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有喜后不小心动了胎气,大夫找借口把五阿哥支到门外,关紧房门小声问:格格,这事你到底还要瞒多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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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向东把五阿哥支去看药炉子,回头就把门掩上了。

门闩搭下去那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楚。

小燕子靠在床头,手搁在肚子上,抬眼看他。

程向东没坐,弯着腰凑近了些,嗓子压得又低又紧:“格格,这事你到底还要瞒多久啊?”小燕子手指头蜷了蜷,攥住身下的褥子边。

窗外头五阿哥正在廊下问丫鬟药罐子搁哪儿,声音隔着窗纸传进来,模模糊糊的。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01

小燕子有喜刚满三个月,府里上上下下都跟着松了半口气。

头两个月她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了一圈,五阿哥急得嘴上起泡,天天催着厨房变着花样做吃食。

如今总算稳当了些,能坐着吃半碗饭了,五阿哥便觉得天也蓝了,风也顺了,走路都带着响。

这天晌午,丫鬟端了安胎药进来,照例是老太太那边配好了送来的。

小燕子接过来抿了一口,舌尖上那股苦味跟往日不同,苦里头裹着一层涩,咽下去嗓子眼还有点发麻。

她没急着喝第二口,把碗搁在桌上,拿帕子擦了擦嘴。

“今儿这药谁送来的?”

丫鬟回话说还是老太太院里的春桃送来的,跟往常一个时辰,没差。

小燕子嗯了一声,让丫鬟先出去。

等门帘子落稳了,她把那碗药端起来闻了闻,药味还是那个药味,当归黄芪的气味盖住了底下的异样,可她喝了一个多月的药,嘴再笨也尝得出不对劲。

唐玉琴正好端着一碟子酸枣进来,见她端着碗发愣,嘴里就念叨开了:“格格快趁热喝,凉了更苦,老太太特意请太医院陈老太医开的方子,全府上下就您这一份,旁人想喝还没有呢。”

小燕子没接话,把碗往唐玉琴面前一递:“嬷嬷尝尝。”

唐玉琴一愣:“这是安胎药,我喝算怎么回事。”

“就尝一口。”

唐玉琴见她脸色不对,接过来抿了一小口,咂了咂嘴,眉头皱起来:“怎么有点麻舌头?”她又抿了一口,这回没急着咽,含在嘴里品了品,吐到手帕上,“不对,格格,这药不对劲,我熬了半辈子药,没喝过发麻的安胎药。”

小燕子把碗拿回来,端到窗台边上,随手浇了那盆半死不活的兰草。唐玉琴张了张嘴,到底没拦。

“往后老太太那边送来的药,你接了就搁我屋里桌上,我自个儿处理。院里小炉子不是还有吗,你按原先陈老太医的方子抓药,就在我院里熬。”

唐玉琴脸色发白:“格格,这事得跟五阿哥说啊。”

“说什么?说药有问题?方子是老太太请人开的,药是老太太院里配的,我说喝着麻,谁信?再说万一是我自己嘴刁了呢。”小燕子拍了拍手上的水渍,坐到桌边拿起筷子,“先别声张,我自己熬几天看看,要是还麻,再说。”

唐玉琴还想说什么,被小燕子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正说着,五阿哥挑帘子进来了,一屁股坐到小燕子旁边,伸手就捏了块酸枣糕往嘴里塞,含含糊糊地说侧福晋院里新添了个厨子,是从黄家带过来的,做的一手好苏帮菜,问小燕子想不想尝尝。

小燕子给他倒了杯茶:“不用,我这会儿胃口怪得很,吃什么都一个味。”

五阿哥没在意,又说起过几日宫里赏花的事,絮絮叨叨讲了半天。

小燕子听着,时不时应一声,心里却想着那碗药。

她嫁进来三年,府里的事明面上是老太太管着,暗地里各院有各院的算盘。

老太太是五阿哥的乳母,打小把他奶大的,在府里说话比谁都管用。

黄慕儿进门比她晚一年,平日里低眉顺眼的,请安从不迟到,说话从不高声,可小燕子总觉得她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不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媳妇。

唐玉琴收拾碗筷的时候嘴碎了一句:“当年侧福晋那胎要是保住了,如今也满地跑了。”

小燕子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黄慕儿小产的事她知道,那是两年前的事了,据说怀了不到两个月就没了,府里对外只说侧福晋身子弱,没坐住胎。

具体怎么回事,小燕子没打听过,她那时候刚进门,脚跟还没站稳,不好多问。

“当时喝的什么药?”

