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柳离开后小夭本以为此生无望,百年后身上的感应突然动了,她赶到故地找寻,在石壁下看清后哽住了

分享至

火盆里的炭烧得正红。

沈沛菡把那枚暗了百年的感应珠从木匣里翻出来,攥在手心掂了掂。

明天一早就走,这东西留着也是累赘。

她把手伸向火盆,珠子突然震了一下,烫得她差点脱手。

整条胳膊都在发麻,珠子在掌心嗡嗡作响,跟只被掐住脖子的蝉似的。

她愣了愣,抓起蓑衣就往外跑。

雨打得人睁不开眼,她深一脚浅一脚往后山摸,珠子引她走到石壁下一道裂缝前。

石门轰隆一声开了。

她举着火折子走进去,看清里面的情形,喉咙像被人掐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01

药师谷的春天来得晚。山下的桃花都谢了,谷里才刚打骨朵。沈沛菡背着药篓往后山走,露水打湿了裤脚,她懒得挽,踩着湿鞋啪嗒啪嗒往前赶。

师父宋淑芬昨晚交代了,后山崖壁上的石斛该采了,再晚就老得嚼不动。

她走到半道,鼻子先闻见了不对劲。

血腥味混着土腥气,还有股子说不上来的臊味,像野兽身上蹭下来的。

她猫着腰拨开灌木丛,看见个人趴在碎石堆里。后背衣裳全烂了,三道口子从肩拉到腰,血把周围的土都洇成了黑褐色。手指头还在一抽一抽地动。

沈沛菡蹲下来探了探鼻息。活着,气还挺粗。

她把人翻过来。脸挺年轻,眉毛浓得跟墨画上去似的,嘴角有颗小痣。身上伤口边缘不齐整,不是刀砍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开的。

“喂,醒醒。”她拍了拍他脸。

没反应。她又拍了两下,那人眼皮子动了动,没睁开,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句什么。沈沛菡凑近了听,好像是“别管我”。

“不管你你就喂狼了。”她把药篓里的止血草嚼碎了往他背上敷。草药一沾伤口,那人浑身绷了一下,牙咬得咯咯响,愣是没叫出声。

沈沛菡心里给他记了一笔。能扛疼的,不是善茬。

她拖着他往谷里走。

这人看着精瘦,压在身上死沉死沉。

走两步歇一步,到谷口的时候天都擦黑了。

师父宋淑芬正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根捣药杵,看见她拖着个血糊糊的男人回来,杵差点没扔过来。

“沈沛菡你长本事了,什么东西都往家捡?”

“还喘气呢,师父。”

宋淑芬凑近看了一眼伤口,眉头拧成麻绳。“这伤是妖气撕的,你捡了个麻烦回来。”嘴上这么说,手上已经开始翻药柜了。

那人三天后才醒。沈沛菡正给他换药,他突然睁了眼,直愣愣盯着房梁,好半天才把眼珠子转到她脸上。

“你是谁?”

“你的救命恩人。我叫沈沛菡,药师谷的。”

“袁凯安。”他撑着要坐起来,扯到伤口又趴了回去,“散修,在北边得罪了人,被追到这来的。”

沈沛菡把药碗往他手里一塞。“散修能让人用妖气追着撕?你当我是傻子?”

袁凯安不吭声了,低头喝药。喝完了把碗递回来,说了句“多谢”,再没别的话。

宋淑芬说得对,捡了个麻烦。

袁凯安伤好了也不走,天天在谷里晃悠。

沈沛菡晒药他帮着翻,沈沛菡劈柴他帮着码,沈沛菡去崖上采石斛,一回头他就在底下接着。

“你伤好了就赶紧走,谷里不养闲人。”沈沛菡拿他晒的药草当扇子扇风。

“我帮你干到年底。”袁凯安蹲在地上码柴火,码得整整齐齐,跟墙似的,“年底北边的事平了我就走。”

沈沛菡懒得跟他掰扯。

但夜里她起来小解,看见袁凯安不在屋里。

连着七八天,天天如此。

子时一过就没了人影,天快亮才回来,鞋底沾着后山的红泥。

她问他,他就说“睡不着遛弯”。遛弯能遛一宿?

