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习惯把茶杯放在灶台左边的柜子里。那天回来,杯子在右边。
我站在厨房里,手悬在半空。杯子是我十年前在旧货市场淘的,青花瓷,杯口有个小豁口,喝水不碍事,手握着正好。我每天都用它喝茶,喝了十年。
现在它在右边柜子里,跟一摞碗挤在一起,歪歪斜斜的。
“老张。”我喊了一声。
他从卧室出来,手机贴在耳朵上。“嗯,嗯,行,那个件明天发。”挂了电话才看我,“回来了?今天小周做了红烧肉,你尝尝。”
“小周是谁?”
“我请的保姆,住家的。你不是老说累吗,找个人帮你。”
我看着他。他低头又去看手机了,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你什么时候请的?”
“上礼拜。你去你姐那儿住的那两天,我让中介找的。今天头一天。”
我张了张嘴。厨房里有动静。一个女人背对着我在灶台前忙活,穿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蝴蝶结,头也没回。
“姐回来了?饭马上好。”她侧过脸来笑了一下,声音脆生生的。
我没应声。走到次卧门口,推开门。这个小房间是我的地盘,一台老式踏板缝纫机靠窗摆着,裁衣板上压着几块布头,墙上挂着两把剪刀和一卷皮尺。缝纫机上盖着一块旧布,灰底白花,是我以前做衣裳剩下的边角料。我把布揭开。踏板上的漆磨没了,露出铁的颜色。针板上还卡着一截线头。
我两个月没碰它了。
“姐,吃饭了。”小周在客厅喊。
我把布盖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饭桌上张建国吃得很快。小周做的红烧肉,肥肉不腻,瘦肉不柴,确实比我做的好。他吃了两碗饭,边吃边看手机。我坐在对面,筷子在碗里扒拉。
“姐,咸淡合适不?”小周坐在旁边,手搭在膝盖上,筷子没动。
“合适。”
“那就好。我口重,你觉得淡了跟我说,下回少放盐。”
“不用,挺好。”
张建国抬头插了一句:“小周以前在饭馆干过,手艺不错。”
我看了他一眼。他在跟我说这件事,好像这是他的功劳。
吃完饭小周去洗碗。张建国靠在沙发上看手机。我走到次卧,把门关上。缝纫机上的布又让我揭开了。我伸手摸了摸机头,凉的,上面一层细灰。拉开下面的小抽屉,几卷线,白的黑的灰的,一把小剪刀,刀尖磨圆了。
我拿出白线,在手指上绕了一圈。线是新的,一次没用过。两个月前买的,打算给自己做件衬衫。布也裁好了大半,压在裁衣板底下。我抽出来看了看,粉笔画的线还在。
我把布塞回去。
“姐?”小周在门外喊,“厨房我收拾了,还有啥要洗的不?”
我打开门。“不用了,你歇着。”
“那我把衣服收进来叠了?”
“放着吧,我自己来。”
她站在门口没走,往我身后瞟了一眼。“这缝纫机还能用不?”
“能用。”
“那你怎么不用了?”
我没答话。她可能觉得自己问多了,笑一下:“我瞎问的。我以前想学来着,没学会。”
“你在饭馆干过?”
“干过几年。后来孩子大了,就出来了。孩子跟她姥姥,我出来挣点钱。”
“多大?”
“七岁。”
我看着她。她笑起来眼角有纹,手上有薄茧,指甲剪得秃秃的。七岁。我儿子七岁那年,我给他做了件小衬衫,蓝底白格子的,他穿到袖子短了才肯脱。
“你要想学,我教你。”话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小周眼睛亮了:“真的?那先谢谢姐。”
她走了。我把缝纫机上的布揭开,坐下来,脚搭在踏板上踩了两下。皮带松了,嘎吱嘎吱响。梭芯里的线还是两个月前那截,用完了就没再绕。
我没绕。
02
小周学东西快。
我教她绕梭芯,她看了一遍就会了。教她走直线,踏板踩得稳,就是手抖,线走得歪歪扭扭。我让她在废布上练,她练了一下午,废布上全是歪线。
“手腕别用劲。”我按住她的手背,“让机器走,你扶着就行。”
她点点头,又试了一遍。这回好点。
“姐,你做了多少年衣服了?”
“二十多年。”
“那怎么不做了?”
我没接话。她把梭芯装回去,问我:“这样对不?”