唐玉琴想了想:“也是老太太院里统一配的安胎药,跟您现在这个方子差不多,府里有孕的都是那个方子。”

小燕子没再问了,把碗里剩的半碗饭拨给唐玉琴,说自己吃不下了。

等五阿哥走了,她一个人坐在窗前,把这事翻来覆去嚼了几遍。

一样的方子,一样的来路,黄慕儿没坐住,她这会儿喝着发麻。

她不敢往下想,又不得不想。

当天晚上,她把小炉子支在耳房里,自己动手熬了药。

唐玉琴在旁边打扇子,嘴里嘟嘟囔囔:“您这是福晋的身子丫鬟的命,要让五阿哥瞧见了,又该心疼了。”

小燕子拿筷子搅着药汁,看那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心里定了定:先喝自己熬的,外头送来的那些,她倒要看看是什么路数。

02

小燕子留了个心眼,把老太太院里送来的药每天攒一盅,拿个小瓷坛封好了搁在柜子最里头。

自己院里熬的照常喝,面上该请安请安,该说笑说笑,一点没露出来。

隔了两天,黄慕儿院里的嬷嬷邓秀玉提了个食盒过来,说是侧福晋新请的厨子试了道苏帮菜,叫樱桃肉,酸甜口的,想着福晋这些日子胃口不好,特意送一碟子来给福晋开开胃。

小燕子正坐在榻上给孩子绣肚兜,闻言笑着让唐玉琴接了。

邓秀玉也不多待,东西放下说了几句客气话就走了,从头到尾脸上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笑,不热络也不冷淡。

唐玉琴把食盒打开,樱桃肉码得整整齐齐,红亮亮的,闻着确实香。

小燕子夹了一块搁嘴里,味道是不错,可咽下去之后嘴里又泛起那种若有若无的麻。

她放下筷子,把食盒盖子合上了。

“嬷嬷,把这碟子肉拿油纸包了,别扔,搁一边。”

唐玉琴这回没念叨,手脚麻利地包好了,压着嗓子问:“格格,您是说这肉也……”

“说不好,先留着。”

第二天一早,小燕子让唐玉琴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从后门出去,把药坛子和那包樱桃肉一并送到了街角程向东师弟开的药铺里。

程向东的师弟姓吴,四十来岁,人老实,见是五阿哥府上的人,没敢怠慢,接了东西进去看了小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对了。

他搓着手,支支吾吾半天,最后把唐玉琴拉到里间,小声说:“嬷嬷回去告诉福晋,那药渣子里有两味不该孕妇吃的药材,一味是红花炒过的,量不大,可天天喝下去迟早出事。那碟子肉里头也掺了药末子,跟药里那两味对得上,像是同一个来路。”

唐玉琴回来学话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小燕子坐在桌边听完,半天没吭声。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了,老太太那边配的药有问题,黄慕儿送来的吃食也有问题,两边是巧了还是通了气的,她拿不准。

但有一件事她拿得准:有人不想让她这个孩子生下来。

“先别往外说,你知我知吴大夫知,再多一个人知道,我这条命就悬了。”

唐玉琴急得直跺脚:“格格,您得告诉五阿哥啊!”

“告诉他,然后呢?老太太把管药的一叫来问,问不出来什么,反倒打草惊蛇。我手里只有药渣子和一碟子肉,人家咬死了说不知道,你怎么办?”小燕子把药坛子重新封好,搁回柜子里,“再等等,看他们下一步走什么棋。”