沈沛菡留了个心眼。

那天晚上她没睡,躲在柴垛后头等着。

子时刚过,袁凯安果然出了屋,往后山去了。

她跟在后头,鞋脱了提在手里,踩在碎石上硌得脚底板生疼。

袁凯安走到后山那片开阔地,站定了。

月光打下来,他仰头对着月亮,肩膀一耸一耸的,衣服从后背裂开,脊梁骨上浮出一层青灰色的鳞片,从腰一直爬到脖子根。

沈沛菡捂住了嘴。指甲掐进手心肉里,她都没觉出疼。

袁凯安吸完月华,鳞片退回去,一回头就看见了她。两个人隔着三丈远,谁都没说话。山风从中间刮过去,把她散了的头发吹了一脸。

“你是妖。”沈沛菡嗓子发干。

“半妖。”袁凯安往前迈了一步,“沛菡,你听我说。”

“别过来。”她往后退,踩到块松动的石头差点摔了,“你骗我。”

“我没想骗你。我本来伤好了就走,可你……”他话到一半咽回去了,攥了攥拳头,“我是妖族北境的将军,叫袁凯安。北边新王上位要打人族,我不愿意,他就派人追杀我。”

沈沛菡脑子嗡嗡的。她救了个将军,还是个妖将。师父说得一点没错,天大的麻烦。

她转身就跑。跑回屋把门栓插死,被子蒙着头。袁凯安在门外站了半宿,天亮的时候她从窗缝里看见他还在,靠着门框坐着,后脑勺抵着门板。

当天下午谷口来了三个黑衣人。领头的脸上有道疤,说话阴恻恻的。“药师谷的人?见没见过一个受伤的男人,这么高,眉上有道旧疤。”

沈沛菡抱着药篓子挡在门口。“没见过。谷里就我和师父两个女人,你们要搜?”

疤脸往谷里张望了一眼,正要迈步,袁凯安从后山方向冲了出来。

他手里没兵器,赤手空拳跟三个人打。

后背旧伤裂了,血顺着脊梁沟往下淌,他一声没吭,把三个人全撂倒了。

疤脸跑之前撂了句话:“袁凯安,你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一世。”

人走了,袁凯安还站在谷口,肩膀一抽一抽地喘气。沈沛菡拿了纱布和止血药出来,把他拽到石凳上坐下。

“你走吧。”她低着头给他缠伤口,缠一圈停一下,“你在这他们还会来。”

“我走了他们更会来。”袁凯安低头看她缠纱布的手,指头上有好几个被药杵磨出来的茧子,“沛菡,我回去把北边的事平了,他们就顾不上找你了。”

沈沛菡手上紧了紧。纱布勒得他闷哼了一声。

“什么时候走?”

“明天。”

02

袁凯安走的那天早上,谷里下了场薄雾。沈沛菡站在门口,看他背了个小包袱往山外走。走到拐弯的地方他停了脚,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她别过头假装在晾药。等她再转回去,人已经不见了。

三天后她在门口发现一束野花。

用草茎扎的,歪歪扭扭,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第二天又有一束,换了种花。

连着送了三十天,三十束不一样的花。

第三十一天没有了。

沈沛菡把那三十束花晒干了压在一本药书里。书叫《百草纲目》,厚得能砸死人,她把它压在枕头底下。

师父宋淑芬看见了,鼻孔里哼了一声。“出息。一束花就把你收买了?”

