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搁在离职协议上,我没急着拿。
徐志明泡的茶早凉了,杯壁上一圈茶渍,像这事儿早就泡得没味儿了。
他还在说“给年轻人让让路”,我盯着协议末尾那个空,手边就是公司印泥。
走廊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董事长萧全探进半个身子:“老罗,城南项目现在谁在跟?”我把笔一放,从兜里掏出张折了两折的A4纸,笑了笑:“巧了,我下周去宏远当副总,正想问问萧总,城南那几个标段您还投不投?”萧全脸上的笑僵在半道,徐志明端茶杯的手停在嘴边。
窗外塔吊转过来,阳光晃了我一下,我没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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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城南保障房项目第三次内部评审会,定在周三下午两点。
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会议室,把图纸铺开,拿保温杯压住翘起来的边角。
这个项目我跟了七个月,甲方换了三茬对接人,光方案就改了十一版。
会议室空调开得足,吹得图纸哗哗响,我拿订书机把四个角钉死在桌面上。
魏俊雄踩着点进来,手里端着杯美式,西装扣子没系,露出里面T恤上印的英文字母。
他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五年前连标高都算不利索,现在坐我左手边第二个位置,负责项目技术复核。
“罗总,第三稿预算我看了。”魏俊雄把咖啡杯往桌上一墩,杯底洇出一圈水印,“钢结构那块单价偏高,我建议换成宏达的型材,一吨能省四百。”
我翻到预算附表,宏达的资质等级不够政府保障房标准,上周刚被甲方在另一个标段否了。这事儿全公司都知道,魏俊雄不可能不清楚。
“宏达不行,资质卡着呢。”我把附表翻给他看。
“那是去年的事,人家升了。”魏俊雄掏出手机划拉两下,递到我眼皮底下,“上周刚拿的二级资质,我专门查过。”
会议室里七八双眼睛在我俩之间来回转。
徐志明坐在长桌另一头,低头看手机,嘴角挂着点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被屏幕晃的。
我正要开口,他抬起头来,轻飘飘扔了一句:“老罗,方案该更新就更新,别老抱着旧黄历。”
这话听着是对我说,可徐志明的目光扫过在座所有人,最后落在魏俊雄身上,微微点了一下头。
我合上预算表,没再争。
散会时徐志明叫住我,说城南项目预算重新做,一周时间,下周这个点再过一遍。
我回办公室打开电脑,想调甲方最新一版的资质要求文件,系统弹窗跳出来:您的审批权限已变更,如需查询请联系系统管理员。
我刷新了两遍,弹窗还在。
拿起座机拨IT,小伙子支支吾吾,说徐总那边上周五统一下的调整通知,具体原因让问运营部。
放下电话,我拉开抽屉找烟。
抽屉最里面有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半年前一次行业饭局上,宏远建材副总黄学军塞给我的名片。
当时他喝得有点多,搂着我肩膀说老罗你什么时候想动,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笑着收了名片,回来塞进抽屉再没动过。
这会儿名片露出一个角,我盯着看了几秒,又把抽屉推回去。
晚上回家,苏静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隆隆响。
我换了拖鞋坐到沙发上,儿子从房间探出头说爸我下学期学费该交了,住宿费也涨了三百。
我点点头说知道了。
苏静端菜出来,围裙上沾着酱油点子,拿手背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你们公司那个城南项目,奖金什么时候发?”