“往左拧一圈。”
她拧了。我看着她低头的样子,马尾辫垂在肩膀上,领口露出一截细细的脖子。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每天从早做到晚,给厂里做,给邻居做,给孩子做。后来厂子倒了,就在家接活,改裤脚、换拉链、做窗帘,挣个零花钱。
“你以前给饭馆干活,都干什么?”我问她。
“切菜、配菜,有时候也掌勺。老板人还行,就是累,从早上九点站到晚上十点。”
“那怎么不干了?”
“孩子要上学了。我想趁她还小,多挣点。在饭馆一个月休两天,在您这儿——”她笑了一下,“张哥说一个月休四天,管吃管住,逢年过节还加菜。”
张哥。叫得挺顺口。
“他一个月给你多少?”
“姐,这你就别问了。张哥说了,不让你操心这些。”
我手里的剪刀顿了一下。不让我操心。他跟她说了什么?说我身体不好?说我情绪不对?我哪样都没说,他凭什么替我做主。
“姐,你别多想。”小周看我脸色不对,赶紧补了一句,“张哥就是那么一说。他说你最近不爱做衣服了,肯定是累着了,让我多干点,你歇歇。”
“我不累。”
“那你怎么不做衣服了?”
我看着缝纫机,针板上还有那截线头。
“不想做了。”
小周哦了一声,没再问。她把废布翻了个面,又踩了两道线。这回直了。
“姐,你看,直了吧?”
“嗯。”
她高兴地剪断线,把废布举起来给我看。我接过来翻了翻。线是直的,但接口的地方跳了针,针距也不匀。我没说。
她起身去倒水,路过裁衣板,看到了压在上面的布。
“这块布好看。”她抽出来,“姐,你要做衣服?”
“做了一半。”
“做的是啥?”
“衬衫。”
“你自己的?”
“嗯。”
她把布展开看了看。前片后片都裁好了,就差拼起来。领子的纸样用别针别在布上,还没剪。
“姐,你这手艺真好。这线画得,比我绣十字绣还直。”
“熟了都直。”
“那你咋不做了?”
她又问了一遍。我把布从她手里拿过来,压回裁衣板下面。
“缺扣子。”
小周歪头看了看我。“缺扣子就不做了?”
“嗯。”
她没再说话,端着水杯出去了。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姐,你要什么扣子?我明天买菜路过小商品市场,给你带一包。”
“不用。”
“一棵白菜都买了,还差一包扣子?”
她笑着走了。我站在裁衣板前面,把布又抽出来。前片后片都在,领子没剪,袖口也没裁。我缺的不是扣子。
我缺的是有人问我要不要做。
03
第二天小周真买了扣子。
一包十个,白色,塑料的,光泽不太好,但大小合适。她搁在灶台上,用一个小塑料袋装着,旁边压了张超市小票。
“一块五。”她说,“便宜吧?”
我拿起一颗看了看,扣眼的地方有毛边,拿针通一下就行。
“谢了。”
“别客气。姐你什么时候做?我看看你手艺。”
“再说吧。”
她没催我,系上围裙去做饭了。我坐在客厅里,听见她在厨房哼歌,调子不太准,但挺欢快。
张建国晚上回来,小周端了菜上桌,他说了句“辛苦了”。小周说“不辛苦”。张建国又说“今天这鱼烧得好”。小周说“张哥爱吃就多吃点”。
我坐在旁边,筷子夹着鱼,嚼了半天没尝出味。
等小周下了桌去厨房收拾,我跟张建国说:“你以前吃我做的鱼,没说过好。”
他抬头看我,嘴里还嚼着饭。“说了吧?”
“没说过。”
“那可能忘了。”他把手机拿起来,拇指往下划。
“你说小周辛苦了,你怎么不说我辛苦了?”
他把手机放下,看了我一眼。“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那你说这些干啥?”
我站起来收了碗,端到厨房。小周正站在水池前洗碗,看见我进来,往旁边让了让。
“姐你放着,我来。”
“一起洗。”
我俩并排站在水池前。水龙头开着,热水冲在碗上,蒸汽往上飘。小周用洗碗布搓着盘子,我拿清水冲。
“姐,”她忽然说,“你跟张哥吵架了?”
“没有。”
“那你怎么不高兴?”
