证。苏蔓说不知道,反正现在这么过着挺舒服。周洁说那你不怕他跑了。苏蔓说他要跑三年前就跑了。周洁说那你现在心慌不慌了。苏蔓想了想,说慌还是有点慌,但跟之前那种慌不一样。以前是怕他走,现在是怕他走的时候没人给我修热水器。周洁差点拿筷子扔她。

其实苏蔓没说实话。她后来在台历上写了一行字,是给陆衡看的。那行字是:以前觉得不领证不同居是给自己留后路,现在觉得后路留不留的无所谓,你在就行。陆衡在那行字下面回了一行,苏蔓看了半天没看懂,问陆衡你写的什么。陆衡说我写的是,我台历用完了,明天买新的。苏蔓说那旧的呢。陆衡说旧的放你那儿,你替我收着。

苏蔓把旧台历塞进了自己床头柜最里面,跟她儿子的照片、离婚证、存折放在一起。她想,这几样东西搁一块儿,倒也挺合适。

第十二章 过年

那年过年,陆衡问苏蔓去哪过。苏蔓说回老家陪我妈。陆衡说那我呢。苏蔓说你回你妈那儿。陆衡说他妈跟着他哥过,他去不去都行。苏蔓说那你什么意思。陆衡说我想跟你回老家。苏蔓说大过年的你跟我回去算怎么回事。陆衡说算你朋友。苏蔓说你可拉倒吧,我妈都看出来了。陆衡说那更得去了,我总得给老太太个交代。

苏蔓想了想说行,但你得买东西。陆衡说买什么。苏蔓说我妈爱吃点心,你看着买。陆衡说那我买两盒稻香村。苏蔓说别买太贵的,太贵我妈该嘀咕了。陆衡说放心,我有数。

腊月二十九两个人开车回去,后备箱里装了两盒点心一箱奶,还有陆衡自己卤的牛肉。苏蔓说你什么时候卤的。陆衡说头天晚上你睡了以后。苏蔓说你卤的能吃吗。陆衡说你尝尝。苏蔓尝了一块说还行,就是有点硬。陆衡说那你别吃。苏蔓说我都吃了你说别吃。

到她妈家,她妈拄着拐在门口等着。看见陆衡拎着东西跟在后头,她妈脸上笑开了花。苏蔓说妈你别笑了,褶子都出来了。她妈说你管我褶子。转头跟陆衡说小陆啊进来坐,外头冷。陆衡说阿姨过年好。她妈说好好好,你来就来呗还带什么东西。

三十晚上包饺子,陆衡擀皮苏蔓包,她妈坐边上看电视。她妈说小陆你这皮擀得好啊。陆衡说阿姨我在家常干。她妈说你常干你家里人呢。苏蔓在桌子底下踢陆衡。陆衡说阿姨我离了,孩子跟前妻。她妈说哦,那你跟我们家蔓蔓怎么打算的。苏蔓说妈大过年的说这个干嘛。她妈说我就问问。陆衡说阿姨我跟苏蔓商量好了,先这么过着,互相照应,领证的事不急。她妈说你们年轻人有你们的想法,我不掺和,我就一条,对我闺女好点。陆衡说阿姨你放心,我肯定对她好。

苏蔓在边上包饺子,手底下使劲捏,捏出好几个花边。她妈说你这饺子捏得跟花似的,以前也没见你这么讲究。苏蔓说新学的。陆衡说是我教的。苏蔓说你可拉倒吧谁教谁。

晚上看春晚,陆衡坐沙发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她妈小声跟苏蔓说这小伙子实诚,睡觉不装。苏蔓说妈你看人就看这个。她妈说看人就得看这个,装模作样的我见多了。

过完年回去路上,苏蔓说陆衡我妈好像挺喜欢你。陆衡说那当然,我卤了牛肉。苏蔓说你可别臭美了,我妈是看我面子。陆衡说那你也挺喜欢我的。苏蔓说你怎么得出的结论。陆衡说你不喜欢我你能带我回家过年。苏蔓说那是我妈催的。陆衡说阿姨可没催你带我。