“快了,中标就有。”
“你去年也说快了。”苏静坐下来,筷子往桌上一拍,“儿子学费一万二,住宿费一千五,房贷这个月六千三,你工资卡里还剩多少你自己看。”
我没接话,低头扒饭。
红烧肉炖得烂,咸淡正好,但我嘴里嚼着嚼着就没味儿了。
苏静也不催了,自己闷头吃,吃到一半站起来给儿子夹了块肉,说多吃点,学校食堂没家里好。
我搁下筷子,说项目奖金的事我去催催。
苏静没抬头,嗯了一声。
那晚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审批权限弹窗和徐志明那个若有若无的笑。
苏静在旁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公司正常调整。
她哦了一声又睡过去,呼吸匀了。
我摸过手机,翻到黄学军那条微信记录,最后一条还是半年前他发的“罗总考虑考虑”,我没回。
拇指悬在输入框上面,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02
接下来三天我把预算推翻重做。
宏达的型材价格确实比原来那家便宜,但强度参数差着行市,我折中选了另一家供应商,价格居中,资质过硬,每一项都附了检测报告。
预算表做完,周五下午发给了徐志明。
等到周二没动静。我去他办公室问,徐志明正对着电脑,头都没抬:“放那儿吧,我这几天事多。”
“下周就要过会了。”
“知道知道。”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似的,“你先放着,我抽空看。”
我站了两秒,转身出门。
门没关严,走出去三四步,听见里面徐志明打电话的声音,嗓门不高,但走廊安静,还是漏出来半句:“……嗯,俊雄那边我再交代一下……”
周三下午我去茶水间泡茶,正撞见魏俊雄从徐志明办公室出来,手里夹着一摞打印材料。
他看见我,下意识把材料往身后挪了挪,冲我点了点头:“罗总。”脚步没停,擦着我肩膀过去了。
我瞟了一眼那摞纸的侧边,页脚露出来的表格格式我太熟了,就是我周一刚提交的那版预算。连页眉上我打的“第三稿终版”几个字都能看到半边。
回到工位,魏俊雄端着杯水晃过来,说罗总那个钢结构节点计算我有点疑问,您帮我看看。
他凑到我电脑屏幕前,眼睛扫过显示器边框上贴的便签,那上面记着我邮箱和项目系统的账号密码,岁数大了记性差,贴了好几年了。
他看完节点图,道了谢走了。
晚上回家苏静又提钱的事,说班主任在群里通知下周交校服费,儿子两套八百。
我说知道了。
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我说天热没胃口。
她没再问,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
那晚我又是半宿没睡。
魏俊雄看便签那个眼神在我脑子里过了好几遍。
我想去找徐志明把话挑明,又觉得没凭没据,闹开了反倒显得我疑神疑鬼。
翻到黄学军名片照片,存进手机通讯录,备注写了“宏远黄总”。
没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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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该来的还是来了。
周四上午徐志明把我叫进办公室,桌上摆着两份文件。
他指了指靠我这边的椅子让我坐,自己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搁在肚子上,姿态松快得很。
“老罗,公司最近的情况你也知道,降本增效不是说着玩的。”他把上面那份文件推过来,“你今年四十八了,公司这边考虑给年轻人多些机会。你主动提离职,补偿金按N 1算,离职证明上写个人原因,体体面面的。”
我拿过文件翻了两页,离职协议,补偿金数目算得清清楚楚,连最后工作日都填好了,下个月十五号。
“城南项目呢?”我问。
“俊雄接手。”徐志明说得轻描淡写,“他跟你这么久,也该独当一面了。”
“城南项目我跟了七个月,甲方那边——”
“老罗。”徐志明打断我,身子往前倾了倾,“你也是老同志了,别搞得大家脸上不好看。签了协议,补偿金一分不少你的,推荐信我亲自给你写。不签也行,仓库那边缺个主管,你要是不嫌远,调岗报告我明天就能批。”
我没签。站起来跟他说要见萧总。徐志明笑了一下,拿起座机拨了个内线,说了两句,挂了电话告诉我萧总在开会,这周行程都排满了。
“那下周。”
“下周你先把字签了。”他把协议又推过来两寸,“萧总那边我汇报过了,他没意见。”
我出了他办公室,在走廊站了五分钟。
财务的小年轻从旁边过,喊了声罗总好,我点了点头。
回到工位收拾桌面,把散落的图纸归拢到文件柜里,抽屉拉开,黄学军那张名片还躺在牛皮纸信封里。
我抽出来,拍了张照存进手机,把原件夹进随身带的笔记本里。
当晚我给黄学军发了条微信:黄总,半年前说的那个位置,还作数吗。
他回得倒快:位置一直给你留着。不过老罗,我得把丑话说前头,你先把鼎盛这边的手续办利索了再来,带着官司或者竞业协议,我这儿可不敢接。
我说明白。他又追了一条:补偿金该拿的一分不能少,别跟钱过不去。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苏静推门进来送切好的西瓜,瞥见我手机屏幕,愣了一下:“你找下家了?”
