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康宫的地龙烧得人发闷,甄嬛裹着旧斗篷还觉得骨头缝里冒凉气。
槿汐从樟木箱底翻出一张发黄的药方,落款温实初。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晌,问,他当年为什么退婚。
槿汐手一抖,药方飘到炭盆边。
窗外雪压枯枝,宫道上传来新帝祭天的鼓乐。
甄嬛没让捡,把药方按在膝上。
背面一行小字被水渍晕开,认不全。
槿汐说烧了吧。
甄嬛摇头,吩咐去调太医院旧档。
内务府回话,旧档封存,要新帝手谕。
殿里只剩炭火噼啪。
![]()
01
乾隆四十二年的冬天来得早。
寿康宫的地龙九月底就烧上了,甄嬛还是嫌冷,让人在殿里又添了两个炭盆。
槿汐劝过两回,说太后身子虚,炭气重了不好。
甄嬛没吭声,只把旧斗篷又往身上拢了拢。
那件斗篷还是雍正三年做的,石青缎面,里子絮的貂绒,袖口磨得发亮。宫里新贡的狐裘堆在樟木箱里,她看都没看过。
她今年六十七了。
头发白了大半,梳头时掉一把,槿汐偷偷收起来,攒在锦袋里。
甄嬛知道,没问。
眼睛倒还清明,就是看久了东西就花,得闭一会儿。
这天上午,槿汐领人收拾偏殿的樟木箱。
箱里装的都是旧物,雍正年间的册子、几件没穿过的衣裳、碎玉轩带出来的首饰匣子。
甄嬛坐在暖阁里听外面动静,忽然听见槿汐“咦”了一声。
她抬眼。槿汐捧着个桑皮纸信封进来,面上有些犹豫。“太后,这信封里掉出一张药方。”
甄嬛接过来。
纸已经黄透了,边角发脆,折痕处裂了小口。
上头写着一串药名:当归、川芎、白芍、熟地,最底下落款是太医院温实初,日子是雍正七年三月初九。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晌,手指头在落款处摩挲了一下。
三月初九,她离宫那年的春天。
“他开的?”甄嬛问。
槿汐点头。“那年您出宫前身子不好,温太医开了这方子调养。”
甄嬛没说话。药方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被水渍晕开了大半,只认得出“不必”两个字,剩下的模糊成一片。她凑近看了半天,认不全。
“烧了吧。”槿汐伸手要接。
甄嬛没给。她把药方按在膝上,问:“他当年为什么退婚?”
槿汐手一抖,药方差点滑到炭盆边沿。她赶紧扶住,放回甄嬛膝上,嘴里说:“这都多少年了,太后怎么想起问这个。”
“你记得。”
槿汐垂下眼睛。“奴婢只记得温太医来提亲那日,您拒了,他当时就收回了婚书,再没提过。”
甄嬛靠回引枕上。
窗外雪下得密了,枯枝被压得咯吱响。
宫道上传来鼓乐声,新帝去天坛祭天,队伍浩浩荡荡。
她听着那乐声远了,才说:“去太医院问问,当年的脉案还在不在。”
槿汐应声出去,过了半个时辰回来,脸色不大好看。
“内务府说太医院旧档封存了,调阅要新帝手谕。”
甄嬛笑了一声。笑得很轻,嘴角刚提起来就落了。她如今是太后,调个旧档还要手谕。弘历不是她亲生的,面子上恭恭敬敬,底下那层意思她清楚。
“那就等祭天回来,我亲自跟他说。”
话没落音,外头太监通报,皇上来了。甄嬛把药方塞进袖子里。弘历进门先请安,问了两句身子,话锋一转,提起宗室递上来的折子。
“果郡王允礼去世多年,宗人府议追封,儿子想着来问问皇额娘的意思。”
甄嬛端起茶碗,没喝。“追封什么?”
“和亲王弘昼说,允礼当年在军中也算有功,可追封亲王。”
“他倒是热心。”甄嬛把茶碗放下,“允礼怎么死的,弘昼不清楚?”