苏蔓说你最近嘴怎么这么碎。陆衡说周洁说的,让我多说话,别老闷着。苏蔓说周洁什么时候跟你说的。陆衡说上回她来你家吃饭,趁你上厕所跟我说的。苏蔓说你们俩背着我通气?陆衡说也不算背着你,她当着你的面说的,你没听见。苏蔓说周洁你等着。

第十三章 儿子的事

开春以后小宇来住的次数多了。周斌那边新老婆生了,家里忙不过来,有时候周末就把小宇送过来。苏蔓一开始有点慌,怕小宇觉得她这边是外人。小宇头两回来还有点拘束,第三回就放开了,进门喊陆叔叔我想吃红烧肉。陆衡说行,你先把作业写完。小宇说写完作业才给吃啊。陆衡说对,写完再吃。小宇看苏蔓,苏蔓说听你陆叔叔的。小宇说那好吧。

苏蔓后来跟陆衡说你怎么管上他作业了。陆衡说他自己说的,写完作业吃红烧肉,我顺着他说。苏蔓说你这人有两下子。陆衡说我跟工地那帮人打交道打多了,顺毛捋的事我拿手。

有天晚上小宇洗完澡躺沙发上跟陆衡下跳棋。小宇输了耍赖,说陆叔叔你让着我。陆衡说我让了,我让你三步你都没赢。小宇说那你再让三步。陆衡说行,再让三步,但你输了不许哭。小宇说我不哭。结果又输了,小宇嘴一撇要哭。陆衡说男子汉说话算话,输了不哭。小宇把眼泪憋回去了,说再来一局。陆衡说再来一局行,这局不让了。小宇说你不让我不跟你下。陆衡说那你跟谁下。小宇说跟我妈下。苏蔓在边上听见了,心想这孩子什么都知道。

晚上小宇睡了,苏蔓跟陆衡说小宇叫你叔叔叫得挺顺口。陆衡说那叫什么,叫爸?苏蔓说你想得美。陆衡说那不就得了。苏蔓说我就是觉得你对他挺好的。陆衡说我对你好不好。苏蔓说还行吧。陆衡说那你给个准话,还行是行还是不行。苏蔓说行。

后来有回周斌来接小宇,在楼下碰见陆衡了。两个男的打了个照面,周斌看了看陆衡,陆衡看了看周斌。苏蔓在边上说这是陆衡,我朋友。周斌说哦,你好。陆衡说你好。握了个手,周斌就带着小宇走了。晚上苏蔓问陆衡什么感觉。陆衡说没什么感觉,就觉着你前夫比你胖。苏蔓说你就看出这个了。陆衡说那我还看出什么。苏蔓说他没你高。陆衡说那倒是。苏蔓说你美什么。陆衡说我没美,我陈述事实。

第十四章 陆衡闺女那边

陆衡闺女叫陆瑶,十五了,在隔壁城市读初三。前妻陪读的事定了以后,陆衡每个月多给两千块钱房租。苏蔓说这钱你给得痛快。陆衡说给我闺女花的,能不痛快吗。苏蔓说那你前妻呢。陆衡说我跟她说了,钱我出,闺女我管,别的免谈。苏蔓说你前妻没闹。陆衡说闹了一回,在电话里骂了我半个小时,我听完说骂完了吗,骂完了我挂了。后来就没闹了。

陆瑶周末有时候过来住。头几回苏蔓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处,小姑娘话少,苏蔓也不敢多问,怕人家嫌烦。后来有一回陆瑶主动跟苏蔓说阿姨你能不能教我做那个糖醋排骨。苏蔓说行啊,你想学?陆瑶说嗯,我爸做的太甜了。苏蔓说那你怎么不让你爸少放糖。陆瑶说我爸说了,糖醋排骨不放糖还叫糖醋排骨吗。苏蔓说这话像他说的。