“还没定。”
“罗根生。”她连名带姓叫我,西瓜往桌上一搁,“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我把手机放下,把徐志明找我谈话的事原原本本说了。
苏静听完没哭也没骂,坐到床沿上,两手绞着睡衣下摆,半天说了一句:“仓库主管,亏他们想得出来。”又过了会儿,问:“那个黄总,靠谱吗?”
“行业里干了二十多年,口碑还行。”
“行。”她站起来,拍了拍睡衣,“那你就去谈。补偿金咬死了,N 1是法律规定的,一分不能少。儿子学费我先从存款里挪。”
04
我还没想好怎么跟徐志明谈补偿金的事,城南项目先出了大篓子。
开标前三天,甲方那边传出来消息,说收到匿名举报,鼎盛的标书核心参数跟另一家投标单位高度雷同。
甲方启动复核程序,暂停鼎盛投标资格。
萧全从外地赶回来,当晚召集紧急会议。
会议室里气压低得喘不上气,萧全把一摞打印件摔在桌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含着石子:“谁能给我解释解释,技术参数是怎么流出去的?”
徐志明第一个开口,说已经让IT查了项目系统的登录记录。
他打开投影仪,调出一张表格,密密麻麻的IP地址和时间戳。
我一眼就看到自己的账号,标书定稿前三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有一次登录,IP地址显示公司内网。
“罗总这个账号,那几天登录过吗?”徐志明问。
“我晚上从不登录系统。”我说。
“那这个记录怎么回事?”
“你查IP对应的物理机,查监控。”
徐志明看了萧全一眼,萧全摆摆手:“IT在查了,先不扯这些。”他指着我的鼻子,“老罗,项目一直是你在管,出了事你脱不了干系。我给你三天时间,把该交接的交接清楚。”
“萧总,数据不是我泄露的。”
“我没说是你泄露的。”萧全嗓门高了八度,“但你是项目总监,监管失职跑不掉!三天,听见没有?”
散会后徐志明追上我,在电梯口压低声音:“老罗,签了协议,这事儿公司就不追究了,补偿金照给。你非要较真,到时候查出点什么,可就不是离职这么简单了。”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他眼神不躲,嘴角甚至还挂着点笑意。电梯来了,他拍拍我肩膀,转身走了。
回家苏静看我脸色不对,问出什么事了。
我说了。
她手里的锅铲咣当掉在地上,人蹲下去捡,捡了两回没捡起来。
我过去把她扶起来,她眼圈红了,声音压得很低,怕儿子听见:“他们这是栽赃啊,罗根生,你干了十五年就落这么个下场?”
“先别哭。”
“我没哭。”她拿手背蹭了一把脸,“我给我弟打个电话,他认识个律师……”
“不用。”我按住她掏手机的手,“你先听我说完。”
当晚我给黄学军打了电话,把情况说了。他听完沉默了几秒:“补偿金能拿到吗?”
“徐志明说签了就给。”
“那你签。”黄学军语气很干脆,“签完把离职证明和补偿金流水发我,聘书我明早发你邮箱,你自己打出来。城南项目你熟,来我这儿,三个月,把标拿回来。”
“三个月?”
“对。拿下来,位置坐稳。拿不下来,你自己走人。”他停了一下,“老罗,我这儿不养闲人,四十八岁怎么了,我只看结果。”
我深吸一口气:“行。”
挂了电话,苏静在旁边问怎么样。我说成了,下周去宏远报到。她愣了几秒,忽然问:“工资多少?”
