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务把提成单子推过来的时候,我正端着杯子喝水。
单子上写着三万二。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十秒钟,没说话。
吴鑫坐我对面,翘着二郎腿,笑眯眯地补了一句:“公司今年困难,理解一下。”我把杯子放下,提笔签了字。
他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好打发,嘴角抽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说钱打这张卡上吧,递了张不常用的储蓄卡过去。
他接卡的时候眼神在我脸上扫了两遍,好像想找点什么,没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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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庆功宴设在滨江大酒店三楼。肖宏志包了六桌,销售部全员到场,连前台都来了。
我带着团队做了十个月,广泽置业那个九千多万的年度采购框架,从接触到达成,每一步都是我踩着跑出来的。
唐广泽那边采购部上上下下,谁家孩子上几年级我都清楚。
这单子签下来,志远建材在行业里才算真正站住了。
肖宏志端着酒杯走过来,脸红扑扑的,拍我肩膀的力道比平时大。
“立诚,好样的。”他举杯冲全场晃了一圈,“咱们销售部今年立了大功,提成按利润的百分之八算,该多少是多少,一分不少!”
底下人鼓掌起哄。
吴鑫在旁边笑着敬酒,说“董事长大方”。
我嘴上应着,心里算了一笔账,九千多万的合同,利润保守估五百万,百分之八就是四十来万。
够把现在那套小两居换了,丁雨桐看中的那个楼盘首付差不太多了。
散场的时候人走得七七八八。
唐广泽的司机在门口等着,说他老板在停车场那辆黑色商务车里等我。
我过去拉开车门,唐广泽把手里那杯茶搁下,拍了拍旁边的座位。
“立诚,坐。”
我坐进去,他递了根烟过来,我摆手说戒了。他自己也没点,把烟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这单子你盯了快一年,我知道你费了多少心。你们肖总在酒桌上说的话,我听见了。”他顿了一下,“我跟你说句实话,我跟你合作是冲你这个人。你们肖总,我信不过。”
我当时当客气话听的。做业务的嘛,客户说“信你”那是给你面子,谁当真谁傻。我笑了笑说唐总您放心,我肯定把活儿干漂亮。
唐广泽也笑了,没再往下说。
他让司机送我回去,路上我靠着车窗想,四十多万到手,先还一部分房贷,剩下的给丁雨桐她爸妈换台新空调,老太太那台旧空调一开机就轰隆隆响。
到家快十一点,丁雨桐还没睡,盘腿坐沙发上拿手机看房源。见我进门把屏幕怼过来:“你看这个,南北通透,学区也好。”
我看了眼价格,说等提成到手再说。她翻了个白眼:“你们公司不会又改制度吧?”
“乌鸦嘴。”
“我这是合理怀疑。”她收手机,打了个哈欠,“你们肖总那人,看着就不像痛快给钱的。”
我没接话。
丁雨桐在小学教了十年书,看家长都一眼一个准,看老板大概也差不离。
但当时我没往心里去,毕竟白纸黑字的提成方案在那儿摆着,庆功宴上又当众说了话,总不能自己打自己脸吧。
02
转过年来开春,广泽的订单执行得顺风顺水。第一批货三月底交付,唐广泽那边验收一次过,回款比合同约定的还早了半个月。
刘博裕跟着我跑了大半年,小伙子手脚勤快,嘴也甜,就是沉不住气。
有回跟客户吃饭,对方采购经理多劝了两杯酒,他差点跟人拼起来。
我把他拽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让他冲把脸。
“谈业务不是打架,谁先红脸谁就输了。”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嘟囔了一句“那也不能让人欺负啊”。我说谁欺负你了,人家劝酒是给你面子,你喝不了就说吃头孢了,多大点事。
刘博裕后来学乖了。我手上几个小客户也陆续交给他跟,慢慢能独当一面。
四月中旬,吴鑫开始频繁往财务室跑。
有回我去找徐婕签报销单,门虚掩着,听见吴鑫在里面说话,嗓门压得低,就听清一句“肖总的意思”。
徐婕回了句“这样算下来差不少”,吴鑫说“你别管差多少,按这个出”。
我敲了敲门,里面立刻没声了。
吴鑫出来的时候冲我点了点头,脸上挂着他那招牌的笑,嘴角往上提,眼睛不跟着动。
我侧身让过去,进去把报销单搁徐婕桌上。
她接过去翻了翻,签字。我转身要走,她叫住我:“蒋经理。”
“嗯?”
“没事。”她低头继续翻凭证,“你那个单子,招待费发票都齐了吧?”
我说齐了。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真正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是五月那次管理层会。
肖宏志坐在长桌头上,翻了翻销售报表,说了句“今年销售成本偏高,利润得抠一抠”。
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任何人,就是对着报表自言自语似的。
吴鑫马上接话:“主要是客户维护这块开销大,不过董事长放心,咱们新上的那套系统已经把客户资料全录进去了,以后谁走都不怕。”
散会后刘博裕凑过来:“蒋哥,吴总那话什么意思?什么叫谁走都不怕?”
