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宋翔 西南财大天府学院天府学研究中心特邀研究员 欧阳修与苏轼的缘分,有没有可能还在于他们是四川同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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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般说法
工具书上写欧阳修的籍贯,多半只有一句:吉州庐陵人。
但那是祖籍,不是出生地。古人自署郡望是惯例,欧阳修写"庐陵欧阳修",说的是江西吉州永丰那一支的先世,与他自己落在哪里是两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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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他自己写的那一句
皇祐五年(1053),欧阳修四十七岁,他把一幅挂了几十年的旧画重新装裱,写下《七贤画序》。序的开头:
某不幸,少孤。先人为绵州(今四川绵阳)军事推官时,某始生。生四岁,而先人捐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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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贤画序》(来自网络)
说的是他父亲做绵州军事推官那一年,他出生了。
在关于欧阳修生平的记载里,这一条是本人自述,不是后人追记,也不是方志转抄。它是作者写在要传给子孙的文章里的。
三、宋人替他坐实
宋人编年谱时,把这一句原样坐实了。胡柯编《庐陵欧阳文忠公年谱》,收入《欧阳文忠公集》,起首第一年条下:
真宗景德四年丁未 是岁,皇考崇国公观为绵州军事推官。六月二十一日寅时,公生。
这一条同时定下了时间(景德四年六月二十一日)、地点(绵州)和事由(父欧阳观任绵州军事推官)。
南宋祝穆《方舆胜览》绵州条:
宋欧阳观为绵州推官,生子修于此。后人为作堂纪之,原在州署二堂东,今圮。
一部地理总志写到绵州,顺手记下这件事,还记了纪念建筑的位置和存废。
不过,宋代年谱原本不止一说。据王瑞来《欧阳脩生日考辨》,周必大绍熙五年致孙彦扬的信中说,当时所见各种年谱"皆说六一先生是景德四年六月二十六日丙辰生";周必大不从此说,他从欧阳修本人《于役志》(自馆阁贬夷陵时的日记)中考出六月二十一日为生日,再取《真宗实录》《续资治通鉴长编》再三核对,定六月二十一日为是。这又是"本人自述胜过后人追记"的一个例子,可与《七贤画序》一条并列。
附带的换算问题:农历景德四年六月二十一日,今人多换算为1007年8月1日或8月6日,两说都有,差别来自公历换算方法,不影响年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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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阳越王楼(来自网络)
四、那座堂
宋人还在他出生的地方盖了一座堂。堂叫"六一堂",取欧阳修晚年之号六一居士。
始建者与起因,北宋绵州知州唐庚写得最清楚。政和元年(1111)他作《六一堂》诗,序云:
绵州司户廨舍,旧为推官厅,欧阳文忠公生于此。近岁陵井谭望勉翁为参军,葺一亭于厅事之东偏,号曰六一堂。予闻而嘉之,乃为赋。
序里先说"旧为推官厅",再说建亭的事。纪念建筑的起点是"他生在这儿"。
唐庚写这篇序在欧阳修去世后三十九年,距他出生整一百年。
六一堂的始建时间,今人考证仍有分歧。张登军据序中"近岁""余闻而嘉之""我思六一翁,羽化四十年",推为政和二年(1112)前后,即唐庚离开绵州后由谭望主持修建;肖佳忆据马德富《唐庚年谱》定唐庚崇宁二年(1103)赴绵州任,认为六一堂创建在崇宁二年之前。另有谢固(熙宁中任绵州推官)命名之说,见民国《绵阳县志》古迹篇。此外,周必大《题方季申所刻欧阳文忠公集古跋真迹》称绍熙元年(1190)吉州太守方崧卿"首创六一堂",被肖佳忆指为遗漏绵州在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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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乾隆《直隶绵州志》记欧阳观:
为绵州推官,凡死囚,必求其生。不得,则告天而后断。生文忠公于绵,祀名宦。
此后这条线索还接着有人写。
明绵州知州李正芳《重修六一堂铭》:
家虽安城,生实绵地。爰建此祠,以昭来世。
民国绵阳县县长袁钧《六一堂题跋》:
堂以六一居士得名,考欧阳公年谱,宋景德丁未,崇国公观为绵州推官,是岁六月生公于斯。
南宋杨万里《绵州推官厅》诗:
一代今文伯,三巴昔产贤;梦中五色笔,犹为写鸣蝉。
五、那幅画
那幅画,原文作《七贤图》,序也就叫《七贤画序》。
画的来历,欧阳修在序里记的是母亲郑氏的话:
汝父为吏至廉,又于物无所嗜,惟喜宾客,不计其家有无以具酒食。在绵州三年,他人皆多买蜀物以归,汝父不营一物,而俸禄待宾客,亦无余已。罢官,有绢一匹,画为《七贤图》六幅。此七君子,吾所爱也。此外无蜀物。
