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钥匙捅进锁眼拧了半圈，拧不动。
吴语嫣又试了两回，退后一步抬头看门牌，三单元四零二，没错，她亲手挑的铜门牌。
楼道声控灯灭了，她跺了一脚，灯亮起来，照得她脸上发白。
掏出手机拨过去，听筒里女声不紧不慢：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
再拨，还是一样。
她妈邓玉琦的电话紧跟着杀进来，嗓门大得不用开免提：“你俩咋回事？许浩然他妈把我拉黑了！”
01
腊月初八晚上，我在新房里对菜单。
酒店催着定最终桌数，凉菜热菜酒水，一样样过。
白酒三百八一瓶，红酒一百二，二十桌光酒水就小一万。
我把标准抄在本子上，字写得密，横平竖直。
吴语嫣窝在沙发里刷手机，腿翘在茶几沿上，脚指甲新涂的酒红色。
她看视频不戴耳机，声音外放，隔一会儿自己乐一声。
我抬头看她一眼，她没反应，我接着算账。
算到一半，她手机响了。
铃声是专门给某人设的，一段英文歌前奏。
她几乎是弹起来的，抓起手机往阳台走，顺手把推拉门带上了。
背对着我，一只手捂着话筒，肩膀一耸一耸地笑。
这通电话打了快二十分钟。菜单核完了她还没进来。我点了根烟，抽到一半，她推门出来，脸上还挂着笑。
“谁啊？”
“天宇。”她随口答，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他网店遇到点麻烦，找我聊聊。”
胡天宇。这三个字我一天能听八遍。早上刷朋友圈有他，中午吃饭她手机响多半是他，晚上看电视微信提示音跟机关枪似的，十有八九也是他。
我吸了口烟没接话。她凑过来看菜单：“定好啦？”
“还差酒水，你看看。”
“你定就行。”她在我脸上亲了一口，拿着手机进了卧室。门没关严，我听见她发语音：“刚聊完，他问是谁呢……就我对象呗，还能是谁。”
语气里带着显摆。
我把烟掐了，拿过她手机，打开订房平台把会员续了费。
她图省事，什么账号都用我手机号注册，验证码发我这儿她再来要。
续完费我把手机放回去，洗洗睡了。
躺床上没睡着。
我跟吴语嫣是三年前相亲认识的，介绍人是我表姐。
头回见面在商场奶茶店，她穿件米色毛衣，说话爱笑，眼睛弯弯的。
那会儿她在幼儿园上班，下了班就来找我，俩人蹲路边吃烤串，她吃得满嘴油，说以后要生俩孩子，一个随她姓一个随我姓。
后来胡天宇从外地回来了。
开网店卖土特产，时间自由，三天两头约她。
她开始迟到、失约、拿“天宇说”开头跟我商量事。
我不是没提过，每次提她就一句话堵回来：我们从小就这样。
邓玉琦也帮腔，说我想多了。
婚房是去年买的，首付四十万，我干了六年装修攒的钱全砸进去了。
装修十五万，材料是我自己跑市场一样样挑的，地砖八十乘八十的浅灰色，橱柜选的实木颗粒板，衣柜打到顶，吴语嫣说要放她那些裙子。
彩礼给了八万八，三金小两万。
请柬印了两百张，酒席定了二十桌。
我三十二了，我妈催得紧，我也觉得该结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到后半夜，听见卧室里吴语嫣手机又响了一声，她没接，过了几秒回了个语音，声音压得很低，我没听清说什么。
02
我妈刘玉琴退休后在超市找了个理货的活儿，每周二四六上班，其余时间就往我新房跑。
装修收尾那阵子她天天来开窗透气，顺手把地拖了柜子擦了。
那天周六她早上八点多到的，钥匙刚插进锁眼就听见里面有动静。
门一开，客厅坐着个人。
胡天宇，脚上趿着我那双灰色棉拖，茶几上摊着塑料袋，剩几个沙糖桔皮。
他手里捧着我的杯子，正往嘴里倒水。
我妈站在门口没动。后来她跟我说，当时脑子里嗡嗡的，一个外人，大清早的，坐在她儿子婚房里喝她儿子的水。
“阿姨好。”胡天宇先开口，站起来挺客气，“语嫣让我来拿点东西，她一会儿到。”
我妈没搭理，换了鞋进屋，把窗户一扇扇打开。冷风灌进来，胡天宇缩了缩脖子，讪讪地笑。我妈擦桌子拖地，正眼没给他一个。
吴语嫣过了二十来分钟才到，进门看见我妈，脸上有点挂不住：“阿姨，天宇就是顺路帮我带个东西……”
“顺路？”我妈把拖把往桶里一杵，“从城东顺到城西，这路够远的。”
吴语嫣脸红了。胡天宇赶紧打圆场，说阿姨误会了，就是过来送点老家带的橘子。他拎着那半袋沙糖桔往外走，经过我妈身边还鞠了个躬。
人走了，我妈把抹布往台面上一拍：“小许知道吗？”