“就是说地球离了谁都转。”
“放屁。”刘博裕声音没压住,走廊里两个行政回头看。我瞪了他一眼,他缩了缩脖子。
我嘴上说不在乎,回家还是跟丁雨桐提了一嘴。她正蹲地上擦地板,头都没抬:“我早说了吧,你们那个肖总,面相就不像大方人。”
“你还会看相了?”
“不用看相,看眼睛。上回你们公司家属日,他跟我握手,眼睛瞟的是我身后那盘车厘子。”
我笑得不行,说她编排人。
但夜里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八年在志远的事。
肖宏志这人,确实是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刀刃还得是他自己那把。
以前公司小,大家伙儿一起吃盒饭的时候他挺大方,后来做大了,反而越来越抠。
我安慰自己,再抠总不至于抠到白纸黑字的提成上。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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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年底核算那几天,销售部气氛不太对。
吴鑫天天往财务室钻,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几张纸,见人就往身后藏。
刘博裕打听到点风声,跑我办公室来说:“蒋哥,听说提成方案要调。”
“调多少?”
“不知道,但吴总跟财务关着门算了两天账了。”
我让他别瞎打听,心里已经有了数。
果然,十二月二十号那天下午,吴鑫把我叫到小会议室。
桌上摊着一张单子,他推过来,手指点了点最下面那个数。
三万二。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十秒钟。
单子上列得清清楚楚,总提成四十三万七,扣差旅费、扣招待费、扣团队管理费、扣系统使用费,最后剩三万二。
最下面一行小字写着“依据公司最新制度调整方案”。
吴鑫坐在对面,跷着二郎腿,笑眯眯的:“公司今年困难,理解一下。再说你那些差旅招待,本来也该你自己承担一部分嘛。”
我没说话,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有点凉,顺着嗓子眼下去,胃里一阵发紧。
“蒋经理,有意见可以提嘛。”他身子往前探了探,脸上那笑纹丝没动。
“没意见。”我放下杯子,从兜里掏出张储蓄卡搁桌上,“钱打这张卡上吧,我私房钱,省得媳妇惦记。”
吴鑫明显愣了一下。他可能准备了满肚子话,什么“公司培养你这么多年”
“眼光要放长远”
“明年还有机会”,结果我一句没问,他那些话全堵在嗓子眼。
他接过卡翻来覆去看了看,眼神在我脸上扫了两遍。我冲他笑了笑,提笔在确认单上签了字。
“行,蒋经理痛快。”他把卡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跟肖宏志拍我的姿势一模一样。
出了会议室,走廊里碰见徐婕。
她手里抱着一摞凭证,看见我点了下头。
错身过去之后她忽然停住,头也没回地说了句:“蒋经理,那张卡你收好了。”
“嗯,收着呢。”
她没再说话,踩着高跟鞋走了。
刘博裕在工位上等消息,见我出来赶紧凑过来问怎么样。我说三万二。他嗓门一下子拔起来:“多少?!”
“小点声。”我把他按回椅子上,“公司困难,理解一下。”
“理解个屁!四十三万变三万二,这叫困难?这他妈叫抢劫!”
我让他闭嘴。他气得脸通红,拳头攥得指节咔咔响。隔壁工位几个同事探头探脑,我摆了摆手说没事,都干活去。
晚上回家,丁雨桐正在厨房炒菜。我换了拖鞋进去,从后面搂了她一下。她拿胳膊肘顶我:“起开,油溅你身上。”
“提成下来了。”
“多少?”她关小火,回头看我。
“三万二。”
铲子当啷一声掉锅里。她转过身瞪着我,嘴张了半天没合上。“你说多少?”
“四十三万变三万二?他们怎么不去抢!”
我把她手里的铲子捡起来放好,关了火,拉着她到客厅坐下。
她气得手抖,掏手机就要给肖宏志打电话。
我按住她:“你打过去说什么?骂他一顿?然后呢?”
“劳动仲裁!白纸黑字的方案,他们说改就改?”
“仲裁赢了又怎样?我在这个行业还混不混了?哪家公司敢要一个跟老东家打官司的销售?”
她眼圈红了,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那就这么认了?四十万啊蒋立诚,咱俩攒五年都攒不下这个数!”
我把她拉到身边坐下,给她倒了杯水。她喝了一口,别过头去不看我。
“你还笑!”她突然扭头瞪我,“你在公司是不是也这么笑的?”
“你怎么知道?”
“我还不知道你?你越笑越有事。”她盯着我眼睛看了半天,忽然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憋着什么坏?”
“你看着就行。”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追问,起身去厨房把火重新打开,锅铲碰得铁锅当当响。吃饭的时候她没再提这事,只往我碗里多夹了两块排骨。
04
第二天照常上班。
刘博裕在办公室骂了三天,茶水间、走廊、食堂,逮谁跟谁念叨“蒋哥那提成扣得也太狠了”。
第三天吴鑫把他叫去谈话,出来的时候他脸黑得像锅底。
我问他聊什么了。他说吴总让他“注意言行,不要传播负面情绪”。
“那就别说了。”
“蒋哥,我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也得咽。你才来多久,别因为这事把饭碗砸了。”
刘博裕不吭声了,低头扒拉手机。过了一会儿他闷声说了句:“哥,你要是走,我跟你走。”
我让他别胡说,好好干活。
那几天我把手上所有客户的合同翻了一遍,重点看了到期日和续约条款。
广泽那份采购框架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其中有一条:核心对接人变更需提前三十日书面告知甲方。
这条是合同模板里的通用条款,平时没人当回事,但我记下了。
我给唐广泽打了个电话,没提钱的事,就问明年供货计划有没有变化。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怎么,你们公司要涨价?”