“我没不高兴。”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盘子摞在沥水架上,她拧了拧洗碗布,搭在水龙头上。
“姐,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张哥找我的时候,跟我说你以前爱做衣服,家里人的衣服都是你做的。他说你手艺好,就是这两年不做了,他觉得可惜。”
我手上的碗差点滑了。
“他说这个了?”
“嗯。他说他也不知道你怎么了,问你你也不说。他寻思你可能太累了,又不好意思让他帮忙,就让我来了。”
我站在那儿,水还在流,手上的油冲干净了,又冲了半天。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你要是想做衣服,让我把家务都包了,别让你操心。”
我关了水。水池里还泡着两只碗,小周伸手去捞,我说:“泡着吧,明天再说。”
我走到次卧,把门关上。裁衣板上的布还压在那儿,扣子搁在旁边。我抽出一颗,对着灯看了看,扣眼确实有毛边。
我拿针通了一个。又通了一个。
手底下做着事,脑子里翻出来另一件事。去年我过生日,四十八岁。我提前一天去菜场买了排骨和虾,第二天从早上忙到中午,做了六个菜。张建国下班回来,坐下就吃,吃了两碗饭,把碗一推,说“我下午还有事”,走了。儿子打了个电话,说加班,不回来了。小周说的那个“这两年不做了”,就是从那天开始的。
我一个人对着一桌子菜坐到下午。排骨剩了一半,虾没人动。我把菜装进保鲜盒塞进冰箱,第二天倒了。
然后我把缝纫机上的布盖上了。
扣子通完了,十个,排成一溜。我站起来去客厅倒了杯水,张建国还在沙发上看手机。我从他面前走过去,他头都没抬。
“老张。”
“嗯?”
“去年我过生日,你记得我做了几个菜不?”
他想了一会儿。“六个?”
“你记得味道咋样?”
“挺好的啊。”他又去看手机了。
我端着水回了屋。
04
那天下午我回来得早,一进门就看见小周在客厅熨衣服。熨衣板支在沙发前面,她弯着腰,熨斗推过去,蒸汽呼一下冒上来,衬衫的褶子就平了。
张建国的衬衫,蓝白条纹的,领子最难熨,要用熨斗尖一点一点压。她熨得很仔细。
“姐回来了?”她抬头打了个招呼。
“嗯。”我把包放在鞋柜上。
“张哥明天有个会,让我把这件熨了。”
“他跟你说的?”
“是啊,早上走的时候说的。”
我站在客厅中间。张建国从来没让我给他熨过衬衫。他都是自己熨,或者穿那件不皱的化纤料子。我伸手摸了一下熨好的那截袖子,平的,一条褶都没有。
“姐,你帮我看看,领子这样行不?”
我凑过去看了看。领子熨得挺括,翻面也压过了,没毛病。
“行。”
“那我就挂着去了。”她把衬衫挂上衣架,挂在阳台晾衣杆上。
我走进厨房,想给自己倒杯水。灶台上放着小周擦完灶的抹布,叠成方块,搭在水池边上。锅盖擦得锃亮,抽油烟机上的油盒换了新的,连墙上的瓷砖都擦过一遍,缝里的油垢没了。
我拧开水龙头,水冲在杯子里。还是我那个青花瓷的,小周又把它放回左边柜子了。
我放下杯子,拿起抹布,开始擦灶台。
灶台已经干净了,但我还是擦。擦完灶台擦台面,擦完台面擦抽油烟机。抹布脏了,拿到水池里搓,搓完接着擦。小周进来倒水,看见我在擦,说:“姐,我擦过了。”
“嗯。”
“不用再擦了。”
“我擦擦就行。”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了。我把抽油烟机的外壳拆下来,用了半瓶去油污的喷剂。其实不用拆,里面也不脏。我就是想擦。
擦到一半手滑了一下,喷剂瓶子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橱柜底下。我蹲下去够,胳膊够不着,找了根晾衣杆扒拉出来的。蹲在地上,膝盖压在瓷砖上,凉得慌。
我站起来,把瓶子放回原处,接着擦。灶台擦完擦水槽,水槽擦完擦墙。抹布洗了七八遍,水都凉了。
张建国回来的时候,我在擦调料瓶。一个一个拿起来,擦干净底下的印子,再一个一个放回去。他走到厨房门口,愣了一下。
“你干嘛呢?”
“擦瓶子。”
“小周不是都擦过了吗?”