两个人一个教一个学,在厨房忙了一下午。陆瑶手笨,排骨下锅的时候油溅出来,吓得往后一躲。苏蔓说别怕,你站远点看我怎么弄。陆瑶学了两回就会了,说阿姨我回去做给我妈吃。苏蔓说行,你妈要是说不好吃你就说是我教的。陆瑶说那不行,我说是我爸教的。苏蔓说为什么。陆瑶说我爸好面子,我妈夸他两句他就多给零花钱。苏蔓笑得不行,说你这孩子比你爸精多了。

晚上陆衡回来吃了陆瑶做的排骨,说这比我做的好吃。陆瑶说阿姨教的。陆衡看了苏蔓一眼,苏蔓说别谢我,学费你出。陆衡说学费多少钱。苏蔓说这个月房租免了。陆衡说那不行,房租是房租,学费是学费。苏蔓说你这人怎么算这么清。陆衡说那排骨呢。苏蔓说排骨怎么了。陆衡说我闺女做的排骨,我吃了得给钱吧。陆瑶在边上说我不要钱。陆衡说你不要我要。

后来苏蔓跟周洁说,你看这一家子,老子会算账,闺女也会算账。周洁说那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苏蔓说谁跟他一家子。周洁说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他了。苏蔓说哪儿像了。周洁说你刚才说我不要钱我要钱那语气,跟陆衡一模一样。苏蔓说不可能。周洁说你不信拉倒。

第十五章 吵架

两个人头一回真吵架是因为一件小事。那天苏蔓发现陆衡把她的洗衣液跟他的洗衣液混着用了。苏蔓说我不是给你买了吗你怎么还用我的。陆衡说我的用完了忘了买。苏蔓说用完了你说一声啊。陆衡说忘了。苏蔓说你这人怎么什么事都忘了。陆衡说就一回。苏蔓说上回你也这么说。

本来这事说两句就完了,可苏蔓那天在单位受了一肚子气,回来借题发挥,把陆衡从洗衣液说到拖地没拖干净,从拖地没拖干净说到上回接电话又压着声音,从压着声音说到你跟你表妹那事我还记着呢。陆衡一开始没吭声,后来听她说个没完,就说苏蔓你有完没完。苏蔓说没完。陆衡说那你说吧,我听着。苏蔓说你这态度就是不想听。陆衡说我想听,你说。苏蔓反而没话了。

僵了一会儿陆衡说苏蔓你是不是单位有事。苏蔓说没有。陆衡说你平时不这样。苏蔓说你怎么知道我平时什么样。陆衡说咱俩住一块儿半年了,我能不知道。

苏蔓没绷住,坐沙发上把单位的事说了。说新来的总监把她的项目给了别人,说她精力跟不上。苏蔓说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八年了,凭什么说我精力跟不上。陆衡听完说你跟那个总监吵了吗。苏蔓说没吵,吵有什么用。陆衡说该吵得吵。苏蔓说你以为都跟你似的在工地上跟人嚷嚷。陆衡说我在工地上不嚷嚷,我讲道理。苏蔓说那你怎么讲。陆衡说我就跟他说这个活这么干不行,他说行,我说不行,来回说几遍他就知道不行了。

苏蔓说那总监不听呢。陆衡说那你跟他上级说。苏蔓说越级告状啊。陆衡说那你就忍着。苏蔓说你这不等于没说。陆衡说我说了我不会来事。

苏蔓被他气笑了。气笑了以后觉得没那么堵了。她说陆衡你知不知道你有个本事。陆衡说什么本事。苏蔓说你把特别烦的事说得特别简单。陆衡说本来就简单,是你想复杂了。

后来苏蔓没越级告状,她直接找总监谈了一回,把项目要回来一半。回来跟陆衡说你说得对,该吵得吵。陆衡说你看。苏蔓说你别得意,我还没说完。陆衡说你说。苏蔓说下回我吵架你站我这边。陆衡说我一直站你这边。苏蔓说那洗衣液的事呢。陆衡说我的错,我明天买两桶,你一桶我一桶。苏蔓说这还差不多。