弘历没接话。殿里静了一会儿。甄嬛又说:“不追封。谁再提,让他来寿康宫当面说。”
弘历应了,又坐了一盏茶的工夫才走。
他前脚出门,甄嬛后脚就让槿汐把樟木箱里的东西全翻出来。
信封、册子、旧衣裳摊了一炕。
她在那些东西里翻了半天,又找出几张纸。
一张是雍正六年温实初开的安胎药方,一张是雍正七年出宫前他写的调养脉案。
日期都对得上。她离宫前后,温实初经手的方子不少。可那些方子上的药,跟她后来在外头抓的,有几味对不上。
甄嬛把药方重新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那天夜里她没睡好。
炭火燃了一夜,到后半夜闷得人头疼。
她爬起来坐着,想起雍正七年出宫那天的雪,比今儿还大。
温实初没来送,只托人送了一包药,药包里夹了张字条,写着“保重”。
她把字条扔了,药留下了。
第二天一早,她让槿汐再去催旧档的事。内务府总管何宏俊亲自来了一趟,弯腰赔笑说旧档在库房最里头,翻找要工夫,请太后宽限几日。
“几日?”
“三五日。”
甄嬛看着何宏俊那张圆脸,忽然问:“你是哪年进内务府的?”
“回太后,乾隆元年。”
“雍正年间的档,你经手过没有?”
何宏俊脸上笑意没减,眼神晃了一下。“奴才进内务府晚,早年的档都是前人封存的,得慢慢清点。”
甄嬛没再问,让他走了。槿汐送人回来,小声说:“何总管出门时跟小太监嘀咕了一句。”
“说什么?”
“说太后怎么忽然查起旧档来了。”
甄嬛靠在榻上,把药方又摸出来看。
背面的小字被水渍晕得只剩“不必”两个字。
她认得温实初的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
那两个字却写得潦草,像是匆忙间添上去的。
什么事,让他写了“不必”?
她把药方折好,跟那几张脉案放在一处。
“去查查,温实初后来去了哪儿。”
槿汐应声去了。
过了两日,她托人打听到,温实初在雍正八年外放,去了直隶一个叫安肃的小县当医官,后来辞了官,在县城开了间药铺。
娶了当地一个姓林的女子,生了儿子,取名温明远。
雍正十三年,温实初病死,年四十六。
甄嬛听完,半天没说话。
“他死了四十多年了。”
“是。”
“娶妻生子,开药铺。”她重复了一遍,“日子过得倒安稳。”
槿汐没接话。
甄嬛把那几张药方并排摆在炕桌上,手指点着落款处的年份,一张一张看过去。
雍正六年、雍正七年、雍正七年、雍正六年。
都是她离宫前后的日子。
“把这些收好。”
槿汐收了。甄嬛又说:“让内务府加快,三天之内我要见到太医院雍正年间的旧档。”
三天后,何宏俊亲自送来一个樟木匣子,里头装着几本发黄的册子,拿麻绳捆着,封条都没拆。
甄嬛翻开一看,雍正六年的脉案有,雍正七年的也有,偏偏她离宫前后那几个月,缺了好几页。
“怎么回事?”
