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查出病不想拖累未婚妻,把家底全留给她后一个人躲起来,正准备闭眼等死,护士推门进来:外头那人跪了3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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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医院三楼肿瘤科走廊,水磨石地面凉得扎人。

宋婉如跪在墙角,膝盖底下垫个皱巴巴的蛇皮袋,头发让汗黏在腮帮子上,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

护士周心怡端着治疗盘来回过了三趟,实在看不下去,蹲下来劝。

宋婉如抬起脸,嗓子哑得跟砂纸似的,就一句话:他不出来,我不走。

病房里头,李浩初背对门躺着,被子蒙到耳朵根,攥着床单的手指头一动不动。

这是第三天了。



01

六月的汽修厂车间跟蒸笼似的,风扇转得再快吹出来的也是热风。

李浩初趴在一辆帕萨特底下拧油底壳螺丝,扳手一打滑,整个人往边上一歪,右肋撞在举升机的铁腿上。

他咬着牙没吭声,从车底下爬出来,蹲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

冯长江端着搪瓷缸子路过,拿脚踢了踢他鞋底。“又疼了?”

“没事,岔气。”李浩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冯长江不信。

他太了解这个徒弟了,跟了自己十二年,从学徒干到大师傅,铁打的一样,从来没见他蹲地上起不来过。

搪瓷缸子往工具箱上一墩,溅出来半口茶水。

“走,上医院。”

“真没事,师父。”

“我说走就走。你这疼法不对,两个月了吧?我天天看你趴车底下拿拳头垫着肝那个位置。”冯长江把工作服往肩上一甩,“你要不去,明天别来了。”

这话说得重。李浩初知道师父的脾气,说得出做得到。他洗了把手,换了件干净衣裳,跟着上了冯长江那辆破皮卡。

县医院不大,门诊楼还是九十年代盖的,走廊里飘着消毒水和艾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B超做得快,医生拿着探头在他右肋下面滑了两下,眉头就拧起来了。

屏幕上的影像李浩初看不懂,但医生那个表情他看得懂。

“做个增强CT吧,看得清楚些。”医生把单子开出来,推了推眼镜,“等病理结果出来再说。”

李浩初问了一句:“是癌不?”

医生没接话,只说等报告。

冯长江在走廊里抽烟,被护士撵了两回,第三次干脆站到楼梯间去了。

李浩初一个人坐在CT室门口的塑料椅上,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搓着裤子缝线。

他不傻,在汽修厂干了十几年,什么毛病是累的,什么毛病不是,他心里有数。

右肋这块钝疼两个月了,最近开始晚上睡觉翻不了身,只能平躺着,一动就跟有人拿锥子扎似的。

但他没跟任何人提。宋婉如问过几回,他说搬轮胎抻着了。

CT做完等了一个多钟头,窗口叫名字。

李浩初走过去,里头护士正低着头翻一摞报告,顺手抽出两份递出来。

他接过来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别的事,明天要交的那台帕萨特,保险杠还得再对一遍色。

报告叠在一起,他拿了上面那份就往回走,压根没看第二页的姓名栏。

楼下花坛边上,冯长江抽完了半包烟,看见他下来,把烟屁股一扔,站起来问咋样。

李浩初把报告往裤兜里一揣。“没事,发炎。大夫说吃点药就行。”

冯长江盯着他看了两秒。“真的?”

“我骗你干啥。”李浩初拉开车门坐进去,腰挺得笔直,右肋那块疼得他后背冒冷汗,但他没动,就那么硬挺着。

皮卡开回汽修厂,李浩初把报告塞进工具柜最里头那层,拿一摞砂纸压住。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宋婉如发了三条微信,问他晚上想吃啥,她下班顺路买。

他打了两个字:随便。想了想又删了,重新打:想吃红烧排骨。

宋婉如秒回一个翻白眼的表情。他看着那个表情,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又把手机揣回兜里。

那天晚上宋婉如下班过来送饭,排骨装在保温桶里,还热着。李浩初坐在车间门口的塑料凳上吃,宋婉如坐他对面刷手机。

“我妈说下周末去看家具,人家那套沙发搞活动,最后三天。”

“嗯。”

“你倒是给个准话,去不去?”