“没有,就随便问问。”
“立诚,你这个人不会撒谎。”他顿了顿,“有事说事。”
“真没事唐总,就是提前了解一下需求。”
他也没再追问,聊了几句家常挂了。他儿子明年高考,我问了问成绩,说想考建筑系。我说那敢情好,以后子承父业。
挂了电话我给刘博裕发了条消息:把咱们手头所有客户的合同到期日整理一份发我。他回了个“收到”,十分钟后发过来一个表格,列得整整齐齐。
我把表格存进手机,又翻出那张三万二的储蓄卡看了一眼。卡还在,钱到账了,一分不少。我拍了张照存着,把卡塞回抽屉最里面。
丁雨桐那几天反应大,吃什么都吐。
我早起给她熬粥,她趴在马桶边上吐完了,扶着墙出来说:“这孩子以后要是知道他爸被人欺负成这样,肯定觉得窝囊。”
“谁说我被欺负了?”
“那你倒是说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粥端到她面前:“你先把粥喝了。”
她端着碗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一下:“行,我不问了。你这个人吧,平时看着好说话,其实心里有本账。”
“知我者,老婆也。”
“少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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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过完元旦我提了离职。
吴鑫假意挽留了两句,说“公司还是很看重你的”,我说谢谢吴总,这些年多亏您照顾。
他听出我话里的意思,脸上那层笑终于挂不住了,干巴巴说了句“那你走流程吧”。
肖宏志面都没见,让行政直接给我办手续。我猜他可能觉得我走了也好,省得留下闹事。也可能吴鑫跟他说了什么,让他觉得我翻不出浪花来。
办离职那几天我把手头客户资料整理得干干净净,交接单上一条不落全签了字。
行政小姑娘问我广泽那边要不要发个函通知一下,我说合同里有条款,核心对接人变更要提前三十天书面告知,你问问吴总怎么处理。
她当着我的面给吴鑫打电话,开了免提,吴鑫在那头说:“不用你管,我回头跟肖总商量。”
小姑娘冲我摊了摊手,我就没再提。
走之前请刘博裕吃了顿饭。烧烤摊上他喝了两瓶啤酒,眼圈红红的:“哥,你走了我怎么办?”
“你好好干你的。想走的时候给我打电话。”
“你真去宏远?”
“先挂个顾问,竞业协议压着呢,得等一阵。”
“那广泽那边……”
“你少打听。”我拿筷子敲了他一下,“管住嘴。”
他闷头啃了两串腰子,忽然抬头:“哥,广泽那合同里那条对接人变更的条款,吴总没当回事。”
“嗯,我知道。”
“那你……”
“吃你的串。”
刘博裕看了我一眼,没再往下说。他这人嘴碎归嘴碎,脑子不笨,有些话点到为止他就明白了。
离职手续办完那天下午,我给唐广泽打了个电话。
他接起来先说了句“我听说了”,然后问我下一步什么打算。
我说先歇一阵,之前有个做建材配套的朋友拉我过去帮忙,先去挂个顾问。
“宏远那边跟你接触了?”
“唐总消息灵通。”
“这行里没有秘密。”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先歇着,回头喝茶。”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丁雨桐从屋里出来递了杯热水,顺着我目光往楼下看:“看什么呢?”
“没什么,透透气。”
“你那个‘先歇一阵’,是真的歇吗?”
“差不多吧。”
她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没再说话。
06
春节过完开工头一周,广泽置业采购部发了份函给志远建材:因供应商对接团队发生变更,按公司制度启动供应商资质复核程序,复核期间暂停后续订单排产。
我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宏远建材的临时办公室里看资料。电话是刘博裕打来的,嗓门大得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哥!广泽把订单停了!”
“你小点声。”
“吴总在办公室拍桌子呢,肖总刚打电话过来骂了十分钟!”
“你怎么知道的?”
“全公司都知道了,行政那边传出来的。”
我让他别跟着瞎掺和,该干嘛干嘛。他应了两声,挂之前忽然压低声音问了句:“哥,这事跟你没关系吧?”
“我离职了,能有什么关系。”
“那倒也是。”他嘟囔了一句,挂了。
肖宏志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高尔夫球场。
据说他刚把杆举起来,吴鑫电话打进来,他听完把杆往地上一摔,旁边球童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他当场给唐广泽打电话,唐广泽没接。
打到第三个,秘书接的,说唐总在开会,回头给您回电话。
肖宏志等了俩小时,没等来电话。他又打过去,这回唐广泽接了,语气客客气气的:“肖总啊,我这边刚散会。”
“唐总,广泽那个订单怎么回事?咱们合作这么多年……”
“肖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