她没想到下一步来得这么快。

隔天晌午,小燕子从老太太院里请安回来,沿着后廊往自己院里走。

廊子拐角的地方铺着青砖,平日里走得多了,闭着眼都认得路。

可这天她脚踩上去,鞋底猛地一滑,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

她一把抓住廊柱,指甲盖在柱子上刮出四道白印子,好歹没摔实在,肚子却猛地一坠,疼得她眼前发黑。

唐玉琴从后头赶上来,吓得嗓子都劈了,一把搀住她,低头一看地上,青砖上腻着一层薄油,不知谁泼的,拿脚蹭了两下才蹭掉。

小燕子靠在廊柱上缓了半天,肚子一阵一阵地发紧,她咬着嘴唇不敢出声,心里又惊又怒。这是要她孩子的命。

五阿哥得到信儿赶过来的时候,小燕子已经躺回床上了,脸色白得跟窗户纸似的。

五阿哥问怎么回事,唐玉琴嘴快,把地上有油的事说了。

五阿哥脸一沉,扭头就吩咐人去查是谁泼的。

小燕子拉住他袖子,说先别兴师动众的,把程大夫请来看看要紧。

五阿哥这才想起来叫大夫,亲自打发人去请程向东,又让人去催老太太那边把常用的保胎药送过来。

小燕子听见“老太太那边送药”几个字,眼皮跳了一下,到底没说什么。



03

程向东来得快,背着药箱进门的时候额头上还带着汗。

他先给五阿哥请了安,才坐到床前给小燕子诊脉。

左手搭完了换右手,眉头越拧越紧,诊了足有一盏茶的工夫。

五阿哥在旁边等得不耐烦,连声问怎么样。

程向东收回手,沉吟了一下,说脉象有些乱,得先把药熬上稳一稳,这头一煎最要紧,火候差一点药性就出不来。

“爷,您亲自去看着药炉子成不成?头一煎得有人盯着,文火慢熬,旁人我不放心。”

五阿哥看了小燕子一眼,见她微微点头,便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嘱咐了两句,这才挑帘子出去了。

程向东跟到门口,等五阿哥的脚步声下了台阶,伸手把门掩上,门闩轻轻搭好。屋里只剩药炉子上药汁咕嘟咕嘟的响动。

他走回床前,没坐,弯着腰凑近了,嗓子压得又低又紧:“格格,这事你到底还要瞒多久啊?”

小燕子手指头蜷了蜷,攥住身下的褥子边:“程大夫说什么,我听不懂。”

“您听得懂。”程向东直起身,往门口瞟了一眼,又弯下腰来,“您脉象里有毒物残留,不是一天两天了,再瞒下去,孩子保不住,您自己的身子也够呛。”

小燕子抿着嘴不吭声。

程向东叹了口气,从药箱里摸出个小纸包搁在床头:“这是吴师弟让我带来的,您送去的药渣子里验出来的东西,跟您脉象对得上。您要是还信得过我,就把实话说了,我好歹能帮您想法子。”

小燕子盯着那个纸包看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天药发麻、自己偷着换药、黄慕儿送樱桃肉、回廊上被人泼油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说到最后,嗓子发紧,声音低下去:“我不是不想说,我是不知道跟谁说。老太太那边配的药有问题,侧福晋那边送的吃食也有问题,我一张嘴说出去,人家反咬一口说我疑心重、挑拨离间,我连个证人都找不着。”

程向东听完,把药箱盖上,手按在箱盖上想了想:“您院里熬药的炉子还在?”

“在。”

“往后我隔三天来给您请一次脉,药就在您院里熬,我亲自看着抓药配药。老太太那边送来的,您照旧收着,别喝,攒着。”他顿了顿,“五阿哥那边,您得有个准备。我能瞒一时,瞒不了一世。”

小燕子点点头。程向东把门闩拉开,朝外头喊了一声:“爷,药好了,您端进来吧。”

五阿哥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进门,小心翼翼跟端着什么宝贝似的,嘴里还念叨着烫。

小燕子接过来,当着他的面喝了小半碗。

五阿哥见她喝得下去,松了口气,坐到床边给她掖被角,问她肚子还疼不疼。

小燕子说不疼了。

五阿哥便埋怨自己粗心,说回廊上怎么会有油,定是哪个不长眼的洒了没收拾。

他越说越气,站起来就要去查,小燕子拉住他手,说算了,兴许就是哪个婆子不小心。

五阿哥被她拉住了,到底没去查,可脸上那股火气没消,坐在床边生闷气。

小燕子看着他的侧脸,心里翻腾了好几个来回。

她想说,话到嘴边又咽了。

五阿哥是个直性子,心里装不住事,她前脚说了,他后脚就能闹到老太太跟前去,到时候打不着狐狸惹一身骚。

她决定再等等。等程向东那边把药的事查清楚,等她手里攒够了东西,再开口不迟。

可程向东那边还没查出个所以然,黄慕儿先动了。

04

程向东走后第二天,唐玉琴从小厨房端了碗鸡汤回来,脸色铁青。

她把鸡汤往桌上一搁,压着嗓子说:“格格,侧福晋院里的厨子今儿一早让人送来的,说是给福晋压惊的。我没敢直接拿进来,在灶上热的时候拿银簪子试了一下,簪子没黑,可我闻着味不对,跟那天樱桃肉里掺的药末子一个气味。”

小燕子接过碗闻了闻,确实有股若有若无的苦味,被鸡汤的油香盖着,不细闻根本辨不出来。她把碗推远了些,问唐玉琴:“送汤的人说什么了?”