何宏俊弯着腰说:“年久虫蛀,有几页烂了,奴才不敢擅自补。”
甄嬛没吭声。等何宏俊走了,她让槿汐把册子从头翻到尾。槿汐翻到中间,忽然停住。
“太后,这有一页没粘牢。”
甄嬛接过来看。那页纸边缘有撕过的痕迹,背面粘着半截纸片,上头有半行字:“温实初自誓……”
后面的被撕掉了。
02
甄嬛捏着那半截纸片看了很久。
纸片边缘的撕痕是新的,断口毛糙,跟册子里其他虫蛀的窟窿不一样。
她没声张,让槿汐把册子收进匣子,搁在寝殿里。
那天下午,她歪在榻上,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却是从前的事。
温实初头一回来甄家,是雍正元年。
她父亲甄远道刚从太仆寺卿任上下来,在家闲居。
温实初他爹温延年是太医院院判,跟甄家有些走动,带着儿子来拜年。
温实初那会儿二十出头,瘦高个,说话不敢看她眼睛,递茶的时候手都在抖。
后来她进宫选秀,温实初托人送了包药材来,说是给她补身子。
她没当回事。
再后来她在宫里生了病,太医院派温实初来请脉。
他每次来都低着头,方子开得仔细,话不多说一句。
雍正二年秋天,温实初忽然托了媒人来甄家提亲。
甄远道当时就回绝了,说女儿已经入了宫,哪有再许人家的道理。
媒人走了以后,甄远道把甄嬛叫到书房问话。
甄嬛说,她跟温实初没私情,不过是他自己痴心妄想。
甄远道让她写封信回绝。
她写了,就两行字,说温太医好意心领了,往后不必再提。
信送出去第二天,温实初来甄家,当面把婚书收回去,鞠了个躬就走了。从那以后,他请脉时站得更远,连茶都不喝一口。
甄嬛那时候觉得这人真是胆小。提亲也提了,被拒就缩回去,连句硬气话都不敢说。
再往后,雍正四年甄远道获罪,全家流放宁古塔。
甄嬛在宫里求告无门,想起温实初在太医院当差,托人带话给他,想请他帮忙递个药或者传句话。
温实初没来,只托人送了一包药和一张方子,方子上写了“避嫌”两个字。
甄嬛当时把方子攥成一团,心想这人果然靠不住。
后来她才知道,那年甄远道的案子牵连甚广,太医院里但凡跟甄家沾边的人都被查过。
温实初要是那会儿出头,自己也得搭进去。
但这些是后话了,当时她只顾着恨他薄情。
“太后。”槿汐端了碗药进来,见她发愣,把药碗搁在炕桌上,“该喝药了。”
甄嬛端起碗,药汁子黑乎乎的,闻着就苦。她喝了一口,忽然问:“温实初当年那个老仆,叫什么来着?”
“袁长海。”槿汐说,“雍正八年温太医外放,袁长海跟着去了安肃,后来温太医死了,袁长海回了京城,如今在城南开了间杂货铺。”
“他怎么没跟着温明远?”
“温明远在安肃守着他爹的坟,没进京。”
甄嬛把药碗放下。“你找个人去问问袁长海,就说寿康宫想听他说说温实初当年的事。”
槿汐应了,第二天派了个小太监去城南。
小太监去了大半天,回来时脸色不对,后头还跟着个老头。
那老头六十来岁,穿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腰里别着个烟袋锅子,进门先磕头。
“老奴袁长海,给太后请安。”
甄嬛打量他。这人说话带着直隶口音,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双手粗粗大大的,不像在宫里当过差的。她问:“你在温实初身边多少年?”
“回太后,老奴从雍正元年在温家当差,跟了温太医八年,后来又跟去安肃,前后十一年。”
“他当年退婚的事,你知道多少?”
袁长海抬起头,眼神有些警惕。“老奴只知道温太医退了婚,旁的没多问。”
“他退婚那天,你在不在跟前?”
“在。温太医从甄家回来,把婚书往桌上一搁,坐了半天没说话。后来让老奴磨墨,写了张字条,封在信封里,让老奴送去太医院存档。”
“什么字条?”
“老奴不识字,不知道写的什么。只记得温太医说了一句。”
袁长海犹豫了一下。“说往后他再不近身给女眷诊脉了,省得给人添麻烦。”
甄嬛没接话。槿汐在旁边轻声说:“太后,这倒是跟册子里那半截纸片对得上。”
甄嬛摆摆手,让袁长海先下去歇着。人走了以后,她跟槿汐说:“去查查,袁长海现在跟谁来往。他说的话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
第二天一早,甄嬛让槿汐把内务府送来的樟木匣子重新打开。
她把那几本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发现缺页的不止一处。
雍正七年三月的脉案缺了三页,四月缺了两页,五月干脆整本都不见了。
她拿指头点着缺页的茬口,断口齐整,不像是虫蛀。
“有人撕的。”
槿汐凑过来看。“太后,要不奴婢去问问何宏俊?”