第十六章 心慌的真相

从老家回来以后,苏蔓有一回跟周洁吃饭,周洁说我发现你现在不怎么提心慌了。苏蔓说还慌。周洁说现在慌什么。苏蔓说慌的事多了。周洁说你举个例子。苏蔓说比如他下个月要出差半个月。周洁说这慌什么。苏蔓说半个月不来。周洁说半个月算长的?苏蔓说以前一个礼拜我就受不了。周洁说那现在呢。苏蔓说现在半个月也不是不行,就是晚上一个人吃饭没意思。

周洁说苏蔓你承认了吧,你就是离不开人家了。苏蔓说我没不承认。周洁说那你俩到底怎么着。苏蔓说还那样。周洁说哪样。苏蔓说就合租着,过一天算一天。周洁说你就没想过领证。苏蔓说想过。周洁说那为什么不领。苏蔓说领证这事吧,我上回领证领出毛病来了,有点怕。周洁说那你跟陆衡说了吗。苏蔓说没说。周洁说你不说他怎么知道。苏蔓说他知道我离过婚。周洁说离过婚跟怕领证是两码事。

苏蔓说那我说了以后呢。周洁说说了以后看他什么意思。苏蔓说他要说那就不领了呢。周洁说那你就知道他什么意思了。苏蔓说我要是不想听这个答案呢。周洁说那你就憋着,憋到哪天憋不住了再说。苏蔓说你这人给不了我一点好建议。周洁说我的建议就是你跟他说,你自己不听。

苏蔓回去想了几天,到底没说。她跟自己说明年再说吧,今年先这么过。其实她心里清楚,今年明年都一样,她就是开不了口。

转折是有天晚上陆衡接了个电话,是他妈打来的。他妈说你哥说你找了个对象,怎么没跟家里说。陆衡说没找对象,就一个朋友。他妈说朋友你住人家家里。陆衡说合租。他妈说合租你哥说你给人家修这修那。陆衡说举手之劳。他妈说你别糊弄我,你哥说你过年都没回家。陆衡说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去朋友家过年。他妈说哪个朋友,男的女的。陆衡说女的。他妈说那你还说朋友。陆衡说妈你别管了。他妈说我能不管吗,你多大了。

苏蔓在边上听着,心里挺不是滋味。陆衡挂了电话,苏蔓说你怎么跟你妈说的。陆衡说没说什么。苏蔓说你说我是朋友。陆衡说那我说什么。苏蔓说你自己想。陆衡说苏蔓咱俩当初说好的,不领证不同居,现在住了,但证没领,我妈问起来我说什么。苏蔓说那你不会说咱俩在处对象。陆衡说处对象和过日子是一回事吗。苏蔓说你觉得不是一回事?陆衡说我觉得是一回事,但你当初定的规矩不是。

苏蔓说陆衡你故意的吧。陆衡说我没故意,我就是觉得这事得你来定。苏蔓说我定什么了我。陆衡说你说领证就领证,你说不领就不领,我跟着你走。

苏蔓说那我要说领呢。陆衡说那就领。苏蔓说你是不是早就等着我说这句。陆衡说我没等,我本来打算这么过一辈子的,但你今天话说到这儿了,我就告诉你我的意思。

苏蔓说你怎么不早说。陆衡说你也没问啊。

苏蔓说陆衡你这个人真是。陆衡说什么。苏蔓说算了不说了。陆衡说你这人怎么这样,话到嘴边咽回去。苏蔓说我怕说出来你笑话我。陆衡说我什么时候笑话过你。苏蔓说那我问你我俩头一回见面你干嘛给我拨虾滑。陆衡说我乐意。苏蔓说乐意什么。陆衡说乐意给你吃。

苏蔓笑了。

第十七章 领证

领证这事最后是苏蔓提的。那天晚上俩人在沙发上看电视,苏蔓忽然说陆衡咱俩领个证吧。陆衡说行。苏蔓说你就这么答应了?陆衡说那我还得怎么答应。苏蔓说你得问我想好了没有。陆衡说你想好了没有。苏蔓说想好了。陆衡说那明天去。