“谁被收买了。”沈沛菡翻药书翻得哗哗响。

“你晚上睡觉说梦话喊袁凯安,喊了八回了。”

沈沛菡把药书往脸上一盖,耳朵尖烧得厉害。

又过了半个月,袁凯安半夜回来了。敲窗敲了三下,轻得跟猫挠似的。沈沛菡开了窗,他蹲在窗台外面,脸上多了道新疤,从左眉梢拉到太阳穴。

“我来跟你道个别。”他说话带点喘,好像赶了很远的路,“明天我回去接手北境兵权。新王要打人族,我得拦着。这一去说不准几年。”

沈沛菡攥着窗框没吭声。她肚子里憋了一堆话,什么你小心点,什么打不过就跑,什么我等你。可这些话全堵在嗓子眼,一个字都出不来。

袁凯安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搁在窗台上。是一颗珠子,拇指盖大小,灰扑扑的,看着跟块石头似的。

“这是我心头血炼的感应珠。”他拿起来放在她手心,“珠子亮就是我还活着,给你报平安。珠子要是震了,你别来。”

“为什么别来?”

“震了就是出事了,来了也见不着。”他把她的手合上,攥了攥,“沛菡,我要是回不来,你别等。”

沈沛菡把手抽回来,珠子攥得死紧。“你发个誓。”

“发誓管用的话,这世上就没打仗的事了。”

“袁凯安。”

他叹了口气,举起三根手指头。“我袁凯安对天发誓,活着回来见沈沛菡。行了吧?”

沈沛菡侧过身让开窗户。“你走吧。”

袁凯安翻窗进来,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凉凉的,带着夜风的味道。然后翻窗出去,几步就消失在雾里了。

沈沛菡摸了摸额头,珠子在手心里攥出了汗。

头三年她天天把珠子带在身上。去采药揣怀里,睡觉搁枕头边,洗澡都得放盆沿上看着。珠子一直灰扑扑的,没亮也没震。

第三年秋天,北边传来消息,妖族新王死了,内战打了两年,最后是北境将军赢了。

新王换了个小孩,实权在袁凯安手里攥着。

人族这边边境消停了,逃难的百姓陆续往回搬。

沈沛菡把珠子举到太阳底下看了八百遍,还是灰的。她安慰自己,消息传过来需要时间,再等等。

第四年开春,珠子终于亮了。

就一下,跟萤火虫似的闪了一瞬就灭了。

沈沛菡连夜往后山石壁跑,那是他们以前经常碰头的地方。

石壁底下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她在石壁下坐了一整夜,天亮才回谷。师父问起来,她说“去采药了”。宋淑芬看了看她肿着的眼泡,没戳破。

又过了两年,珠子亮了第二回。沈沛菡又跑了一趟石壁,还是没人。

“你是不是傻?”师妹梁紫萱把一摞画像摊在她床上,“这个,镇上的教书先生,人品好。这个,药商行的少东家,家底厚。这个更好,刚中了秀才,以后当官的料。”

沈沛菡把画像一张张收起来,原样还给她。“你留着慢慢挑。”

“师姐,你都多大了?再等下去好男人都让人挑走了。”

“那就挑剩下的呗。”

梁紫萱气得直跺脚,跑去找师父告状。宋淑芬拎着捣药杵过来,杵在沈沛菡面前的地上杵了三下。

“你今年二十七了。再过三年就是老姑娘。你要等他到什么时候?”

沈沛菡把捣药杵从地上拔出来,递还给师父。“等到珠子不亮了。”