“问他有什么用。”甄嬛把册子合上,“你去找找眉庄当年留下的人,看她手里有没有东西。”
![]()
03
过了几日,沈眉庄那边有了回话。
眉庄病了好几年,一直住在寿康宫后头的偏殿里养着。
甄嬛过去看她时,她正靠在床头喝粥,脸色蜡黄,说话有气无力。
“你上回让人来问温实初的事,我翻了翻旧箱子。”眉庄让宫女把粥撤了,从枕头底下摸出个钥匙,“他外放前交给我一本账,说万一将来宫里有人查旧档,这本账能对上数。我一直收着,没动过。”
甄嬛接过钥匙。“账在哪儿?”
“在内务府封存的箱子里。我当年存进去的,跟太医院旧档搁在一处。”眉庄咳了两声,“你要查,得先把箱子调出来。”
甄嬛把钥匙攥在手里。眉庄又说:“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你说。”
“温实初那个人,当年退婚退得太痛快了。我那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他要是真死了心,何必还留在太医院?后来我想明白了,他留在太医院,比走了有用。”
甄嬛没接话。
从眉庄屋里出来,她让槿汐去打听内务府那口箱子的事。
还没打听出结果,宫里忽然起了谣言,说太后病中翻旧账,是因为当年跟温实初有私情,如今想替旧情人翻案。
这话传得有鼻子有眼。甄嬛听了,把茶碗往桌上一搁。
“谁传的?”
“查不出来。好几个宫里都在说,源头找不着。”
甄嬛冷笑了一声。她在宫里待了一辈子,这种没头没尾的谣言,十有八九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果然,第二天和亲王弘昼就递了牌子求见。
弘昼进门先问安,寒暄了两句,话锋一转。“侄儿听说皇婶娘最近在查太医院的旧档,外头有些闲话,侄儿听着不像话,特意来跟皇婶娘说一声。”
甄嬛端着茶碗,眼皮都没抬。“什么闲话?”
“说皇婶娘跟温太医……”弘昼说到一半停住,拿眼睛瞟甄嬛。
“跟温太医怎么了?”
“说有私情。”弘昼把话说完,赶紧补了一句,“侄儿是不信的,可架不住外头人乱嚼舌头。”
甄嬛把茶碗放下。碗底磕在炕桌上,响了一声。“弘昼,你今儿来,是替谁传话?”
弘昼脸上笑意不变。“侄儿就是听着不像话,来提醒皇婶娘一声。”
“提醒我什么?提醒我别查旧档?”
弘昼没接话。甄嬛又说:“果郡王追封的事,你撺掇皇上提了两回。我压了两回。你现在又拿谣言来说事。你到底想干什么?”
弘昼站起来,弯了弯腰。“侄儿不敢。侄儿就是怕皇婶娘被人蒙蔽。”
“谁蒙蔽我?”
弘昼不答,行了礼告退。他走了以后,槿汐进来收拾茶碗,甄嬛问她:“眉庄那口箱子,内务府怎么说?”
“何宏俊说箱子跟旧档一起封存了,开箱得您的手谕和新帝的印。”
“那就去要。”
槿汐去了半日,回来时手里拿着张纸。“皇上给了手谕,可何宏俊说箱子上的锁锈死了,得找匠人凿开,让奴婢后天再去。”
甄嬛把那张手谕接过来看了看。弘历的字写得规规矩矩,挑不出毛病。她把纸折好,压在茶碗底下。
“后天就后天。”她顿了顿,“你去跟袁长海说一声,让他这两天别出门,我可能还有话问他。”
槿汐应了。甄嬛又想起一件事。“温明远在安肃,守着温实初的坟。你让人去打听打听,他手里有没有他爹留下的东西。”
“太后是怕袁长海说的不实?”