李浩初嚼着排骨,右肋疼得他咽东西都得慢慢来。“去,咋不去。”

宋婉如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最近瘦了。”

“天热,吃不下饭。”

“少抽点烟。”宋婉如把保温桶盖子拧好,起身拍了拍裤子,“我回去了,明天早班。”

李浩初看着她骑电动车出了厂门,拐上大路,尾灯在路灯底下越来越小。

他低头把最后一块排骨啃干净,骨头吐在塑料袋里。

然后从工具柜里翻出那张报告,借着车间的顶灯又看了一眼。

“肝细胞癌晚期”那几个字,下午在厕所里他已经看了三遍。

字他都认得,连在一起他不认得。

他蹲在厕所隔间里,把报告翻来覆去地看,想找出来是不是哪里写错了。

姓名李浩初,年龄三十六,科室肿瘤科,结论肝细胞癌晚期,门静脉癌栓形成。

没写错。

他把报告折起来,塞回工具柜,拿砂纸压好,关灯锁门,骑摩托车回了出租屋。

一晚上没睡,翻来覆去到天亮。

宋婉如的枕头在旁边放着,洗发水的味儿还是那个味儿。

02

第二天早上李浩初给冯长江打了个电话,说头疼请半天假。冯长江在电话里骂了两句,还是准了。

他没去别的医院复查。

他心里清楚,县医院增强CT加病理,这个级别不会看错。

他上网查了,肝癌晚期,门静脉有癌栓,手术做不了,介入加靶向药,一年二三十万,还不一定管用。

他银行卡里总共八万二,宋婉如那边大概还有两万存款,俩人攒了两年,本来是留着年底领证办酒、再凑凑交个首付的。

八万块钱扔进医院里,连个响都听不着。

李浩初坐在出租屋那张掉了漆的餐桌前,拿圆珠笔在烟盒背面算账。

房租下个月到期,水电费还欠着两个月,他手机里存了五千块钱,本来是留着给宋婉如买结婚戒指的。

他算来算去,把能留的都留给宋婉如,大概够她撑个两三年。

两三年够干啥?

够她缓过劲来,再找个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手底下用力,圆珠笔把烟盒戳了个窟窿。

他给宋婉如转了五万。银行短信过去不到十秒,电话就打过来了。

“你哪来这么多钱?”宋婉如嗓门大,隔着手机都震耳朵。

“结了个大活,一台事故车全车翻新,老板给发了奖金。”

“冯长江能给你发五万奖金?你糊弄鬼呢?”

“真的,师父这回接了个单位的车队翻新,六台车,我盯下来的。”李浩初捏着手机,语气放平,“你别管了,收着就行,回头咱交首付。”

宋婉如那头静了两秒。“你嗓子咋哑了?”

“昨晚吹风扇冻着了。”

“行吧,那你多喝热水。”宋婉如又念叨了两句,挂了。

李浩初把手机搁在桌上,盯着屏幕上宋婉如的名字看了半天。通讯录里给她存的备注是“掌柜的”,后头还加了个括号,里头写着“凶得很”。

他划掉通讯录,翻出他爸的号码拨过去。

“爸。”

“咋了?”李伟祺那头有公交车报站的声音,他退休了闲不住,有时候去帮人替班。

“我出去一趟,帮邻县一个同行修批事故车,半个月回来。”

“你下个月不领证了?还往外跑?”

“来得及,就半个月。”

李伟祺在那头顿了一下。“你是不是跟婉如吵架了?”

“没有,真去干活。人家给了定金,不去不行。”

老头叹了口气,没再多问,嘱咐了两句路上小心就把电话挂了。李浩初知道他爸那个脾气,嘴上不念叨,心里能琢磨一整宿。

当天下午李浩初没去上班,骑摩托去了趟银行,把定期存款提前取了出来。

柜台小姑娘问他利息不要了?

他说急用,不要了。

出来又去了趟水电营业厅,预交了一年的水电费。

宋婉如的电动车充电卡他也找出来,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充了五百块。

晚上回到家,他把房本、车钥匙、存折、身份证复印件一样一样码在餐桌上。又找了张干净纸,拿圆珠笔写了几个字:别找我,钱都是你的。

写完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纸有点小,字写得歪。他把纸压在存折上面,想了想又补了一行:欠你的。

然后他收拾了一个背包,装了两件换洗衣服、一条毛巾、一管牙膏。

充电器拔下来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把手机卡抠出来掰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

背包拉链拉上之前,他把宋婉如去年给他买的那件夹克塞进去了。

天热穿不着,但他想带着。



03

宋婉如收到那条“咱俩算了”的短信,是李浩初走后的第二天晚上。

她正在超市值夜班,扫码枪对着顾客的酱油瓶子“滴”了一声,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掏出来看了一眼,手一松,扫码枪掉地上弹了两下,后盖崩开了,电池滚出去老远。

顾客是个六十来岁的大姐,吓了一跳。“姑娘你咋了?”