“他忙，没跟他说。”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吴语嫣不吭声了。
我妈当天下午给我打电话，我正跟工人铺地砖，蹲地上拿靠尺量平整度。
她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最后加了一句：“浩然，这姑娘心太野，你压不住。”
我还替吴语嫣说话，说胡天宇跟她从小一块长大，真有事早有了。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挂了。
晚上我回去，吴语嫣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炒虾仁、紫菜蛋花汤。她给我盛饭夹菜，坐旁边拿胳膊蹭我。吃到一半我提了钥匙的事。
“你给胡天宇配钥匙了？”
“就一把备用的，怕我自己忘带。”
“我婚房的钥匙，你给一个外人？”
她放下筷子，脸拉下来：“什么外人，天宇跟我多少年了？比认识你早二十年。”
“那也不行。”我头一回跟她板脸，“明天把钥匙要回来。”
“至于吗许浩然？”她声音高了，“我跟他要是有什么，还轮得到你？”
这话难听。
我把碗一推进了卧室。
她在客厅摔了个杯子，我听见玻璃碎在瓷砖上的脆响，没出去。
第二天她把钥匙要回来了，往茶几上一扔，三天没跟我说话。
邓玉琦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来的。
“浩然啊，语嫣回来哭了一晚上。”她语气不轻不重，像在课堂念课文，“阿姨说句公道话，年轻人交朋友，你不能管太死。语嫣从小跟天宇玩，要有事早有事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我说阿姨，婚房钥匙给别的男人，搁谁心里能舒服。
她笑了一声：“你这孩子，心眼怎么跟针鼻儿似的。”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半天。
楼下有个老头遛狗，狗在树根那儿闻来闻去，老头拽了拽绳，狗不走。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回屋把摔碎的杯子碴子扫了。
03
消停了不到一个礼拜，吴语嫣跟我提了件事。她坐在梳妆台前拍水乳，从镜子里看着我说：“浩然，我想去趟云南。”
“什么时候？”
“下周三，玩一周就回来。”
“婚礼前十天你跑云南？”
她转过身来拍着脸：“天宇说那边有个直播基地，货源特别好。我跟他去看看，顺便散散心。最近备婚累死了。”
我手里拿着请柬正往信封里塞。听完把请柬放下：“你跟我办事，跟胡天宇去旅行，你觉得合适？”
“又不是光我俩，那边有他朋友接应。”
“谁？”
“你不认识。”
我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她脸上擦着护肤品，亮晶晶的，眼睛不看我，看镜子里自己的下巴。
“吴语嫣，你跟我说实话，这趟非去不可？”
“我想去。”她终于转过来正脸看我，“浩然，我就去七天，回来安安心心结婚。请柬都发了，你还能不娶我啊？”
她走过来坐我腿上，搂着我脖子晃。这套路我太熟了，以前闹别扭都是这么糊弄过去的。可这回不一样，我心里有根刺扎得慌。
第二天我找了罗康成。中午在工地旁边小饭馆要了两个菜，我把事说了。他扒了两口饭，筷子一放：“你让她去？”
“我拦了，她说我小心眼。”
“浩然，我跟你说句实话。”他点了根烟，“一个女人，结婚前十天跟别的男人出去旅游，还住一块，这婚你要结，往后有你受的。”
“她说住标间。”
“你信？”
我没接话。罗康成把烟掐了：“你自己掂量。房子买了酒席定了，这些都不是绑住你的绳子，是绑住她的。她敢这么干，就是吃准了你不敢翻脸。”
那晚回去我跟吴语嫣说，你去吧。
她高兴得搂着我蹦了两下，当晚就开始收拾行李箱，裙子摆了一床，让我帮她挑哪条拍照好看。
我没挑，坐书桌前把婚庆合同翻出来，一条一条看。
策划公司、跟拍、司仪、婚车、酒店，每家的定金比例、退改条款、尾款节点，全用红笔圈出来抄在本子上。
吴语嫣拖着行李箱出门那天回头问我：“浩然，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项目没完，走不开。”