第五十一年,珠子彻底暗了。

之前好歹还能闪一下,这回连闪都不闪了。

沈沛菡又去了一趟石壁,蹲在石头底下拿手指头抠石缝,指甲劈了两根,抠得血糊糊的。

她终于死心了。至少表面上是。

没离开药师谷,但也不去后山了。

每天看病抓药,教新来的弟子认草药,日子该怎么过怎么过。

只是枕头底下那本《百草纲目》换成了普通的药典,压花的那本被她锁进了柜子。

又过了五十年,沈沛菡一百二十四岁了。

药师谷的人活个一百来岁不稀奇,她看着也就四十出头。

可她自己知道,头发根已经白了小半,眼角纹路遮不住了。

师父宋淑芬早不在了。走之前拉着她的手说:“谷里交给你了,那个死心眼别带进棺材里。”沈沛菡给她合上眼,在坟前烧了三炷香。

师妹梁紫萱嫁到了山下的镇子上,隔三差五回来看她。

回回都劝她搬下去住,说谷里湿气重,老了容易得关节病。

沈沛菡每次都说过两年再说,过了十几个“两年”。

终于有一天她松口了。

把谷里的账本、药方、弟子名册一样样清点好,交代给大弟子。

行李就收拾了一个包袱,几件换洗衣裳,两本药书,加一个装感应珠的木匣子。

走的前一天晚上她坐在屋里,把匣子打开看了一眼。珠子还是灰的,比她的心都死。她寻思着这东西带着也没用,不如烧了干净。

于是把珠子从匣子里倒出来,攥在手心。手刚伸到火盆上头,珠子震了。



03

沈沛菡以为是自己手抖了。她把珠子搁在膝盖上擦了擦,又拿起来放回火盆上方。珠子震了第二下,比第一下还猛,跟有人拿小锤子从里面敲似的。

她把手缩回来。珠子在掌心里嗡嗡响,越来越烫,烫得她直甩手。落在桌上的时候还在震,把桌上的茶碗震得叮当响。

“别来。”她念叨了一句。

珠子震得更凶了。

沈沛菡盯着它看了十息的工夫。

然后站起来,从门后头拽下蓑衣,抓起药箱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桌上那匣子里的旧信全倒进药箱,匣子不要了。

外面在下雨,后山的路滑得站不住脚。她一手举火折子,一手攥着珠子。珠子一路都在震,越往后山方向震得越厉害,跟条活鱼似的在手里扑腾。

走到石壁底下,珠子不震了。

她举着火折子照了一圈,石壁还是那面石壁,上面爬满了老藤,底下堆着碎石。

她拿脚踢了踢,又用手拍。

拍了半天没反应,正打算换个地方找,珠子突然往石壁上一指。

她顺着珠子指的方向扒拉藤蔓。手指头摸到一条缝,细得跟头发丝似的。她把珠子往缝上一按,石壁轰隆一声,从中间裂开了一道门。

沈沛菡退了两步,火折子差点掉地上。这石壁她来了没有一百回也有八十回,从来没发现底下有门。

门里面黑咕隆咚的,一股子陈年霉味往外涌。她探了探头,火折子照进去,看见一条窄道,两边是石头凿出来的壁,地上有踩踏过的痕迹。

她迈了一步进去。珠子又开始震,这回震得轻,一下一下的,跟心跳似的。

窄道走了二十来步到头,前面是个石室。石室不大,也就她卧房两间那么大。火折子照进去第一眼,她看见一张石椅,上面坐着个人。

不,不是人。半个人。

袁凯安坐在石椅上,从腰往下全和石椅长在了一起。

石头包着他的腿,一路爬上来裹住胯骨,在腰那卡住了。

他上身还能动,两只手搁在扶手上,脸朝着门口方向。

瘦得脱了相。颧骨顶得老高,眼窝陷进去两个坑,头发白了九成,乱糟糟搭在肩上。但眉毛还是那么浓,嘴角那颗小痣还在。

沈沛菡站在门口,脚底下生了根。

袁凯安眼皮子动了动,抬起来看她。看了一会儿,嘴角往上一扯,跟以前那种笑法一模一样。

“你还是来了。”嗓子哑得厉害,像砂纸蹭石头,“我不是说了别来。”

沈沛菡想说话,嘴巴张开了,喉咙里跟塞了棉花似的。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站住了。

低头一看,石椅前面摆了一排木匣子,从大到小码得整整齐齐,一共十个。

石壁上密密麻麻刻着字,她凑近了一看,全是“沈沛菡”三个字。

大的小的横的竖的,从她胸口高一直刻到头顶上面够不着的地方。

“你……”她终于出了声,声音劈得不成样子,“你一直在这儿?”