苏蔓说你这人怎么一点都不浪漫。陆衡说怎么浪漫。苏蔓说人家领证都得求婚。陆衡说我求。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单膝跪地,说苏蔓你跟我领证吧。苏蔓说你这跟说今晚吃面条有什么区别。陆衡说那你要什么区别。苏蔓说算了算了,领吧。

第二天真去了。到了民政局门口苏蔓说要不别领了。陆衡说来了都来了。苏蔓说万一领了以后过不好呢。陆衡说那再离,反正你熟。苏蔓打了他一下。进去填表的时候苏蔓手有点抖,陆衡说你别抖,抖了字写歪了。苏蔓说我没抖。陆衡说你这字都快飞起来了。苏蔓说陆衡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陆衡想了想说苏蔓你头发今天梳得挺好。苏蔓说这还差不多。

领完证出来陆衡说咱俩这算搭子升级了。苏蔓说什么升级。陆衡说从生理搭子升级成法定搭子。苏蔓说你这词儿真够难听的。陆衡说那你说叫什么。苏蔓说叫老伴吧。陆衡说老伴老伴,听着像退休了。苏蔓说那你叫什么。陆衡说叫媳妇。苏蔓说肉麻。陆衡说那你还让我叫。

回去路上苏蔓给周洁发消息说领了。周洁秒回:我就知道!苏蔓说你知道什么。周洁说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俩就差一张纸。苏蔓说那张纸也不管用。周洁说不管用你领它干嘛。苏蔓说管用不管用的,先领着吧。

陆衡那边给他妈打了电话,说他领证了。他妈在电话里愣了半天,说跟谁领的。陆衡说就是上回说的那个朋友。他妈说你怎么不跟家里说一声。陆衡说这不说了吗。他妈说你这孩子办什么事都这样。陆衡说妈我回头带她回去看你。他妈说行,你带回来我看看。

苏蔓她妈那边也打了电话。她妈说领了?苏蔓说领了。她妈说那得办酒啊。苏蔓说不办了,都这岁数了。她妈说不办酒算怎么回事,亲戚朋友都不知道。苏蔓说妈,二婚办什么酒。她妈说二婚怎么了,二婚也得让人知道。苏蔓说那再说吧。

后来到底没办酒。两家人坐一块吃了顿饭,陆衡他妈来了,苏蔓她妈也来了。陆衡他妈是个瘦小老太太,一见面拉着苏蔓的手说小陆这孩子不会说话,你多担待。苏蔓说阿姨他挺好的。陆衡他妈说你不用替他瞒,我生的我知道。苏蔓她妈在边上说会说话不会说话的,对人好就行。两个老太太聊了一顿饭,回去以后陆衡他妈跟陆衡说你找的这个行,她妈通情达理。陆衡说妈你觉得行就行。

第十八章 还是各过各的

领了证以后两个人日子没什么变化。陆衡还是住次卧,苏蔓住主卧。房租陆衡照交,苏蔓照收。周洁说你们这领了证还交房租。苏蔓说交啊,不交我怎么好意思使唤他干活。周洁说苏蔓你俩这婚姻挺新鲜。苏蔓说新鲜什么新鲜,就是搭伙过日子。

有回陆衡说要不我把房租停了。苏蔓说不行。陆衡说证都领了。苏蔓说证是证,房租是房租,你交了房租这个家有你一份,你不交算怎么回事。陆衡说行吧,那我涨到三千。苏蔓说你有病吧又涨。陆衡说我最近多拖了一遍地。苏蔓说那你拖三遍。陆衡说三遍就三遍。

陆瑶知道了以后说爸你这账算得不对,你交了房租还干活,你亏了。陆衡说我乐意。陆瑶说那我以后不住次卧了,我跟我妈说去。苏蔓说瑶瑶你爸脑子不好使你别学他。陆瑶说阿姨你放心,我脑子随我妈。陆衡说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后来陆衡把次卧收拾了一下,添了张书桌给陆瑶写作业用。苏蔓说你这算不算公器私用。陆衡说什么公器私用。苏蔓说次卧是租的,你给你闺女添桌子。陆衡说那我再涨五百。苏蔓说你别涨了,再涨我该给你开发票了。