“说侧福晋心里过意不去,那回廊上的油不知是哪个粗使婆子洒的,她查了半日没查出来,心里不落忍,特意让厨子炖了汤送来。”

小燕子冷笑了一声。

黄慕儿这手玩得巧,油是“粗使婆子”洒的,汤是“心里过意不去”送的,里外里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落了个关心嫡福晋的好名声。

“汤别动,跟药坛子搁一块儿。”

唐玉琴把汤端走了,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帖子,是老太太院里送来的,说明儿个初八,照例全家去庙里上香,给未出世的孩子祈福。

小燕子看着帖子上工工整整的字,心里动了一下。

上香,全家都去,黄慕儿自然也去。

庙里人多眼杂,出点什么岔子再推到别人头上,比在府里方便多了。

她把帖子搁在桌上,跟唐玉琴说:“明儿你多带两个人跟着我,一步别离。”

初八那天一早,府门口停了四五辆马车,老太太坐头一辆,小燕子和五阿哥一辆,黄慕儿跟在后头。

到了庙里,老太太带着众人去大殿磕头,小燕子肚子沉,走得慢,唐玉琴和另一个丫鬟一左一右搀着。

黄慕儿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脸上笑盈盈的,还特意放慢脚步等小燕子。

上完香,庙里的住持请众人去后院喝茶歇脚。

后院有个放生池,池边铺着石板,石板上长了些青苔,滑得很。

小燕子本来不想往那边去,可黄慕儿笑吟吟地过来搀她,说池子里的锦鲤养得好,难得来一趟,去看看沾沾福气。

小燕子推脱不过,只好跟着往池边走。

黄慕儿搀着她左胳膊,唐玉琴搀着右胳膊,走得稳当。

可走到池边拐角的地方,黄慕儿忽然往旁边让了一步,把道让出来,嘴里说“福晋先走”。

小燕子刚迈出半步,脚底下石板一晃,整个人往池子方向歪过去。

唐玉琴死命拽住了她,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小燕子被她这么一拽,好歹没栽进池子里,可肚子猛地一抽,疼得她弯下腰去。

五阿哥从后头赶上来,一把将小燕子抱住了,回头冲黄慕儿就吼:“你怎么搀的人!”

黄慕儿脸都白了,站在那儿手足无措,眼眶一红就要掉泪:“妾身该死,妾身没站稳……”

小燕子靠在五阿哥怀里,肚子一阵一阵地抽,心里却清亮得很。

那块石板是活动的,底下垫的土被掏空了,踩上去不晃才怪。

黄慕儿让她“先走”,正好把她往那块石板上引。

这一手比泼油高明多了,就算查出来,也是庙里石板年久失修,跟她黄慕儿有什么相干。

五阿哥抱着小燕子就往回走,一路上骂骂咧咧,说这破庙连石板都修不好。

小燕子疼得说不出话,心里却做了决定:不能再等了。

黄慕儿连庙里都敢动手,下回还不定出什么招。

回到府里,五阿哥把小燕子安置在床上,转头就要去请大夫。小燕子拉住他的手,说:“程大夫来之前,你先别走,我有话跟你说。”

五阿哥看她脸色不对,坐回床边:“你说。”

小燕子深吸了口气,把药发麻、自己换药、樱桃肉和鸡汤里验出东西、回廊上的油、庙里活动的石板,一口气全说了。

她没哭,也没激动,声音平平稳稳的,就是攥着五阿哥袖子的手一直在抖。

五阿哥听完了,整个人跟被定住了似的,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过了好半天,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瞒了我三个月?”

小燕子松开他的袖子,把脸别过去:“我告诉你了,然后呢?你去找老太太闹,去找侧福晋对质,人家哭两声喊两声冤,你信谁?我手里那些东西,够把谁送进牢里去?”

五阿哥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好几个来回,拳头攥得咯吱响。

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走到窗前又折回来,最后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哑着嗓子说:“程向东是不是早就知道?”

“他诊出来了,让我跟你说,我拖到今天。”

五阿哥闭上眼睛,后脑勺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

小燕子也不催他,就这么等着。

窗外的日头从东边挪到了头顶,又从头顶往西斜,屋里暗下来的时候,五阿哥睁开眼,声音不大了,但稳当:“你好好躺着,程向东来了让他先给你瞧。旁的事,我去办。”

他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站住了,没回头:“往后别一个人扛了。”

小燕子鼻子一酸,嗯了一声。



05

五阿哥出了院子没去别处,直奔老太太的正院。老太太蔡月英刚歇了午觉起来,正由小丫鬟伺候着喝茶,见五阿哥黑着脸进来,把茶碗搁下了。

“怎么了这是?”