“没挪过窝。”袁凯安抬了抬右手,给她看手腕上拴着的一根细绳,绳子另一头连着石壁,“封印把我钉在这了,走不了。”

沈沛菡蹲下来看那些木匣。

第一个匣子里装着一沓纸,最上面那张开头写着“沛菡亲启”。

她翻了两页,全是信。

哪天想她了,哪天石壁裂了道缝,哪天做了个梦梦到她给他送饭。

一天不落,写满了一匣子。

“头五十年还能往外递信。”袁凯安靠在石椅上喘了两口气,“后来封印越收越紧,手够不着匣子了。我就让承德每年过来收一回。”

“郑承德?”

“我副将。一直在谷外头蹲着,扮成猎户。新王的人盯了你三十年,他挡了三十年,没让你知道。”

沈沛菡把信放回匣子里,手在抖。她攥了攥拳头,站起来走到袁凯安面前,蹲下去平视他。

“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袁凯安闭了会儿眼,再睁开的时候眼眶有点红。

“当年我回去夺了兵权,新王是压下去了。可老东西临死前使了个阴招,在边境布了道血咒,妖族人族人只要沾上就化成血水。我破不了那咒,只能拿自己封进去堵住咒眼。”

“说好封五十年,新王换的那个小崽子答应到期解封。结果他长大了不认账,说解封可以,得把药师谷送给他当封地。我没答应。”

“所以你就一直封着?”

“承德每年来一趟,我让他带话回去:谷里少一根草,我就算把咒眼炸了让血咒反噬,全族一块死。小崽子不敢赌,就这么僵着。”

沈沛菡把脸埋进手心里。指甲抠着头皮,疼得发麻。她等了一百年,怨了一百年,到头来人家拿命给她换了个太平。

“你傻不傻?”她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你不会先跟我说一声?”

“说了你能答应?”袁凯安伸手碰了碰她头顶,手指头凉得跟石头一个温度,“沛菡,我撑不住了。感应珠震就是封印快碎了。我叫你别来,你非来。”

沈沛菡抓住他的手,两只手一块攥着。“怎么才能把封印解开?”

袁凯安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摇了摇头。

“解不开了。我这一百年修为全耗在咒眼上,人跟石头长一块了。你来了正好,帮我把匣子带走,里头有我要交代的事。”

“我不带。你自己出来交代。”

“沛菡。”

“你发过誓的。”她攥紧他的手,指节发白,“你对着天发过誓,活着回来见我。袁凯安,你说话不算话。”

袁凯安看着她,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想抬手给她擦脸,手抬到一半,石头从指尖开始往上爬。

“沛菡,我撑不住了。”他语速快起来,声音又哑又急,“你别怪我。匣子里有信,有三尺底下我留的东西,你挖出来看了就明白。替我多治几个人。”

石头爬到手腕的时候他停了停,看着她的脸,使劲看了两眼。

“你头发白了。”他说,“比以前好看。”