“多找几个人问问,总没坏处。”
那天夜里甄嬛做了个梦。
梦里她还是碎玉轩的莞嫔,果郡王站在廊下递给她一匣香料,笑得露出白牙。
她伸手去接,温实初从旁边走过来,把匣子挡开,说了句什么。
她听不清,只看见果郡王脸上的笑没了。
她惊醒时天还没亮。
炭盆里的火剩了一堆白灰,殿里冷下来。
她披了衣裳坐起来,想起果郡王死的那年,也是冬天。
皇上赐了毒酒,果郡王喝之前还托人给她送了封信,信里写“此生不悔”。
她当时哭了一场,觉得皇上心狠,觉得自己命苦。
如今再想,果郡王那封信写得容易,他在外头带兵、结交大臣,哪一桩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他给她的情意是真的,可他给她的险也是真的。
温实初呢?退了婚,外放了,娶妻生子了。看着像是躲了,可他躲的每一步,都替她挡了点什么。
04
袁长海第二天又来了。这回他没让小太监领路,自己走到寿康宫外头,求人通报。槿汐把他带进来时,他手里攥着个蓝布包袱。
“太后,老奴想了一夜,有些话不说不行。”
甄嬛让他坐。袁长海没坐,把包袱搁在炕桌上打开。里头是一本油纸包着的账册,封皮上写着“温氏药铺流水”。他翻到中间一页,指给甄嬛看。
“雍正七年四月,温太医支了一笔银子,数目不小,买了三支老山参。可药铺账上没记卖参的钱,老奴当时问过,温太医说是给京城一位贵人配药用了。”
“哪位贵人?”
“温太医没细说,只说是从前的主顾。”
甄嬛把账册接过来看。那笔银子的数目她眼熟,跟当年果郡王托人送来的那包香料价钱差不多。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雍正六年冬,果郡王允礼从关外回来,给她带了一匣子香料,说是西域来的,安神助眠。
她用了小半年,那阵子睡眠确实好了些。
后来温实初来请脉,闻见殿里的香味,皱了皱眉,说这香料里有一味东西孕妇不宜,让她停了。
她当时正得宠,没把这话当回事,还嫌温实初多嘴。
再后来她离宫,那匣香料留在了碎玉轩。等她回宫时,碎玉轩已经封了,东西不知道被谁收走了。
“袁长海。”甄嬛把账册合上,“温实初当年有没有跟你提过果郡王?”
袁长海搓了搓手。
“提过一回。雍正七年春天,果郡王派人来太医院问一种药,说是配香料用的。温太医查了药典,发现那味药跟另一味东西搁一块儿会伤女子胞宫。他去找果郡王的人说了,人家没理他。温太医回来就跟老奴说,往后果郡王送进宫的东西,得留个心眼。”
甄嬛靠在引枕上,半天没动。
她想起果郡王送香料那会儿,笑得眉眼弯弯,说这香是专门替她寻的。
她当时只觉得他用心,没想过香料里有什么门道。
“那香料后来查过没有?”
“查过。”袁长海说,“温太医托了太医院一个老医正偷偷验了,里头掺了一味红花粉,量不大,但日子久了伤身子。温太医把结果报了上去,可那会儿管事的太医跟果郡王府上有交情,把折子压下了。”
甄嬛闭了闭眼。
红花粉,量不大,日子久了伤身子。
她想起自己头一个孩子没保住,当时只当是华妃罚跪的缘故。
后来怀胧月时胎象一直不稳,她以为是身子弱。
温实初那阵子天天来请脉,开的方子换了好几回,她还嫌他烦。
“这些事,他怎么不跟我说?”