“我再擦一遍。”
他看了我一眼,转头喊小周:“小周,你过来看看,你姐在擦厨房呢。”
小周跑过来,看见我蹲在地上擦瓶子,蹲下来拉我:“姐,你起来,我来擦。”
“我自己擦。”
“你歇着,我一会儿就擦完了。”
“我说我自己擦。”
我声音不大,但小周把手缩回去了。她站起来,看了张建国一眼。张建国站在那儿,手机还握在手里,脸上有点挂不住。
“你今天怎么回事?”
“没怎么。”
“那你这是干嘛?小周干得好好的,你非重新擦一遍,什么意思?”
“你请保姆之前,能不能问问我?”
“我问了。你说忙不过来,让我随便找个人。”
我手上的抹布停住了。我确实说过这话。上个月有天晚上,他在沙发上问我“要不请个人帮帮你”,我正赶着改一条裤子,头也没抬就说“随便”。我以为他说着玩的。
“我说的随便,是让你随便问问,不是让你随便定。”
“那你让我怎么问?我问你请不请,你说随便。我说那请了,你说行。到头来又怪我。”
“我没怪你。”
“那你这是干嘛?”
我把抹布拧了,搭在水龙头上。“没事。我出去走走。”
我换了鞋下楼走了一圈。小区里路灯亮着,有人遛狗,有人推着孩子。我走了两圈,坐在花坛边上,看一只野猫翻垃圾桶。
坐了大概二十分钟,上楼了。进门的时候小周在客厅坐着,电视开着,没看。看见我回来,赶紧站起来。
“姐,饭好了,我给你热着。”
“我不饿。”
“多少吃点。”
她端了一碗汤出来,放在餐桌上。我坐下来,喝了两口。汤是冬瓜排骨汤,排骨炖得烂,冬瓜没散。
“好喝。”我说。
她笑了一下,没说话。
张建国从卧室出来,看了我一眼,坐到对面,也盛了碗汤。三个人坐着喝汤,谁都没说话。电视里在放综艺节目,观众笑得很大声。
05
过了两天,张建国晚上有应酬,没回来吃饭。小周炒了两个菜,我和她坐一桌吃。
吃着吃着,她问我:“姐,你今天还擦厨房不?”
我瞪了她一眼。她笑了:“我开玩笑的。”
“我那天有点没控制住。”
“没事。谁还没个心里不痛快的时候。”
她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嚼,忽然说:“姐,我问你个事,你别多心。”
“你说。”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在你家?”
我筷子停了。“谁说的?”
“没人说。我自己瞎猜的。你那天擦厨房,我就想,是不是我活干得不好,你不好意思说,自己动手。”
“你干得挺好的。”
“那你怎么……”
我放下筷子。“小周,我擦厨房跟你没关系。”
“那跟谁有关系?”
我没说话。她也没催,低头扒饭。吃了几口,她说:“姐,我多嘴一句。张哥找我的时候,跟我聊了挺长时间。他说你这两年变了不少,以前爱说爱笑的,现在话少了。他说他问你是不是有心事,你说没事。后来你也不怎么做衣服了,他问你,你说不想做了。他就觉得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又不好意思去看。”
“他说他问过我?”
“嗯。他说你过生日那天晚上,他问你菜做得好不好,你说好。他又问你怎么不高兴,你说没不高兴。后来你也不怎么做衣服了,他问你,你说不想做了。他就以为你真不想做了。”
我坐在那儿,筷子搁在碗沿上。他以为我不想做了。我等他多问一句,他等我先说。一个屋里两个人,干等了两个月,谁也没张这个嘴。
“姐,”小周叫我一声,“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
“我说句你不爱听的。张哥那个人,脑子不转弯。你跟他绕弯子,他真听不出来。你跟他直说,他反倒能懂。”
“你才来几天,就把他摸透了?”
她笑:“我在饭馆干了八年,什么人没见过。张哥这种人最好懂,你说一他听一,你说二他听二。你要说‘今天不想做饭’,他就以为你不想做了。你得多说一句‘我累了,你帮我搭把手’。”
“我凭什么多说一句?”
小周愣了一下。她看了我一眼,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了。
“也是。”她说,“姐你说得对。”
我把碗收走,端到厨房。她跟过来,站在水池边,没动手,就站着。
“姐,我有时候觉得你挺累的。”
“谁不累?”