石头漫过脖子,他嘴还在动,没声了。沈沛菡凑到他嘴边,听见最后一句是“花我放在第三个匣子里了,晒干的,你拿回去泡水喝”。

石头爬到脸上,盖住那颗小痣,盖住眉毛,盖住整张脸。石椅上多了个人形石头,跟她来时看见的一模一样。

沈沛菡在石室里坐了一整夜。火折子烧完了就摸黑坐着,手搭在石像膝盖上,石头冰凉。

天亮的时候她把十个木匣子全搬出来,一个一个打开。

头五个匣子是信,一年一沓。

第六个匣子里是三十束干花,跟她当年压在《百草纲目》里的那三十束一模一样。

第七个匣子是木雕,刻的都是她,采药的、劈柴的、打瞌睡的,大大小小几十个,刻得歪七扭八。

第八个匣子最轻。她打开一看,里面是张药方,治肺痨的。药方底下压着张纸条,写着“三尺之下”。

沈沛菡把纸条攥在手心里,蹲到石椅旁边开始刨地。

刨了二尺深刨出个铁盒,盒子里有封信和一本手抄的册子。

信上就几句话:沛菡,肺痨方是我这一百年在石头里琢磨的,你拿回去试。

册子是行医笔记,写满了他闲着没事想出来的药方子,治咳嗽的、治风寒的、治跌打的,每张方子底下还画了小人演示怎么揉穴位。

信的最后一行写:沛菡,你别哭,我早知道会这样。你多治几个人,就当替我活了。

沈沛菡把信贴在脸上。纸上有股石头缝里的潮气,混着一点点药草味。她坐在地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跟当年袁凯安在门口坐了一宿那回一样。

04

沈沛菡从石室出来的时候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得满山叶子亮晃晃的。她怀里抱着十个木匣子,肩上背着药箱,深一脚浅一脚往山下走。

走到半道,林子里蹿出个人来。

她差点把匣子全摔了,定睛一看,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黑脸膛,左边耳朵缺了一块。

穿一身旧猎户衣裳,腰里别着把柴刀。

“沈姑娘。”那人堵在路中间,搓了搓手,“我是郑承德。袁将军的副将。”

沈沛菡抱着匣子没说话。她想起袁凯安说的,这人扮成猎户在谷外蹲了一百年。

“将军走了?”

“走了。”

郑承德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递过来。“将军让我每年给你备一份东西,我不敢送。攒了一百年,全在这了。”

沈沛菡接过来打开。

油纸里头包着干花,一年一束,用草茎扎着,跟她当年收的那三十束一个扎法。

干花底下压着几张纸,是郑承德记的账:某年某月,将军让我送花,我没敢去。

某年某月,新王的人撤了,将军让我送,我怕沈姑娘问起来露馅,又没去。

“你怕什么?”沈沛菡嗓子哑得厉害。

“将军说不让你知道他还活着,怕你等。”郑承德低了低头,“可我觉着,你一直在等。”

沈沛菡把油纸包揣进怀里,继续往山下走。郑承德跟在后头,隔了三步远。

“新王那边现在怎么样?”

“小崽子前年死了,他儿子上位,比老子强点。将军的封印跟血咒连着,将军走了,血咒也没了。边境太平了。”

沈沛菡脚下一顿。

所以袁凯安化成石头,不光是撑不住,也是算准了时候。

封印一碎,血咒跟着散,边境就干净了。

他用最后一把劲,把两族的账一块了结了。

回到谷里,大弟子迎上来问东问西。

沈沛菡把匣子往桌上一搁,进了屋,把门关上。

一个月没怎么出来,饭是弟子搁在门口,她端进去吃了,碗再搁出来。

头三天她啥也没干,就坐在床上翻信。

袁凯安写字跟鬼画符似的,歪歪扭扭,一句话能错三个字。

但每个字她都认得。

第五个匣子最底下有封信,比别的都长。

信上写:沛菡,我有时候想,要是当年你没捡我,咱俩都不用遭这罪。

可我又想,不捡我你就该嫁给那个教书先生了,我觉着亏得慌。

你等我这一百年,我心里过不去。

下辈子你别等我了,换我等你。

你慢慢来,我不急。

沈沛菡把信折好塞回匣子里,擦了把脸,开门出去了。

她先试了那张肺痨方。

谷里有个老药农咳了半辈子,试了七八副药不见好。

沈沛菡照着袁凯安的方子抓了三副,老药农喝下去当晚就睡了个整觉。

半个月后能下地干活了。

消息传出去,山下的镇子、隔壁的县城,病人都往药师谷跑。

沈沛菡把袁凯安册子里的方子一张张试,治风寒的加了味紫苏,治跌打的添了把透骨草,每改一处她就记一笔,攒了小半年,凑了本新册子。

大弟子问她这方子哪来的,她说是故人留的。

第二年开春,她带着新册子去了趟石壁。

石室门还开着,石椅上的石像还坐在那,膝盖上落了层灰。

她把石像从头到脚擦了一遍,坐在旁边把新册子念了一遍。

“袁凯安,你那个肺痨方子,紫苏得后下,我改了。你不服气也没用,你那个写法谁看得懂。”