“那你在家乖乖等我啊。”她摆了摆手，电梯门关上。我站在门口，听见电梯下行时缆绳摩擦的声响。
04
人走了，日子还得过。酒店催最终确认，我请了半天假跑了一趟，二十桌改成十八桌，删了两道菜。经理拿单子问我：“新娘没来？”
“出差了。”
他笑笑没再问。
从酒店出来去了婚庆公司，跟司仪碰流程。
司仪是个三十来岁的女的，嘴皮子利索，拿流程单跟我确认：“新郎入场后新娘父亲交接，对吧？新娘那边有什么特殊要求没？”
“没，按常规来。”
“那您跟新娘对一下音乐，这周得定。”
我说好，出门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家族群倒是一天比一天热闹，我姑我姨我表姐轮着番问什么时候办事、酒店怎么走、新娘家来多少人。
我统一回复：语嫣出差，回来再说。
我妈在群里一句话没发。私底下打电话问我是不是出事了。我说没有，她不信，但没追问，只说：“你心里有数就行。”
到第四天下午，我正跟工人在现场量柜子尺寸。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订房平台发来的短信。
我名下账号订了间民宿，大理古城旁边，两晚，大床房。
入住人：吴语嫣。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十几秒。工人问柜子深度做多少，我没听见，他又喊了一遍。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说五十，标准尺寸。
量完柜子我坐在窗台上抽烟。
手机又响了，微信。
吴语嫣发来一张照片，洱海边上，太阳快落山，天橘红色。
她和胡天宇并肩站着，她比着剪刀手，胡天宇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脑袋往她那边歪。
两个人都笑开了。
底下跟了一行字：你怎么没来？
我把烟抽完，烟头摁灭在窗台角上，拿手蹭了蹭那块黑印子。手机又震一下，她又发一条：这边可好玩了，你肯定喜欢。
我没回。
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看窗外。
工地在十八楼，底下马路上车跟蚂蚁似的，一个红灯拦住一溜。
我看了很久，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想请柬都发出去了怎么收场，一会儿想那两晚大床房到底怎么回事，一会儿又想我妈说的那句“你压不住她”。
乱到最后，脑子忽然清了一下。我掏出手机翻到酒店经理的号码，没拨，先存了个快捷拨号。
05
那天晚上我没回新房，回了老房子。我妈给我开的门，看见是我愣了一下：“怎么回来了？”
“想吃你做的面。”
她没多问，进厨房下了碗挂面，卧了个荷包蛋。我坐餐桌前呼噜呼噜吃完，把碗推一边：“妈，婚礼可能办不成了。”
她正擦灶台，手停了停，没回头：“出啥事了？”
我把短信和照片翻出来递给她。她擦了手接过手机，把老花镜从围裙兜里掏出来戴上，一个字一个字读那条短信。
“大床房？”她抬头看我，声音都变了。
“她拿我手机号订的，图省事。”
我妈把手机放桌上，坐到对面椅子上，两只手搁膝盖上搓了搓。半天说了句：“这还没过门呢。”
我点头。
“那你打算咋办？”
“退了。”
她看着我，眼圈有点红，但没掉泪。伸手过来拍了拍我手背：“退就退，钱没了再挣，人别往里搭。”
那一晚上我几乎没睡。躺在我那间小卧室里，床板硬，被子还是高中时候盖的那床，印着篮球明星。我把这三年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请柬印了两百张，发出去一百八十多。
酒店定金一万二，婚庆公司定金八千，跟拍五千，司仪三千，婚车六辆交了四千定金。
彩礼八万八，三金小两万。
婚房首付四十万，装修十五万。
我又想吴语嫣，刚谈那会儿她不是这样，下了班就来找我，两个人蹲路边吃烤串，她吃得满嘴油，跟我说以后要生俩孩子。
后来胡天宇回来了，她开始迟到、失约、拿“天宇说”开头跟我商量事。
我不是没提过，每次提她就一句话堵回来。
邓玉琦也帮腔。
一个男人半夜给我对象打电话，我婚房钥匙他拿着，现在俩人跑大理住一间大床房，这叫我想多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决定。