五阿哥没坐,站在老太太跟前,把药有问题、黄慕儿送的东西有问题、回廊泼油、庙里石板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他没提小燕子瞒了三个月的事,只说程向东诊出来了,小燕子今儿才敢跟他开口。

老太太听完,脸上那层皱纹像是忽然深了几分,手里那串佛珠拨得飞快。

她没急着说话,先让屋里伺候的人都出去,才压着嗓子问:“你打算怎么办?”

“查。药是谁配的,东西是谁送的,油是谁泼的,石板是谁动的,一桩一桩查清楚。”

老太太叹了口气:“查出来又怎么样?侧福晋是你房里的人,闹大了传出去,你这府里脸上好看?你阿玛那边怎么交代?”

五阿哥脖子一梗:“我孩子差点没了,我还顾什么脸上好看不好看?”

老太太拿佛珠的手停住了,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把佛珠往桌上一搁:“行,你要查,我配合你查。药是老太太院里配的,我把管药的、抓药的、送药的都叫来,你当面问。可有一条,问出什么来,怎么处置,你得听我一句。”

五阿哥点了头。

当天傍晚,老太太院里站了半屋子人。

管药的孙嬷嬷、抓药的赵婆子、送药的春桃,连烧火熬药的粗使丫鬟都叫来了。

五阿哥坐在堂屋正中,老太太坐在他旁边,小燕子没来,唐玉琴替她听着。

孙嬷嬷先说,药方是陈老太医开的,方子没问题,她管药二十年了,每副药都照方抓,差一钱都不敢。

赵婆子说抓药的时候有旁人看着,抓完一包包好,搁在药架上,等春桃来取。

春桃说取药的时候药包都封得好好的,她直接送到福晋院里,中间没经别人的手。

问了一圈,人人都有说辞,人人都没毛病。五阿哥越听脸越沉,正要发作,老太太忽然问了一句:“抓好的药包搁在药架上,谁都能碰得着?”

赵婆子愣了一下:“药架在里间,外人不让进的。”

“谁进去过?”

赵婆子想了半天,说侧福晋院里的邓嬷嬷来替侧福晋拿过两回调理身子的药,都是她在的时候进来拿了就走,没多待。

还有回廊上洒油的粗使婆子刘二家的,也进来领过艾草。

五阿哥听到邓嬷嬷三个字,后脊梁绷直了。他看了老太太一眼,老太太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手里那串佛珠又拨上了。

“把邓秀玉叫来。”

邓秀玉来得很快,进门先给老太太和五阿哥请安,站到一边,两手交叠搁在身前,规规矩矩的。

五阿哥问她去药房拿药的事,她说有,侧福晋每月都有几副调理身子的药,她替主子跑腿,拿了就走。

“药架上的药包,你动过没有?”

“没有,拿了侧福晋的药就走。”

五阿哥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邓秀玉不躲不闪,迎着五阿哥的目光,脸上平平淡淡的。五阿哥知道这么问问不出什么来,摆了摆手让她走了。

当天晚上,五阿哥把程向东叫来,让他把药渣子和那两碟子吃食一并送到外头找个靠得住的人验。

程向东说不用找别人,他师父陈根宝在太医院当差,验这个手拿把掐。

五阿哥让他连夜去办。

第二天晌午,陈根宝亲自来了,六十多岁的老头,胡子都白了,走路带风。

他进门就把一摞验状拍在桌上,说药渣子里的红花是炒过的,药末子里掺了马钱子粉,量都卡在吃了不死人、但孕妇撑不住的份上。

这手法太阴了,不像是一个人琢磨出来的,得有人指点。

“谁指点?”