袁长海低了低头。“温太医说,太后那会儿正跟果郡王好,他说了您也不信,反倒显得他挑拨。他想着只要把药换了,您不出事就行。”
甄嬛没再问。让槿汐拿了两锭银子赏袁长海,又嘱咐他别把今天的话往外说。
人走了以后,槿汐小声说:“太后,果郡王他……”
“他未必知情。”甄嬛打断她,“香料是从外头进来的,经了多少人的手,谁也说不清。但温实初当年查出来了,他替我把药换了。”
她说着,把药方又摸出来。背面的“不必”两个字,忽然有了别的意思。
那天夜里甄嬛又没睡好。
她翻来覆去地想,温实初换药的事,她当年一点都不知道。
他每次来请脉都板着脸,话不多说,方子开了就走。
她那时候嫌他闷,嫌他不会来事。
如今看,他闷声不响地把该做的事都做了,该说的话都咽了。
第二天早上,甄嬛让槿汐把温实初当年开的方子跟她后来在外头抓的药对了一遍。
有几味药对不上,温实初的方子上写的是温补的药材,她实际吃的却偏寒凉。
要不是他偷偷换了,她头一个孩子之后的身子根本撑不到怀胧月。
“他换了药,我一点都不知道。”
槿汐说:“温太医那会儿天天来请脉,换药的事他肯定经了手。只是没跟您说。”
甄嬛把方子放下。“这个人,做了事不吭声,吃了亏也不吭声。我当年还嫌他烦。”
![]()
05
后天一早,槿汐去内务府领箱子,何宏俊又推说匠人病了。
甄嬛这回没忍,让人传何宏俊到寿康宫来。
何宏俊进门时额头冒汗,弯腰弯得比平时更低。
“太后恕罪,实在是库房年久失修,箱子卡在架子后头搬不出来。”
甄嬛没让他坐,也没让上茶。
“何宏俊,你是乾隆元年进的內务府。雍正年间的档你经手得少,可封存旧档的规矩你总该懂。箱子上的锁锈了,砸开就是。匠人病了,换一个。再推三阻四,你这内务府总管就别干了。”
何宏俊连声应着,退了出去。
当天下午,箱子送来了。
樟木箱子,上头贴着封条,封条上的日子是雍正十三年。
甄嬛让人把封条揭了,拿钥匙捅锁眼。
钥匙转了两圈,锁簧“咔嗒”一声弹开。
箱子里搁着几本账册、一摞信札、还有一个油纸包。
甄嬛先翻账册。
眉庄说的那本温氏药铺流水账在里头,跟她从袁长海那儿看到的是同一本,但多出好几页。
多出来的那几页记着雍正七年三月到五月的出药记录,每一笔都注了去处。
有三笔写着“碎玉轩用”,旁边标了药名和分量,跟甄嬛手头那几张药方上的对不上。
“他改了药。”甄嬛说。
槿汐凑过来看。“这上头记的跟方子上写的不一样。”
“方子是明面上的,账是暗账。明面上的方子照太医院规矩开,暗账记的是实际送进去的药。”甄嬛翻到最后一页,指给槿汐看,“他把我安胎药里几味性烈的换了,添了温补的。怪不得那阵子胎象稳了。”
她又去翻油纸包。
打开一看,里头是几张信纸,纸色发黄,字迹端正,是温实初的笔迹。
最上头一张写着:“雍正七年三月初九,温实初自誓:终身不近身诊女眷,以避嫌疑,以全甄氏清誉。”
底下还附了一行小字:“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甄嬛捏着那张纸,手指头有些发颤。槿汐在旁边轻声说:“太后,这跟册子里那半截纸片对得上。”
“我知道。”
她把信纸放回油纸包里,又翻账册后头夹的几张零散纸片。
有一张是太医院旧档的抄件,记着雍正七年三月温实初上报“碎玉轩安胎药内掺有红花粉”的折子,底下批注是“压,不必上呈”。
另一张是果郡王府上给太医院的帖子,要配一味“安神香”,附了药方,方子里有红花粉。
甄嬛把这几张纸并排摆在炕桌上,看了很久。
“温实初上报了,被压了。果郡王那边要配香,经了太医院的手。他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她顿了顿,“所以他退了婚,辞了太医院近身诊脉的差事,外放了。”
槿汐说:“他要是当初把这些事捅出来呢?”
“捅出来,果郡王脸上不好看,皇上多心,我第一个倒霉。”甄嬛把纸片收拢,“他退了婚,外放了,把这些东西封在箱子里,等哪天有人来查。”
她想起当年温实初送来的那包药和写着“避嫌”的方子。她那时候只觉得他薄情。如今才明白,那两个字底下压着多少东西。
“何宏俊为什么拖着不给?”