宋婉如没答话,把手机又看了一遍。短信就一行字:咱俩算了,钱给你,别找我。

她拨回去,关机。

再拨,还是关机。

她把手机往收银台上一摔,跟隔壁收银的小刘说了句“帮我盯一下”,围裙都没解就跑了出去。

骑电动车到汽修厂,车间还亮着灯,冯长江蹲在门口抽烟。

“婉如?大晚上你咋来了?”

“李浩初呢?”

冯长江站起来,烟头在地上碾了碾。“他不是去外地干活了吗,没跟你说?”

“跟谁去的?去哪了?”

冯长江眼神晃了一下。“就……邻县一个同行,具体哪个厂我没细问。”

宋婉如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冯长江这个人,汽修厂里出了名的直筒子脾气,藏不住事,脸上有啥心里就有啥。

这会儿他说话的时候眼珠子往右下方看,手在裤兜里掏来掏去,明摆着有鬼。

“师父,你跟我说实话。”宋婉如声音有点抖,“他是不是出事了?”

“没有没有,你别瞎想。”冯长江把手从兜里掏出来摆了摆,“他请了半个月假,说到时候就回来了。你俩是不是拌嘴了?小两口吵个架正常,过两天就好了。”

宋婉如没再追问。

她回了出租屋,开门的时候手哆嗦得钥匙对不准锁眼。

屋里一切照常,李浩初的拖鞋还在门口摆着,桌上多了三样东西:房本、车钥匙、存折。

她翻开存折看了一眼。八万二。又看了看压在底下的纸条,字歪歪扭扭的,跟他平时修车记工时的字一个样。

别找我,钱都是你的。欠你的。

宋婉如蹲在地上,拿着那张纸条,没哭。

她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李浩初不是这种人。

在一起两年,她太了解他了。

这个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但每个月发了工资一分不少交给她,她买件贵点的衣服他能乐呵半天。

这种人要变心,犯不着把房本车钥匙都留下。

她爬起来开始翻抽屉。

电卡、水卡、燃气卡全在。

抽屉最里头有个塑料袋,里头装着李浩初的医保卡和一张折了两折的挂号单。

她展开看了一眼:县医院,肿瘤科。

宋婉如脑子嗡了一声。

她给她妈宋明珠打电话,那头接起来就听见麻将声。

宋婉如把事说了,宋明珠在电话里顿了顿:“你别自己吓自己。他那个体格能有啥事?可能就是查出个脂肪肝,怕你念叨,躲出去了。”

“妈,脂肪肝他至于把房本留下?”

宋明珠那头麻将声停了。“那你说咋回事?”

“我不知道。”宋婉如把挂号单捏在手里,“我明天去找他。”

“你去哪找?你知道他在哪?”

“挂号单上有医院名字。”

宋明珠急了。“你疯了吧?超市请不请假?你一个人往邻县跑,万一找不着呢?”

“找不着再说。”

04

宋婉如那晚上没睡。

她坐在出租屋床边,手里攥着那张挂号单翻来覆去地想。

李浩初这人嘴笨,心里有事从来不说,宁可自己扛着也不吭声。

前年他手上划了个大口子缝了八针,回来还给她做饭,她看见纱布才知道。

这人能干出把家底留下自己跑掉的事。

她拿起手机又拨了一遍那个号码,还是关机。

翻开通讯录找到李伟祺的号码,犹豫了几秒没拨。

老头一个人住在老家,大半夜打电话过去,万一不是她想的那样,再把老头吓出个好歹来。

她把挂号单拍了张照存进相册,又拿笔记了医院名字和科室。

然后开始翻抽屉,把所有跟李浩初有关的东西都倒出来,工资条、保修单、保险卡、体检报告。

体检报告是去年做的,肝功能那一栏写着“未见明显异常”。

宋婉如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把报告塞回去,拉开衣柜。

李浩初的衣服少了两件,那件她去年给他买的深蓝色夹克不见了,平时穿的两件T恤也少了。

背包也不在,那个旧的双肩包,他平时回老家才背。

她心里大概有了数。他不是出远门干活,是跑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她就醒了,其实一宿没怎么合眼。

洗了把脸给超市店长发微信请长假。

店长姓马,四十多岁,平时跟宋婉如关系不错,回了一条:出啥事了?