给我妈煮了锅粥留了张纸条，出门直接去了酒店。
经理刚上班，看见我来这么早有点意外。
我说婚礼不办了，你看看能退多少。
他翻合同，定金不退，但酒水没提货，可以扣两千违约金退掉。
我说行。
从酒店出来我一家一家跑。
婚庆公司退了一半，跟拍全退，司仪扣五百，婚车全退。
每家我都好声好气，说家里出变故了不办了。
人家问新娘子呢，我说回娘家了。
谁也不傻，看我的眼神都带着同情，但没人多问。
中午在路边吃了碗牛肉面，吃完接着跑。
先去婚纱店把租的礼服退了，押金扣了两百。
又去喜糖铺子，已经包好的喜糖退不了，老板说要不你留着慢慢吃。
我想了想，让他帮我捐给附近养老院。
老板愣了愣，说行，我给你送过去。
下午去银行把给婚庆公司转的尾款截住了，幸好还没到日子。柜员问我确定不转了吗，我说确定。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
一天跑下来腿发酸，坐车里拿计算器一算，损失四万三。定金和违约金加一块，四万三。我抽了根烟，把计算器清零，揣兜里。
06
第二天接着处理剩下的。婚车那边好说话，定金全退了。跟拍的小伙子还发微信安慰我，说哥你别难受，我见过比这更离谱的。我回了个笑脸。
最难的是酒店。
经理说酒水退了，但宴席那部分定金退不了，合同上写着的。
我说我知道，不怪你。
他搓了搓手，说要不这样，以后你办酒席还找我，我给你打个折。
我说行，记着你这人情。
当天晚上，我在家族群发了条消息：婚礼取消，具体原因问吴语嫣。
发完把群退了。
然后打开通讯录，吴语嫣，拉黑；邓玉琦，拉黑；胡天宇，拉黑。
吴语嫣的舅舅舅妈表姐表哥，有一个算一个，全拉黑。
我妈打来电话，语气小心翼翼：“你真发了？”
“发了。”
“她妈刚给我打了六个电话。”
“你也拉黑。”
“我拉黑了，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嗯。钱的事你别管，我自己担。”
挂了电话，罗康成打进来。他在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我听你妈说了。真的假的？”
“真的。”
“那女的真跟那个姓胡的住一间？”
“大床房，两晚。”
他又沉默了一阵：“行，我知道了。有啥要帮忙的说话。”
“回头请你喝酒。”
“等你。”
刚挂电话，我表姐打进来了。
她是我跟吴语嫣的介绍人，上来就劈头盖脸：“浩然你搞什么名堂？人家姑娘家家的你让人下不来台，你让姐以后怎么见人？”
“姐，她跟胡天宇去大理，住一间大床房，你觉得我该忍着？”
那头噎了一下，声音低下来：“真的假的？她跟我说是跟闺蜜去的。”
“你问她自己。”
表姐叹了口气，说她去问问。后来她再没给我打过电话，我妈说她去问了吴语嫣，吴语嫣哭着说不是那样的，但说不清是哪样的。
第二天上午，吴语嫣她舅用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开口就骂我不识好歹。
我没等他说完就挂了，顺手把这个号也拉黑。
下午她二姨发短信来，说年轻人闹矛盾正常，让我大度点。
我删了短信，号码拉黑。
到晚上清净了。我坐在老房子阳台上抽烟，我妈端了杯热水放我旁边，站了一会儿说：“你爸要是在，肯定支持你。”
我爸走了六年了，肝癌。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浩然，男人可以没钱，不能没骨气。我当时没太懂，那会儿光顾着哭。现在想起来，老爷子说得对。
07
吴语嫣是第十天回来的。
那天下午我正跟罗康成在工地收尾，手机连着响了七八声，全是陌生号码。
我按掉一个又进来一个，干脆调了静音。
过了半小时，罗康成拿胳膊肘碰碰我：“楼下那女的，是不是她？”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吴语嫣站在工地大门口，仰着头往上找，手里攥着手机。
大冷天的穿了件薄外套，头发有点乱，跟走的时候那个精致劲儿判若两人。
她大概猜到我在这栋楼，挨着楼层往上瞅。
罗康成看着我：“见不见？”
“见一面吧，省得她闹。”
我下了楼。她看见我就冲过来伸手要抓我胳膊，我侧了侧身，她抓了个空。
“许浩然你什么意思？电话不接微信不回，家里锁都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