槿汐想了想。“箱子里这些东西要是传出去,果郡王的名声不好听,和亲王那边正拿追封的事做文章,怕是不想让人看见。”
甄嬛点了点头。她把油纸包重新包好,搁进匣子里。“先收着。袁长海那边再问问,温实初后来在安肃还做了什么。”
那天晚上甄嬛没怎么吃饭。
槿汐端了碗鸡汤来,她喝了两口就搁下了。
她坐在灯底下把温实初的自誓又看了一遍。
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跟当年他开的药方一模一样。
底下那行“天诛地灭”写得重了些,墨洇开了。
她忽然想起雍正二年温实初来提亲那天,穿的是件半旧的青布袍子,手里提着一包点心,站在甄家厅堂里,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她拒了婚以后,他鞠了个躬就走了。
她当时站在屏风后头看他背影,觉得这人真没意思,连句硬话都不会说。
如今再想,他那天鞠完躬出门,大概就已经把后头十几年的路都盘算清楚了。
06
第二天,甄嬛让槿汐去查当票的事。
袁长海说过,温实初在雍正七年典当过一批东西。
槿汐托了内务府管库的老太监去问京城几家大当铺,查了三天,在城东一家叫“永济”的当铺里找到了存根。
雍正七年四月,温实初当了一套医书,当银五十两。
当票存根上按着温实初的指印,旁边用蝇头小楷写了“赎期一年,过期不赎”。
“他后来赎了没有?”
“没有。”槿汐说,“当铺那边记着,这笔当死当了。医书后来被一个姓卢的掌柜买走,那掌柜在城南开了间药铺,就是温实初后来盘下来的那间。”
甄嬛让人把卢宇叫来。
卢宇四十来岁,说话慢条斯理,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头是几张当票和一本旧账。
“温太医当年当的医书,后来是家父买下的。家父说温太医是厚道人,当书是不得已,让他赎他不肯,说留着也没用。后来温太医盘了我们的药铺,这些当票就留在家父手里,一直没扔。”
甄嬛翻了翻当票,问:“温实初当年拿这笔银子干什么去了?”
卢宇摇头。
“家父没问。只记得那阵子温太医常往宫里跑,有一回喝多了酒,跟家父说了一句,说宫里有人要他递话,他递不进去,只好花钱买路。”
“买什么路?”
“家父没细问。只听说温太医托了一个在宫里当差的宫女,替他往碎玉轩送东西。”
甄嬛让卢宇先回去,转头吩咐槿汐去查雍正七年前后在碎玉轩当差的宫女。
查了两天,查出个姓孙的宫女,雍正七年三月调去了寿康宫,后来放出去嫁了人,如今在京城西边住着。
槿汐亲自去了一趟,回来时带了个口信。
“孙宫女说,温太医当年托她往碎玉轩送过几回药,每回都夹着字条。她只记得有一回字条上写着‘药换了,照旧吃’。她送了药,温太医给她二两银子。”
她想起雍正七年春天,她正怀着胧月,身子沉,脾气也大。
温实初来请脉时她没给过好脸色,有一回还嫌他开的药苦,摔了碗。
温实初没吭声,弯腰把碎碗碴子捡了,第二天换了方子,药还是苦,但没那么难喝了。
“还有一件事。”槿汐说,“孙宫女说,果郡王出事那阵子,温太医找过她一回,让她帮忙递话给御前的人,说想验一验果郡王死前喝过的酒。”
“验了吗?”
“没有。御前的人没搭理他。温太医后来自己想办法弄到了酒壶底子的一点点残酒,拿回太医院偷偷验了,验出里头除了毒酒本该有的东西,还多了一味不该有的。他把结果记了下来,可没敢往上递。”
甄嬛闭上眼。
果郡王死的那年,她哭得昏天黑地,觉得皇上心狠手辣。
她没想过那杯酒里还能有什么别的门道。
温实初查了,验了,把结果咽回了肚子里。
他那时候已经外放了,还惦记着这件事。
“结果记在哪儿?”
“孙宫女不知道。她说温太医只跟她提了一句,说东西存在一个稳妥的地方。”
甄嬛把槿汐打发出去,自己坐在暖阁里,把前前后后的事串了一遍。
果郡王给她送香料,香料里掺了红花粉,温实初查出来换了药。
皇上赐果郡王毒酒,酒里有多余的东西,温实初验了没敢报。
她夹在中间,从头到尾只觉得这两个男人一个爱她一个负她。
如今看清楚了,果郡王的爱热烈但莽撞,皇上的恩宠里头裹着刀。
温实初退到远处,不声不响地把那些刀尖拨开了。
第二天,内务府又送了一匣子旧档来。
甄嬛翻开看,是雍正七年下半年到雍正八年的脉案。
她翻到雍正七年九月,发现缺了一页。
那页的茬口是新的,跟之前撕掉的那几页一样。
“又是撕的。”
槿汐拿过册子看了看。“太后,要不要再问何宏俊?”