其实苏蔓心里清楚,陆衡交不交房租都不影响什么。她收这个钱就是个态度,陆衡交这个钱也是个态度。两个人都在用这个方式说一件事:咱俩是搭伙,但咱俩都认这个伙。

第十九章 后来

后来苏蔓在网上看见一句话,说成年人的爱情就是两个被生活揉皱的人,互相熨平。她把这句话截屏发给陆衡,陆衡回了一条语音,苏蔓点开一听,那边呼呼的风声,陆衡在工地上喊:你说什么,我这信号不好!

苏蔓又发了一遍文字。陆衡隔了半小时回:熨平这个词用得不对,我本来挺平的,遇见你才皱了。

苏蔓回了个呸。但她把那条语音收藏了。

她后来跟闺蜜吃饭,闺蜜问你俩到底领不领证。苏蔓说领了。闺蜜说什么时候的事。苏蔓说上个月。闺蜜说你怎么不告诉我。苏蔓说忘了。闺蜜说苏蔓你这个人真是。苏蔓说你别骂我,我请你吃饭。闺蜜说吃什么。苏蔓说火锅,叫上陆衡,他负责下菜。

那天火锅吃完,闺蜜悄悄跟苏蔓说你找的这个还行。苏蔓说哪儿还行。闺蜜说全程没让你伸一回筷子。苏蔓笑了笑没说话。回去路上陆衡说你这闺蜜话真多。苏蔓说那是我闺蜜还是你闺蜜。陆衡说你的你的。

苏蔓后来在台历上写了一行字,是给陆衡看的。那行字是:以前觉得不领证不同居是给自己留后路,现在觉得后路留不留的无所谓,你在就行。陆衡在那行字下面回了一行,苏蔓看了半天没看懂,问陆衡你写的什么。陆衡说我写的是,我台历用完了,明天买新的。苏蔓说那旧的呢。陆衡说旧的放你那儿,你替我收着。

苏蔓把旧台历塞进了自己床头柜最里面,跟她儿子的照片、离婚证、存折放在一起。她想,这几样东西搁一块儿,倒也挺合适。

第二十章 日子

现在苏蔓跟陆衡还是那么过着。陆衡每个礼拜六还是来,哦不对,现在天天来了。他早上出门去工地,晚上回来吃饭。苏蔓做饭他洗碗,吃完看会儿电视,十一点各回各屋。有时候苏蔓会在他屋里坐一会儿,看他记台历。陆衡写字不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有回苏蔓说你这台历记了有什么用。陆衡说没什么用,就是记着。苏蔓说那你记到什么时候。陆衡说记到记不动为止。苏蔓说那你得记多少本。陆衡说一年一本,十年十本,够你收的。苏蔓说我那儿没地方搁。陆衡说那你扔了。苏蔓说我不扔,我留着卖废纸。陆衡说卖不了几个钱。苏蔓说积少成多。

苏蔓有时候会想起五年前刚离婚那会儿,一个人搬家的晚上,楼道灯坏了,她抱着箱子摔了一跤。那时候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么一个人过了。现在她坐在沙发上,陆衡在厨房煎鱼,围裙系得歪歪的,嘴里念叨着盐放多少。苏蔓喊了一声陆衡。陆衡说干嘛。苏蔓说没事,就叫叫你。陆衡说你有病吧。苏蔓说我有病你有药吗。陆衡说我没药,我有鱼。苏蔓说那吃鱼。

鱼端上来苏蔓尝了一口,说咸了。陆衡说咸了下饭。苏蔓说明天少放点。陆衡说行。苏蔓说后天也少放。陆衡说行。苏蔓说以后都少放。陆衡说苏蔓你还有完没完。苏蔓说没完,我还能说一百年。陆衡说那你说吧,我听着。

苏蔓笑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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