陈根宝捻着胡子想了想:“太医院里能开出这种方子的,加上我,统共不过三五个人。你们府上要是没找过别人,那八成是外头药铺里配的。”

五阿哥把这话跟小燕子一说,小燕子想起唐玉琴去吴大夫药铺的时候,吴大夫说过一句话:那药末子磨得极细,掺在吃食里吃不出来,市面上抓药的铺子里能磨出这个细度的没几家。

线索转到外头药铺,五阿哥正要派人去查,老太太那边先动了。

老太太让身边的管事嬷嬷传话过来,说邓秀玉是侧福晋的人,侧福晋又是五阿哥房里的人,查外头药铺动静太大,不如先把邓秀玉隔开审。

五阿哥没同意。

他跟小燕子说,老太太这是想大事化小。

小燕子靠在床头,想了想说:“老太太要隔开审就隔开审,可审的时候你得在场,不能让老太太一个人问。”

五阿哥点头,让人去传邓秀玉。

06

邓秀玉被带进堂屋的时候,屋里坐着五阿哥、老太太,还有唐玉琴扶着的小燕子。

黄慕儿没叫来,五阿哥说先问下人,下人嘴里掏不出东西再问主子。

邓秀玉看见这阵仗,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稳住了,照样请安问好。五阿哥没跟她绕弯子,直接问她药架上的药包有没有动过手脚。

邓秀玉跪在地上,抬头看了五阿哥一眼,又看了老太太一眼,嘴抿得紧紧的,不吭声。

五阿哥把陈根宝的验状拍在她面前:“药渣子里有红花,吃食里有马钱子,量卡得刚刚好,吃不死人,但孩子保不住。你天天往药房跑,你说不知道?”

邓秀玉低头看了验状一眼,忽然磕了个头,额头贴在地上没抬起来:“是奴婢干的,跟侧福晋没关系。”

满屋人都愣住了。

小燕子攥着唐玉琴的手一紧。

五阿哥追问她为什么,邓秀玉跪在地上直起身,脸上还是那副平平淡淡的样子,说侧福晋进门两年没开怀,她这个当嬷嬷的心里急,想着要是嫡福晋也生不出来,侧福晋好歹还有机会。

她在药里动手脚,又在吃食里掺药末子,回廊上的油是她让粗使婆子洒的,庙里石板也是她头一天去踩的点。

“都是奴婢一人所为,侧福晋不知情。”

五阿哥冷笑:“你不知道药房里有旁人看着?你不知道福晋出事头一个查的就是你?”

邓秀玉不说话了,额头又贴回地上。

老太太这时候开口了,说既然邓秀玉招了,就把她捆了送庄子上关起来,这事到此为止。

五阿哥不同意,说要送官。

老太太脸一沉,说送官闹大了,你阿玛那边怎么交代,你府里出了这等丑事,往后在兄弟跟前怎么抬头。

两人正僵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哭声,黄慕儿披散着头发冲进来,扑到邓秀玉身边,一把将她拽起来,转头冲五阿哥喊:“不是她干的!是我!都是我!”

屋里一下子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黄慕儿脸上挂着泪,头发散了半边,跟平日那个轻声细语的侧福晋判若两人。

“药是我让邓嬷嬷去换的,油是我让她洒的,庙里石板也是我踩的点。她替我顶罪,可我受不了了。”黄慕儿转头盯着小燕子,眼里又恨又怕,声音都劈了,“你害了我孩子,我不过是要你尝尝这个滋味!”

小燕子一愣:“我什么时候害过你孩子?”

黄慕儿瘫坐在地上,一边哭一边说:“两年前我怀了不到两个月,喝了老太太院里送来的安胎药,没几天就见红了。那药是你院里送来的!你那时候刚进门,老太太让你给府里有孕的送药,你送来的药把我孩子打掉了!”

小燕子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想起来了,刚进门那年老太太确实让她给府里有孕的送过安胎药,药是老太太那边配好的,她只是让丫鬟照单子送到各院。

她从头到尾没碰过药包,可药确实是从她院里出去的。

“药是老太太那边配好了送我院里,我让丫鬟转送的,我连药包都没拆过。”

黄慕儿哭着摇头:“我不管谁配的,反正是你院里送来的!邓嬷嬷说了,就是你容不下我,怕我生下长子!”

小燕子转头看邓秀玉。邓秀玉跪在地上,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又磕了个头:“侧福晋,奴婢该死,奴婢当年是胡说的……”

五阿哥一把揪住邓秀玉的领子把她提起来:“你胡说什么了?”

邓秀玉被提得脚尖离地,喘着气说:“当年那药……是奴婢动的手脚。奴婢那时候在老太太院里管药,跟赵婆子有私怨,想栽给她,就在药里加了一味不该有的东西。没想到那副药正好配给了侧福晋,侧福晋喝了就……小产了。奴婢怕查出来,就跟侧福晋说是福晋院里送来的药有问题,侧福晋就信了。”

老太太坐在椅子上,脸色灰白,手里那串佛珠啪地掉在地上,珠子滚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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