“我累的是身子,你累的是心。”
我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上的油。水凉了,没开热水。
“小周。”
“嗯?”
“你张哥找你的时候,除了这些,还说什么了?”
她想了想。“他说你以前给他做过一件棉袄,领子里面还缝了个暗兜。他说那件棉袄穿了好多年,后来破了也舍不得扔,压箱底了。”
我关了水。那件棉袄我做了三天,里面衬了层新棉花,暗兜是给他装烟用的——他那时候刚戒烟,兜里老揣瓜子。做完以后他试了试,说了句“不错”,就再没提过。我以为他不喜欢,压箱底了。
原来他穿了好多年。
“你见那棉袄了?”
“没见。他就那么一说。”
我擦了擦手,走到次卧。拉开柜子底下那个抽屉,翻出一件蓝布棉袄。领子里面有个暗兜,兜口用同色线缝的,不仔细找根本看不见。袄面子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
我翻到暗兜里面,掏了掏。掏出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展开一看,是我当年的记事单——棉袄用了多少布、多少棉花,花了多少钱。背面有一行字,是张建国的笔迹,歪歪扭扭的:“老林做的,暖和。”
我捏着那张纸站了一会儿。
然后把纸条叠好,塞回暗兜里,把棉袄叠起来,放回抽屉。我没跟张建国说。
06
第二天早上,我把那件棉袄拿出去晒。小周看见了,问:“这不是张哥那件吗?”
“你认得?”
“蓝布棉袄,他说压箱底了。原来没坏啊?”
“没坏,就是旧了。”
她把棉袄接过去,搭在阳台栏杆上,拍了拍上面的灰。太阳晒着,蓝布泛了白,袖口的毛边在风里翘着。
张建国中午回来吃饭,看见阳台上的棉袄,愣了一下。“这袄你翻出来干啥?”
“晒晒。”
“还能穿?”
“能穿。就是旧了。”
他走过去看了看,把袖口的毛边往里掖了掖。“这袄暖和,就是不抗磨。我穿了三四年,袖口老磨着。”
“我再给你做件新的。”
他回头看我。“你还做?”
“怎么,不让做?”
“让,让。”他笑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这回别做暗兜了,我戒了。”
“给你装钥匙。”
“那行。”
他进屋吃饭去了。小周从厨房探出头来,冲我竖了个大拇指,没说话。
我没马上开始做。那块布还在裁衣板上压着,衬衫的领子没剪,袖口没裁。我把布抽出来,铺平,粉笔拿在手里,对着纸样比划了半天,没画下去。
小周在旁边擦桌子,看了一眼,没催。
下午她出门买菜,我一个人在家。我坐到缝纫机前面,踩着踏板空转了两圈。皮带嘎吱嘎吱响,梭芯里的线还是空的。我拉开抽屉,拿出那卷白线,绕了一梭子。梭芯卡进去的时候咔嗒一声,严丝合缝。
我把布拿过来,从领子开始。剪子下去,刀刃咬进布面,走了一条直线。
张建国晚上回来,看见我在缝东西,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做上了?”
“嗯。”
“做完了给我看看。”
“做完了你也不一定看得出来。”
他嘿嘿笑了一下,走了。
小周晚上帮我锁扣眼。我教她用锁边针法,她学得慢,锁了拆、拆了锁,一个扣眼弄了半小时。我没催她,在旁边裁袖子。
九点多张建国端了杯水进来,放在我手边。“早点睡。”
“知道了。”
他站了一会儿,又说:“那个,过生日的事,我忘了,对不住。”
我没抬头,手上的活没停。“哪年的事?”
“就去年。”
“记性还挺好。”
“小周跟我说的。”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挠了挠后脑勺,转身出去了。
小周在一边憋笑,没憋住,噗嗤一声。
“笑什么?”
“没笑。姐,这扣眼锁完了,你看行不行?”
我接过来看了看。针脚歪了一处,拆了可惜,不拆也行。我拿过剪刀,把那一针挑了。
“重来。”
“啊?”
“歪了。”
她叹了口气,接过扣眼重新穿针。我继续裁袖子。
我把裁好的袖子比在布面上,小周探头看了一眼说姐你这袖口是不是裁短了。我拿尺子量了量,没短,是她看岔了。她哦了一声接着锁扣眼,我接着裁。外面路灯亮了,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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