要帮忙说话。

宋婉如回了句:家里有点事,处理完就回来。

收拾背包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把李浩初的身份证复印件也塞进去了。

万一医院不让她查,她好歹能证明俩人关系。

又想了想,从床头柜里翻出俩人去年拍的合照塞进背包夹层。

大巴车七点二十发车。

宋婉如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个抱小孩的年轻媳妇。

小孩一路上闹,宋婉如从包里摸出颗糖递过去,那媳妇冲她笑了笑。

宋婉如也笑了笑,心里头乱得跟麻一样。

她给宋明珠发了条微信:妈,我去找他。

宋明珠回得快:你一个人去?找个伴啊!

宋婉如:不用,我能行。

宋明珠:你这孩子跟你爸一个德行,犟驴托生的!

宋婉如没再回。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靠着车窗闭了会儿眼,没睡着,脑子里一遍一遍过李浩初最近俩月的反常。

不跟她去试婚纱,说忙。

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问他咋了,说白天抻着了。

吃饭的时候筷子往右肋底下戳着,坐姿歪歪扭扭。

她那时候还骂他吃饭没个吃相。

到县医院门口下了车,宋婉如先找了个小卖部买了瓶水,问了路怎么走。

小卖部老板是个胖大姐,热心给她指了住院部方向,末了补一句:“看病人啊?肿瘤科在三楼,坐电梯到头右拐。”

肿瘤科。

宋婉如攥着瓶子,指甲盖掐进掌心。

她其实一直在骗自己,挂号单上“肿瘤科”三个字她看了几十遍,就是不愿意往坏处想。

这会儿听小卖部大姐这么随口一说,她心里那点侥幸一下子塌了半边。

三楼走廊里人不多,护士站后头坐着个圆脸护士。宋婉如走过去,声音有点发紧:“你好,我找李浩初。”

圆脸护士就是周心怡。她翻了一下登记本,摇了摇头:“没有这个人。”

“你再查查,他可能用的别的名字。”

周心怡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点警惕,又有点好奇。“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对象。”

“身份证号有吗?”

宋婉如报了李浩初的身份证号,她背得下来。周心怡在电脑里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名字:王建国。年龄、性别、入院日期都对得上。

“有个病人,登记的名字不一样,但年龄对得上。你要不去看看?”周心怡站起来指了指走廊尽头,“三人间,靠窗那张床。”

宋婉如道了声谢,沿着走廊往里走。

两边的病房门有的关着,有的半开着。

她经过一间双人间的时候闻见一股药味混着汗味,里头有个老头在咳嗽。

她走得很慢,每经过一个门口都往里看一眼。

走到最后一间三人间门口,她站住了。

靠窗那张床上躺着个人,侧着身,脸朝墙。

蓝白条病号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后颈那截露出来的皮肤黄得发暗。

后脑勺的头发乱着,耳朵后头那道疤她认得,修车时被铁皮划的,缝了三针,她陪他去的诊所。

宋婉如站在门口,嗓子眼像堵了块石头。她想喊他名字,嘴张开了,声音出不来。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睁眼了。

李浩初看见她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紧接着猛地坐起来,右手死死按住床沿,脸白得跟床单一个色。

他张嘴就喊:“你咋来了?谁告诉你的?”

宋婉如没答话,抬脚往里走。李浩初急了,声音拔高:“你走!你听见没有?你走!”

宋婉如继续走。

李浩初一把扯掉手背上的胶布,捏着留置针的接头冲她举着:“你不走我拔针!我说到做到!”

周心怡从后头跑过来,后头还跟着一个年纪大点的护士。

两个人拦在宋婉如面前,周心怡急得直摆手:“姐,你先出去,他情绪不能激动,血压刚降下来。”

宋婉如停下脚步,看着李浩初。

他举着那只手,留置针的管子里回了一截血,红得扎眼。

他脸上那个表情她太熟了,咬牙切齿的,跟她第一次在汽修厂见他跟人吵架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次是因为一个学徒工偷懒没拧紧轮胎螺丝,他差点跟人动手。

他这个人,越心虚越凶。

宋婉如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门框外头,弯腰把背包放在地上,然后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走廊里水磨石地面凉得刺人。

宋婉如穿的是条牛仔裤,膝盖着地那一下,凉气从骨头缝里往上窜。

她抬头看着病房里,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行,我不进去。我就在这等着。”



05

李浩初在病房里来回走了两圈,右手攥着输液管,针头被他扯得歪了,手背上鼓了个小包。

周心怡跑过来给他重新扎,他坐在床沿上,脸冲着墙,后槽牙咬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你跟她说什么了?”他问。

“我啥也没说,她自己找来的。”周心怡把针头重新贴好,“李浩初,你对象?”

