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凤春：“翠花刘”，一个单换掌练了九年

光绪年间一个天没亮的清晨，颐和园工地外堆着小山一样的原木。工人们蹲在地上吃早饭，一个瘦得脱了形的汉子走过来讨吃的。有人递给他两个馒头。

他没急着咬，先问了一句：这么多木料，丢不丢？

这个人是刘凤春。几年之后，他就在这堆木料旁边，把同一个动作练了六年。

　打磨厂的翠花作坊

刘凤春，字茂斋，1853 年生于河北涿县罗家营村。家里穷，自幼跟着父亲种地。9 岁在乡里跟承俊庆习武，练的是乡间能见到的那些东西，不成体系，但身子打下了底子。

同治十一年（1872）前后，二十岁上下的他离乡进京谋生，在前门外打磨厂胡同的吉祥翠花作坊当学徒。翠花是旧时妇女头上戴的绒花、绢花，用铜丝、绸绢、颜料做成，一朵一朵地攒。他从此以制卖翠花为业，京城人叫他“翠花刘”；因为籍贯，也叫“涿州刘”。

这个行当决定了他一辈子来往的不是达官，是作坊、庙会、胡同和手艺人。他的功夫，也是从这个地面上长起来的。

　先程后董

他先跟程廷华学八卦掌，学了一年多。程廷华是董海川门下最有名的一个，在崇文门外开眼镜铺，人送外号“眼镜程”。

经程廷华举荐，刘凤春拜到了董海川门下。但那时董海川已经年迈。谱上写得很直白，据《刘凤春八卦掌》著录所引谱载：“刘凤春入董门晚，年最幼，受董教浅，程廷华强教之，刘亦力学不倦，终成一代高手。”

“受董教浅”这四个字，是理解他一生的钥匙。他没有从祖师那里得到成套的东西，他得到的是一个师兄，和一套需要自己一天一天去磨的基本功。

1882 年冬，董海川去世。此后他又从刘奇兰学形意拳，技艺更纯。这段“先程后董、再由形意补”的经历，后来也成了他到底算哪一门的争议源头。

　赔了本钱，成了乞丐

翠花生意他没做住。据张全亮讲述，他“因其不善经营，赔了本钱而弃业为乞，离开了董海川”。

一个已经拜进董门的人，赔光了本钱，靠讨饭活着，离开了师父。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有人写下来。能确认的只有一句：据说他在董海川那里，只学了一个单换掌。

不是一套，是一掌。

　两个馒头换一份差事

他讨饭讨到了颐和园。当时颐和园正在修建，工地上木料、砖石、脚手架堆得到处都是，夜里丢了也没人知道。

工人见他可怜，给了他两个馒头。他席地吃完，问：这么多建材，丢不丢？工人说：哪有不丢的，天天丢。

他说：烦你们跟工头说说，我给看木材，管吃饭就行，我不要工钱。

工头问他：你有什么本领，敢来看木材？他答：我会武术，不信，可来 20 个小伙子，跟我试试。

工头留下了他，只管饭，不给工钱，临了还提醒一句：晚上你得多留神，到这儿偷东西的都是强贼。他说：不怕。后来有几个强贼来偷木料，都被他打跑了，从此再没人敢来。

从此他有了三样东西：一处能睡觉的地方，一天两顿饱饭，和一堆没有人打搅的木料。工头大概也没想到，这个只要饭吃的人，在这堆木料边上待了整整六年。

　六年，一个动作

看木材是个闲差。白天工人干活，夜里他守着。他的日子按张全亮的说法是：饱了练，倦了睡，整天左旋右转。

练的还是那个单换掌。

单换掌是八卦掌八母掌的第一掌，走转之中左右换式：一掌在上护头，一掌在下护肋，步子贴着圈走，腰胯带着上下相随。它不难学，一天就能比划出样子；难的是不走样，一千天不走样。

走圈看着简单，规矩不少：两脚平起平落，里脚直出，外脚扣步，上身不许晃，掌不许散，走到后来还得能一边走一边说话不喘。这些规矩，头一个月能记住，头一年还能守住，六年不走样，靠的就不是聪明了。

六年。不是六个月，是六个寒暑，一个人对着一堆原木，反复做同一个换式。没有对手，没有观众，也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他在做什么。

　“我还以为你死了”

第六年，他听说师兄程廷华在城里卖眼镜，就去找工头请假，说进城住几天就回来——“走，我上哪儿吃饭去！”

工头看他上身光着，晒得黑红，下面一条破大裤衩，光着两只脚，也动了怜悯之心，给了他点钱，让他买一身新衣、一双新鞋。

他找到眼镜铺，进门一句“师兄好啊”。程廷华一见：“唉哟，这不是刘凤春吗，我还以为你死了呢。”程问他这些年还练不练，他说：在颐和园看木材，天天练，一天都没停过。

程说：你练练我看看。他把鞋一脱，就在院里左旋右转地练起了单换掌。程廷华看完，吃了一惊：“师弟，你的功夫真了不起了，已经炉火纯青了。”

吃过饭，程廷华叫来几个师兄弟，让他们看，又让他们彼此切磋。据说大部分都敌不过他。程廷华感慨：“功夫就要像他这样练，才能保住师门的荣光！”

