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凯18岁那年从驻马店跑到郑州打工,在汽配城给人家搬轮胎。一个月挣三千八,住的是城中村隔断房,隔壁打呼噜跟开摩托似的,他实在扛不住了,在贴吧上发了个合租帖。
回复他的人叫“秋菊”,头像是一盆绿萝。加上微信一聊,44岁,在附近超市当理货员,老公常年跑长途货运,儿子在老家上高中。三室一厅的房子,空着一间,一个月收他五百。
小凯去看房那天,秋菊穿着超市的红马甲,刚下班,手里拎着两兜子菜。进门就给他倒了一杯凉白开,说:“你这年纪跟我家小伟差不多,看着就让人心疼。”房子收拾得干净,次卧有张单人床,带个阳台。小凯当场就定了。
搬进去第一天,秋菊做了四个菜,红烧肉、西红柿炒蛋、醋溜土豆丝,还馏了馒头。小凯吃得眼眶发热——他已经半年没吃过家里做的饭了。秋菊坐对面看着他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光笑:“慢点,锅里还有。”
从那以后,秋菊每天上班前把早饭做好放锅里,稀饭、包子、煮鸡蛋。小凯一开始不好意思,说阿姨你别管我了。秋菊把眼一瞪:“叫姐。我还没老到当人阿姨的份上。”小凯就改口叫秋菊姐。
秋菊对他确实好。他工作服扣子掉了,第二天就缝好了;他说腰疼,秋菊从超市买了膏药贴他后背上;有回他加班到半夜,进门看见客厅灯还亮着,秋菊窝在沙发上打瞌睡,茶几上放着一碗扣着盘子的炝锅面。
小凯心里暖,也有点纳闷。有次他随口说单位食堂饭难吃,秋菊第二天就买了保温饭盒,每天多做一个菜让他带。小凯说姐你别太累了,秋菊摆摆手:“我一个人也得做饭,多双筷子的事。”
住了俩月,小凯发现点不对劲。秋菊有时候盯着他看,眼神发直,嘴里嘟囔一句“小伟也爱吃这个”。小伟是她儿子,在周口老家跟着姥姥过。她手机屏保是儿子穿校服的照片,胖乎乎的,跟小凯一样留着板寸。
有一回小凯理发回来,推了个平头。秋菊开门看见他,愣了好几秒,眼圈红了。小凯慌了,问咋了。秋菊擦了把脸说没事,风大迷眼了。那天晚上她多炒了两个菜,一个劲往小凯碗里夹,嘴里念叨:“多吃点,正在长身体。”
小凯不傻。他开始觉出来了,秋菊姐是把他当儿子疼。但他也没说破,一个人在外头漂着,有人给你煮鸡蛋缝扣子,这比啥都实在。他甚至有点贪恋这种感觉——他妈在东莞打工,三年没回家了,上次打电话还是问他工资涨没涨,别乱花钱。
日子就这么过了小半年。直到有天晚上,小凯下班回来,看见门口多了一双男人的大皮鞋。门开着,一个黑脸汉子坐沙发上抽烟,秋菊在旁边低着头择韭菜。那汉子看见小凯进来,上下打量一眼:“这就是那个小孩?”秋菊忙站起来:“老赵,这是小凯,租咱房的。小凯,叫赵哥。”
老赵掐了烟,站起来比小凯高一个头。他拍了拍小凯肩膀,没使劲,但小凯觉得肩膀往下一沉。“小伙子,”老赵咧咧嘴,“我媳妇心善,把你当自家孩子待。我跑车回来少,往后有啥重活儿你搭把手。不过有一条——”
老赵指了指墙上:“那是我跟秋菊的结婚照。她是你姐,我是你姐夫。明白吧?”
小凯脸腾地红了,使劲点头。秋菊在旁边拿韭菜根敲老赵胳膊:“你说啥呢!人家小孩才多大!”老赵嘿嘿一乐:“我这不是把话说前头嘛。”
那天晚上老赵在家吃的饭,秋菊炒了鸡蛋韭菜,炖了排骨。老赵开了瓶啤酒给小凯倒了一杯:“来,碰一个。”小凯端起来抿了一口,老赵哈哈大笑:“没喝过酒吧?跟你姐夫多练练。”
后来老赵又跑长途去了。秋菊还是每天给小凯煮两个鸡蛋,不过早上敲门的时候多了一句:“你赵哥打电话说周五回来,让你帮着把楼下那袋面扛上来。”
小凯咬着鸡蛋,含含糊糊地应一声。他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被老赵那双大皮鞋踩得干干净净。剩下的就只是踏实——早上有热饭吃,晚上回家客厅有灯,逢年过节秋菊包饺子会给他留一碗,老赵回来会拍着他肩膀说“我弟最近又壮了”。
第二年春天小凯搬走了,换了个包吃住的工作。走的那天秋菊给他装了一兜子煮鸡蛋,老赵正好在家,从兜里掏出一把车钥匙扔给他:“我那个旧三轮,你蹬着上班吧,比走路强。”
小凯没要,但鸡蛋他收下了。出了小区门,他掏出一个还热乎的,剥了壳咬一口,跟过去那五个月的每天早上一个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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