“不是。”

“那她咋说你俩是对象?”

李浩初不吭声了。

周心怡把治疗盘收好,看了他一眼:“你不想见她可以理解,但她在外头跪着,这走廊人来人往的,你觉得合适吗?”

李浩初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宋婉如在外头跪到晚上十点,护士长过来劝了两回,她不走,说:“我不吵不闹,就在这待着,不耽误你们工作。”护士长看她确实不闹事,叹了口气走了。

第二天早上周心怡来上班,看见宋婉如还跪着,换了个姿势,屁股坐在脚后跟上,蛇皮袋垫在膝盖底下,不知道从哪找来的。

旁边地上搁着半瓶水,没拧盖,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周心怡蹲下去问她吃没吃东西,宋婉如摇摇头,嘴唇干得起了皮。

“姐,你这样不行,膝盖要废的。”

“废就废吧。”

周心怡站起来往病房里看了一眼。

李浩初躺在床上,被子蒙着头,一动不动。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昨天她给李浩初扎针的时候针柄朝着门口的方向,今天早上来了一看,针柄朝墙了。

这人夜里翻过身,面朝门睡过。

周心怡没吭声,出去给宋婉如倒了杯热水。宋婉如接了,说了声谢谢,没喝。

第二天中午,隔壁床那个肝癌老头趁李浩初出去上厕所,凑过来问周心怡:“外头那个女的,是这小子媳妇吧?”

“不知道,他说不认识。”

老头嗤了一声:“不认识能跪两天?你信?”

周心怡没接话。老头又补了一句:“这小子夜里翻来覆去没睡好,我听见他起来好几回,站门口站半天又回去了。”

李浩初回来的时候老头把脸扭向墙假装打呼噜。李浩初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停了几秒,又回来了。

宋婉如在外头跪着,看见门把手动了一下,抬头盯着门。门没开。她又低下头,把下巴搁在蛇皮袋上。

第二天晚上冯长江打了个电话过来。

宋婉如接的,冯长江在那头骂骂咧咧:“这兔崽子真跑医院去了?我操他个祖宗,我说他请假的时候脸色不对呢!婉如你等着,明天我带人过去!”

宋婉如说:“师父,你先别来。他这人要面子,你带人来闹,他更不肯出来。”

冯长江在那头喘了几口粗气。“那你就这么跪着?”

“我有数。”

挂了电话,宋婉如把手机塞回兜里,挪了挪膝盖换了个姿势。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夜风吹进来吹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把背包里李浩初那件旧夹克掏出来披上,领口有股机油味,洗了好几遍都没洗掉。

06

第二天夜里下了场雨。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风裹着雨丝往里飘,把宋婉如肩膀那片衣裳洇湿了。

她缩了缩脖子,把夹克拉链拉到顶,领口竖起来挡住下巴。

病房里李浩初也没睡。

他听见外头下雨了,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印看。

隔壁床老头咳嗽了两声,哑着嗓子说:“外头下雨了,你媳妇还在走廊上呢。”

“不是媳妇。”

“你说是就是呗。”老头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我当年要是有这么个女人,我死也值了。”

李浩初没接话。

雨下到后半夜停了。

第三天早上天放晴,太阳从走廊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光带。

宋婉如靠着墙,脸朝着光的方向,眼窝陷下去了,颧骨上蹭了一块灰。

周心怡值完夜班准备走,路过看了一眼,实在看不下去,转身进了病房。

李浩初坐在床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直直地盯着门口。周心怡还没开口,他先说话了。

“她吃东西没?”

周心怡站在床前看着他。眼眶底下青黑一片,嘴唇干得起了白皮,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脑门上,三天没洗澡没刮胡子,看着比刚入院那会儿还狼狈。

“水都没喝几口。”周心怡说,“昨晚上下雨,走廊窗户没关,她衣服湿了半截。今天早上我看她嘴唇发紫,膝盖肿得裤子都撑起来了。”

李浩初把脸别到一边。

“我就问你一句话,”周心怡往前迈了一步,“你到底是不想见她,还是不敢见她?”