这是刘凤春一生里唯一一次被“认证”的场面。认证他的人，正是当年替他求师的那位师兄。

　又三年，一共九年

他在程家住下二十多天。程廷华每天给他剖析八卦掌的原理，演给他看，又教了他几个新的掌法。

他记不住。张全亮写得很实在：因为记忆力不强，程廷华教的几个新掌法，他一个也没记住。他只觉得理论上明白了许多。

回到颐和园，他接着练单换掌，又练了三年。前后一共九年。

颐和园完工，他回到京城。找他切磋的人不少，一搭手就出去——“碰的劲大出去的远，碰的劲小出去的近”。师兄弟很少再跟他比手，走到哪里都有人管吃管住，师侄争着请他。

九年换来的不是九套掌法，是一副别人碰不得的结构。张全亮后来把这件事讲成一个道理：少则得多则惑，千招会不如一招熟。他把形意、少林比作楷书，太极比作行书，八卦比作草书——真草隶篆哪一体都好，就看你写得怎么样。

　他不伤人，人会伤在他手上

百科给他的评语是“与人较技无败绩，也从未伤过人”。但门内还流传另一件事。

天桥有个外地卖艺的，怕人踢场子，慕名请他去压阵。清末的天桥是北京最杂的地方，说书的、卖艺的、算命的、卖药的挤在一处，一个外地人在这里摆场子，站不住就得走。中午散场，两人去吃饭。到饭店门口，卖艺人出于礼貌上前搀他上台阶，手刚搭上他的胳膊，他不由自主地一抖，把人扔了出去，摔在地上。

人当时没了气。他一边喊“你怎么这么不经打呀”，一边喊人救命。众人把那人扶坐起来，掐人中、拍后背，好一阵才缓过来。解开衣扣，胸口一片黑紫，据说两三年后才恢复正常。

这一抖不是打人，是九年练出来的东西在替身体做主。“从未伤过人”说的是他不动手；这一件事说的是他不用动手也会伤人。两句话并不冲突，只是并排放着，才看得出这门功夫在身上长成了什么形状。

　后半生

妹夫在县里的银行当经理，他去护院，管饭管住，不要工钱。东家是个即将升任道台的知府，席间他埋头吃喝，不懂礼节，道台很不高兴，饭后让带来的两个镖师试他。他说：叫他俩一块来吧。

两个镖师一边一个上手。他往这边一个挑掌，一转身又往那边一个挑掌，两人没来得及还手，一边一个倒下去。道台当场跟经理商量：把两个镖师留下，把他带走，“拿两个换一个”。他随任三年，得了三百两银子，回家乡买了七八十亩地。

光绪二十五年，冀县祖林寺一个叫“老学”的和尚到程廷华处化缘，自称是董海川弟子。在座的有程廷华、史计栋、梁振普、刘凤春。和尚自夸护手钩练得如何好。刘凤春当面立约：你老师教你练钩，我老师教我空手破钩；破了你的钩，你便不是董海川的弟子。

饭后和尚持双钩上前，他不躲不闪，先采住右腕，再捋住左手，乘势往外一抖，喝一声“你出去吧”，把人扔出好几丈。和尚最后承认，自己是练七星拳的。

北京市国术馆成立，许禹生到涿县请他去“镇馆”，此后没人敢来捣乱。

还有一个段子。过年，尚云祥到国术馆拜年，叩头起身，紧接一句“师叔，您看这崩拳”，突然朝他胸部打来。他伸手一按，尚云祥便跪倒在地；他左手拿起木棍就打，尚云祥求饶“师叔，别打了”，起来作揖：“真是老英雄啊！”这段只见于门内讲述，细节近乎戏笔。尚云祥是李存义高徒，按辈分确该叫他一声师叔。当一个段子看，比当一个战绩看更稳妥。

1912 到 1916 年，他受许禹生之聘，执教于北平体育研究社与讲习所，地点在西单北西斜街 12 号。1922 年，卒于涿县码头乡北西郭村，享年 67 岁。

　争议与留白

先说单换掌的年数。张全亮讲的是颐和园六年、回京前又三年，共九年；百科写“将近 10 年”；转述者多说“九年”。这里取九年，把“将近十年”并列。

再说他算哪一门。他拜的是董海川，教他的是程廷华，谱上还明写“受董教浅”。门内把他列在董门，也有人说他的东西更像程派。两说并存，不必替他选边。

尚云祥较技一节，只有门内口述，没有同时代的文字记载，细节（拿木棍打、求饶）带着说书气。可以当故事听，不宜当战绩引。

最要紧的是传人。张全亮说得很重：“‘翠花刘’虽然功夫很好，但因没有文化不会剖析拳理，只会打人，不会教人，因此他们都没有传人。”百科却列了名单：其子刘文华（1892—1972，衣钵传人，1951 年任涿县首届政协委员，在家乡传刘氏八卦掌），以及许禹生、李剑华、王仲猷、张广居、傅剑秋、周鲁权、周祥、李茂斋。刘文华的弟子史建华（1933—2004）再传其子史学良，今天有《刘凤春八卦掌》一书行世。

两说并列，其实说的是两件事：张全亮指的是没有成体系的门派，百科指的是有徒弟。这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也不必互相取消。

“赛猫行”一说，百科与著录都记他有此美誉，但解释多来自传记文学：平素静如山岳，动时快似狸猫。这是形容，不是史料。

一个动作练九年，听起来像笨办法。可九年之后，他既没有留下一套掌法，也没有留下一个门派，留下的是一句话和一堆互相打架的传说。

同门的马维祺，把功夫用来证明自己，二十九岁死在一根铁杠上；刘凤春把功夫用来重复一件事，活到六十七岁，死在一座村子里。两个人都谈不上“成功”，但他们把“练”这件事做到了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