欧阳观在绵州任满三年,同僚离蜀都带土产,他一件没买,走时手上一匹绢,画了六幅《七贤图》。"此外无蜀物"是该序里分量最重的一句。
这幅画此后一直留在欧阳家。每年祭祀,郑氏张图于壁,指着对儿子说"吾家故物也"。三十多年后欧阳修怕它朽坏,取出装裱成轴,写下这篇序,想让子孙"不忘先世之清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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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观画像(来自网络)
六、他出生在哪一间屋
《七贤画序》只说"绵州",未说哪一间屋。这间屋子是宋代别的材料补出来的:
唐庚:"绵州司户廨舍,旧为推官厅,欧阳文忠公生于此";
《方舆胜览》:纪念之堂"在司户厅,旧为推官厅"。
合起来,出生地在绵州州衙的推官厅,即其父办公的官署之内。另有《天启成都府志》卷二十六《侨寓列传》:"宋欧阳修……父观绵州推官,修实生绵于州官舍,后宦至参政"。
今日对旧址有三说——绵阳市红星街61号院内、解放街17号院内、绵阳一中校内。但已有研究直接否证这三说:张登军考历代绵州城池与州署变迁,认为把推官厅旧址定在这三处"实在是属于误断",宋时州署位置另在唐越王府故址一带,具体位置尚待进一步考证;税毅则主张唐宋至明清州署位置始终未变,宋六一堂当在今开元街附近区域。另有据《方舆胜览》记载,南宋时六一堂已不在今红星街及附近区域。绵阳市政协一侧的文章仍主"红星街老市委院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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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阳红星楼(来自凌弘摄于2000年)
七、别处的说法
一、本贯江西。
欧阳修自署庐陵,吉州永丰是他的本贯,族谱与乡邦文献都指向江西。这与"生于绵州"并不冲突,一个是本贯,一个是生地。
二、宋人写地志的习惯。
刘知几说过,作史者为人立传,"其地皆取旧号,施之于今","且人无定所,因地而化"。所以一条材料写"某地人",可能是本贯,也可能是旧号。
三、生年换算。
农历景德四年六月二十一日,今人多换算为1007年8月1日或8月6日,两种都有,差别来自公历换算方法,不影响年份。
四、在绵州的实际时日。
欧阳修在绵州实际生活约三年有余,四岁时因父亲调任离开绵州。有材料说"生活了4年",是把首尾都算进去,写稿时可按口径择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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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阳风景图(来自网络)
五、名字之辨
欧阳修本名当作"欧阳脩",他本人曾强调"'脩'字,望从'月',虽通用,恐后人疑惑也"(见清光绪《费县志》所收《醉翁亭记》碑阴《参政欧、赵二公谢简》);宋元约四百年文献多作"脩",通行本改"修"始于明中后期刻本。此与出生地查证同属"回到本人自述与早期版本"的一类问题。
六、旁证一:绵州刻本
两宋绵州刻书业以"欧阳修出生地"为号召,刻印欧集。《居士集》《居士外集》《书简》均有"绵州本"传世,周必大编全集参校过绵本,日藏天理本《欧阳文忠公集》校记亦引"绵州刊本"。出生的地点在宋代已转化为出版资源。
七、旁证二:一城三祀
清乾隆《直隶绵州志》载州志中另有"六一堂欧阳文忠公胎衣落地碑,州牧王立宪书于额";另有州西街"画荻坊"(表欧母画荻教子)、治西三里西山之麓"欧阳崇公祠"(祀欧阳观)、"求生堂"匾(摘《泷冈阡表》"求生"二字)。一家三口并祀一城,并见于志乘。
八、当代共识
2004年4月绵阳欧阳修学术研讨会(李逸安、刘尚荣、王兆鹏、刘德清、祝尚书等与会)形成共识:祖籍庐陵(今江西吉安),出生地四川绵州(今四川绵阳)。2010年9月14日康震在央视《百家讲坛》仍说"欧阳修1007年出生于江西吉安",经绵阳学者刘文传发帖要求查证后公开致歉更正;同年10月16日滁州"2010欧阳修全国学术研讨会"上,刘文传作专题发言强调出生地问题,建议教科书予以明确,获与会专家赞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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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结论
欧阳修自己说,他生在绵州;宋人替他编的年谱这样记;宋代的地理书这样写;北宋人还在那个地方盖了一座六一堂。
把这些串起来的是那幅画。父亲在绵州干了三年,走时只带走一匹绢、六幅画;母亲把画挂在墙上,说"吾家故物也";儿子四十七岁那年重新装裱,写下"先人为绵州军事推官时,某始生"。
三处地名里——本贯庐陵、生地绵州、晚年颍州——只有一处是他自己动笔写的,那处写的是绵州。本文不裁断本贯与生地的关系,两点如实并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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