“不问。”甄嬛把册子合上,“你去找袁长海,问他温实初在安肃那几年,有没有跟京城这边通过信。”
![]()
07
槿汐第二天一早去了城南。袁长海这回没跟着来,只让槿汐带了个木匣子回来。匣子不大,一尺见方,铜锁扣着,钥匙用红绳系在锁鼻上。
“袁长海说,这是温太医死前交给他的,嘱咐他等京城有人来问,就把匣子交出去。没人来问,就跟他一块儿埋了。”
甄嬛拿钥匙开了锁。
匣子里分了两层。
上层是几封信,都是温实初写给袁长海的,内容多是药铺的琐事,只有一封写了些别的。
信上说:“京中旧事不必再提,我退婚那日已把话说尽。她若安好,我便安好。她若不好,我也帮不上忙了,只能把该留的东西留好。”
下层是个油纸包,打开是几张脉案,纸色比匣子里的信还黄。
最上头一张写着:“雍正七年五月初三,替甄氏试药。药性烈,服后手抖半日,无大碍。”底下又写:“此药孕妇忌用,然太医院方子上有此味,不敢明言,只能自己试了,心里有数。”
甄嬛把这几张脉案一张一张翻过去。
雍正七年五月到七月,温实初替她试了四回药,每回都记了反应。
有一回写着“服后呕吐”,有一回写着“手抖至夜半”。
最后一页写:“往后不再试了,手抖得拿不稳脉枕。”
她把脉案放下,手搁在膝上,半天没动。
槿汐在旁边轻声说:“太后,温太医这是拿自己的身子替您试药。”
甄嬛把匣子里的东西重新收好,让槿汐搁进樟木箱里。
当天下午她开始发烧,太医来瞧了,说是受了寒,开了方子。
药煎好端来,甄嬛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照温实初雍正七年五月的方子抓一副来。”
太医愣了。“太后,那方子年头太久了,药性未必对得上如今的症候。”
“抓来。”
药抓来煎好,甄嬛喝了。到后半夜烧退了,人也能坐起来了。太医再来请脉时直说奇怪,甄嬛没解释,只让他退下。
第二天,和亲王弘昼又递了牌子。
这回他没绕弯子,进门就说:“皇婶娘,外头传得更不像话了,说您病中翻旧账,是替温实初翻案。侄儿想着,要不您把查旧档的事停了,侄儿替您把谣言压下去。”
甄嬛靠在引枕上,脸色还带着病后的白。“弘昼,你压谣言,用什么压?”
“侄儿自有办法。”
“你的办法,是不是把温实初说成居心不良的小人,把我查旧档说成受了蒙蔽?”
弘昼笑了笑,没否认。
甄嬛也笑了笑。“那你压吧。你压你的,我查我的。查完了,我自然有话说。”
弘昼脸上的笑挂不住了。“皇婶娘,侄儿是为您好。”
“为我好,就别拿果郡王追封的事来回试探。你撺掇皇上提了两回,我压了两回。你再提第三回,我就把温实初留下的东西拿到朝会上念一遍。你猜念完了,果郡王的名声是更好还是更坏?”
弘昼站起来,行了个礼,没再多说,退了出去。
那天夜里甄嬛睡得出奇地沉。
药里大概有安神的成分,她没做梦。
第二天早上醒来,窗外雪停了,日头照在窗纸上,亮堂堂的。
她让槿汐把温实初的脉案和药方都摊在炕桌上,一样一样看过去。
看完了,她跟槿汐说:“他退了婚,外放了,娶了妻生了子。可他走之前把该留的东西都留好了,该试的药都试过了。他这个人,嘴上不说,手上不停。”
槿汐说:“太后当年要是知道这些……”
“当年知道也没用。”甄嬛打断她,“当年我眼里只有果郡王,后来只有皇上。温实初站在后头,我压根儿看不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