石像不出声。山风从石缝里灌进来,把她手里的册子吹得翻了一页。



05

日子往前赶,药师谷的病人越来越多。沈沛菡干脆把隔壁的院子买下来改成了诊室,收了三个弟子专门抓药。她自己还是天天坐诊,从早看到晚。

第三年入秋,来了个急症。

山下抬上来个年轻人,脸白得跟纸一样,咳出来的痰带血丝。

沈沛菡一看,肺痨,比当年那个老药农还重。

她照方子抓了药,又添了两味补气的。

年轻人喝了半个月,能坐起来了。

走的那天,年轻人跪在地上给她磕头。沈沛菡把他拽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土。“起来。要谢就谢开方子的人。”

“开方子的大夫在哪?我去谢他。”

“找不着了。”沈沛菡往他兜里塞了两包药,“回去按时吃,吃完再来拿。”

年轻人走了以后,她坐在诊室里发了会儿呆。从抽屉最底下把那颗感应珠摸出来。珠子还是灰的,不亮也不震。她拿手指头搓了搓,放回抽屉里。

师妹梁紫萱回来看她,带了半扇猪肉和一坛子酒。两个人坐在院里炖肉,梁紫萱一边啃骨头一边拿眼瞟她。

“师姐,你现在出名了。镇上的人都说药师谷有个女神医,手到病除。”

“瞎传的。治病哪有什么手到病除。”

“那个肺痨方子真那么灵?”

“灵。”沈沛菡往灶膛里添了根柴,“他拿一百年琢磨出来的,能不灵吗。”

梁紫萱嚼着肉停了停。“你还在想他。”

“想不想的,日子不还得过。”

“那你倒是搬下山去住啊。谷里湿气重,你膝盖又不好。”

“再等等。”

“等什么?”

沈沛菡没答话。

她心里清楚,等什么呢。

石室里那个石像还坐着,她每年去擦一回灰,换一回供在石椅上的野花。

花是从谷口采的,袁凯安当年给她放了三十天的那种。

到了第十个年头,她做了个决定。在石壁旁边盖了间小石屋,把诊室搬了一半过去。前头看病,后头住人。大弟子急得直转圈。

“师父,那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病人怎么找?”

“找不着就不看。我就住那,爱来不来。”

弟子们拗不过她。

石屋盖好那天,她拎着包袱住进去。

屋里就一张床一张桌,墙上钉了个架子,摆着袁凯安刻的那些木雕。

最小的那个指甲盖大,刻的是一朵花,她把它拴了根绳挂在脖子上。

住在石壁底下的好处是清静。

坏处是冬天冷得厉害。

沈沛菡在石屋后面开了块地,种了一片药草。

紫苏、薄荷、金银花,全是她那张新方子上用得着的。

每天早起先去石室里给石像擦灰,然后出来看病。没有病人的时候她就坐在药草地里拔草,一边拔一边跟石壁唠嗑。

“袁凯安,你那方子治风寒还行,治头疼差点意思。我加了川芎,你觉着怎么样?”

石壁不搭理她。她就自己接话:“不说话就是默认了,下回按我的改。”

又过了几年,郑承德也来了。

在石屋旁边搭了个棚子住下,帮她劈柴挑水,闲了就去镇上采买。

沈沛菡问他怎么不回去,他说将军让他守着石壁,人走了,石壁也得有人看着。

两个人搭伴过日子,跟兄妹似的。郑承德嘴笨,话不多,干活利索。沈沛菡有时候嫌他闷,他就嘿嘿笑两声,继续劈柴。

日子这么过着,药草地一年比一年大。从石屋门口一直铺到山道边上,开花的时候紫的白的黄的混成一片,老远就能闻见味。

付费解锁全篇
购买本篇
《购买须知》  支付遇到问题 提交反馈
相关推荐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