李浩初猛地扭过头来瞪着她。

“你要是真不想见,我现在就去跟她说清楚,让她死心走人。你要是只是不敢见,那你是个怂包。”周心怡把手里的治疗盘往床头柜上一放,声音不大但硬气,“她在外头跪了三天,你就坐在这儿当缩头乌龟?”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隔壁床老头假装打呼噜,眼睛闭得紧紧的。

李浩初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搓了把脸。手放下来的时候脸上红了一片,眼睛里头有水光,但没掉出来。

“你不知道,”他嗓子哑得厉害,“她妈本来就不同意。我这病要是真的,治好了也是半个废人,干不了重活。她跟我图啥?”

“她跟你图啥你自己不会问?”周心怡说,“你替她做决定,你问过她吗?”

李浩初不说话了。

“这样吧,”周心怡把语气放缓了,“我去跟她说让她站起来。她站起来之后你自己出来把话当面说清楚。你要是说完她还愿意走,那她就走。行不行?”

李浩初沉默了半天,点了点头。



07

周心怡出了病房蹲到宋婉如面前。宋婉如正扶着墙往起站,膝盖疼得直吸溜气。周心怡扶住她胳膊,把李浩初的话带到了。

“他说让你先站起来。他出来跟你说。”

宋婉如听完扶着墙站稳了。膝盖弯着的时候还好,一伸直整条腿跟针扎一样。她咬着后槽牙站了几秒缓过劲来。

“你跟他说,我站起来了。他要是再缩回去,我今天就走,走了就不回来。”

周心怡转身进了病房。李浩初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个纸杯捏得变了形。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她站起来了。让你出去。”

李浩初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两秒,拉开了。

宋婉如就站在三步开外扶着墙。

牛仔裤膝盖那块磨得发白,蛇皮袋还在地上扔着,旁边搁着个保温桶和半瓶水。

她脸上没一点血色,颧骨上蹭了块灰,头发跟鸡窝一样,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

李浩初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宋婉如抬手就是一巴掌。不重,落在脸上“啪”一声。打完手没收回来,攥住他的领口,整个人抖得厉害。

“李浩初你王八蛋。”她嗓子劈了,“你有病你跟我说啊,你跑什么?你把家底扔给我你跑?你当我是什么人?你养的小老婆?你施舍谁呢?”

李浩初被她拽着领口弯着腰,一个字说不出来。

宋婉如又推了他一把,推完自己站不住了,膝盖一软往下出溜。

李浩初一把捞住她胳膊,宋婉如整个人栽在他肩膀上,哭得直抽抽。

走廊上有人探头看。周心怡把门带了带,冲人摆手:“没事,家属闹别扭。”

李浩初搂着宋婉如,一只手拍她后背。拍了两下自己也没绷住,下巴搁在她头顶上,眼泪掉进她头发里,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宋婉如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拿袖子抹了把脸。“去办出院。”

“我还没治……”

“办出院,跟我回市里。市医院不行去省医院,省医院不行去北京。”宋婉如拿手指头戳他胸口,“你那八万我一分没动,回头全扔医院里。治不好我养你,养不起我卖房子,你少在那自作主张。”

李浩初看着她,嘴张了张。

“别跟我说话。”宋婉如甩开他,一瘸一拐往护士站走,“护士,办出院,现在。”

周心怡忍着笑给指了结算窗口。

李浩初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宋婉如一拐一拐的背影,抬手擦了把脸。

隔壁床老头冲他竖大拇指:“小子,你这媳妇,行。”

宋婉如走到一半又折回来,站在李浩初面前把他袖子撸上去。手背上的留置针周围淤青一片,她看了一眼没说话,把袖子放下来拍了拍。

“疼不疼?”

“不疼。”

“放屁。”宋婉如转身又走。

李浩初跟着她去办了出院手续。

结算的时候宋婉如把银行卡拍在窗口,李浩初想拦,被她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出了住院部大门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李浩初还穿着病号服,背包挎在肩上。

宋婉如从包里掏出那件深蓝色夹克扔给他。“换上。”

李浩初套上,拉链拉到一半低头闻了闻。“你从家拿的?”

“你衣柜里就少了这一件。”宋婉如把背包往肩上一甩往大门走,“快点,赶十二点那趟大巴。”

李浩初跟在后头走了两步,宋婉如停住了,没回头。

“李浩初,以后再有这种事,你先跟我说。我扛得住。”

李浩初看着她后脑勺上翘起来的那撮头发,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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