“比鼎盛多五成,还有项目提成。”
“那还行。”她转身往厨房走,“我去把菜热热,你还没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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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签字那天是周五。
我特意穿了件干净的衬衫,把笔记本里黄学军的名片夹好。
到公司先去了趟IT部,小伙子见我来,支支吾吾说罗总监控记录徐总让封存了,我进不去。
我说行,你忙。
徐志明办公室门开着,他坐在茶台后面,难得地泡了壶新茶,还摆了两只杯子。
见我进来,他站起来招呼:“老罗,坐坐坐,正泡着普洱,你尝尝。”
我坐下,他把协议推过来,逐条给我过:补偿金基数、年限计算、发放时间。我一条条看完,数额没问题。他从抽屉里拿出印泥,往我这边推了推。
“签了字,咱俩还是朋友。”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行业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嘛。”
我拿起笔,笔尖悬在签字栏上面。
走廊里忽然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皮鞋底磕着地砖,越来越近。
办公室门被推开了,萧全探进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手机,看样子是刚从外面回来。
“老罗,城南那个项目现在谁在跟?”他问得随意,像是路上碰见随口一提。
徐志明抢在我前面答话:“俊雄在接,已经交接得差不多了。”
萧全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我面前那份协议,眉头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转身要走。
“萧总。”我放下笔,从笔记本里抽出那张A4纸,展开,抚平折痕,放在协议旁边。
聘书是黄学军早上九点发到我邮箱的,我下楼找打印店打的,热乎的。
“我下周去宏远当副总,正想问问您,城南那几个标段,您还投不投?”
萧全的脚步钉在原地。他慢慢转过身,目光从聘书抬到我脸上,又移到徐志明身上。徐志明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杯底悬着,茶面晃出一圈细纹。
“你说什么?”萧全的声音沉下来。
“宏远,副总。”我一个字一个字说,“下周一报到。”
徐志明把茶杯往桌上一墩,茶水溅出来几滴:“罗根生,你竞业协议还没签呢!”
“竞业协议是双向的。”我看着他,“公司要我签竞业,得按月给我补偿金,不低于我工资的百分之三十。你给我算算,一个月多少钱?”
徐志明的脸涨红了。萧全快步走过来,拿起聘书看了两眼,又放回去:“老罗,你这是什么意思?拿对家来压我?”
“萧总,我没压您。”我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签上自己名字,一笔一划,“是您的人劝我走的。我四十八了,得给自己找条活路。”
萧全扭头瞪徐志明:“谁让你动他的?”
“萧总,这是上次经营会……”
“我问你谁让你动的!”萧全嗓门炸开来,整层楼都听得见。
徐志明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我拿起签好的协议,把那份凉透了的普洱推回茶台中间。
“茶我就不喝了。”我站起来,“萧总,城南项目我做了七个月,甲方那边认的是我的方案。宏远下周一投标,您这边要是还投,咱们公平竞争。”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围了一圈人,财务的、行政的、技术部的,都探着头往这边看。
我穿过人群往自己工位走,魏俊雄站在人群最前面,脸白得像打印纸。
我经过他身边,脚步没停。
“罗总……”
“别叫我罗总了。”我头也没回,“下周起我叫罗副总。”
06
萧全追到电梯口,拦着不让我走。
他这人翻脸比翻书快,刚才还冲徐志明拍桌子,这会儿对着我又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老罗,咱们十五年的交情,你有情绪我理解,可你不能把项目往对家带啊。”
“萧总,您让徐志明找我谈话的时候,怎么没想十五年的交情?”
“那是他自作主张!”
“经营会通过的决议,您签字了吧?”我盯着他眼睛,“上周三的会,您签了‘同意优化方案’。”
萧全噎了一下。那份决议我是在徐志明桌上看到的,他拿文件的时候没合严实,露出半截纸边,萧全的签名龙飞凤舞,日期清清楚楚。
电梯来了,我迈进去。
萧全伸手挡了一下门,没挡住。
门合上的时候,我看见他站在走廊里,西装扣子绷着,领带歪到一边,脸上表情说不清是恼还是慌。
出了办公楼,手机响了,黄学军打来的。他消息灵通得吓人,我还没走到停车场他就知道了:“听说你当场将了萧全一军?”
“您怎么知道?”
“圈子就这么大。”他笑了一声,随即语气收住,“明天来报到,九点,我带你认认门。对了,城南项目甲方的分管处长姓丁,你熟不熟?”
“丁建新,打过十几次交道,方案评审他主持的。”
“好。你来了直接对接他,我这边走流程太慢。”
周一早上八点半我到宏远,黄学军在楼下等我,领着我往办公区走。
宏远的办公楼比鼎盛新,大堂挑高五米,墙上挂着省级优秀企业的铜牌。
黄学军推开一间会议室的门,里面坐了七八个人,全是生面孔,看着年纪都不大。
“这是新来的罗副总,以后项目二部归他管。”黄学军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停下手头的事,“城南保障房那个标,三个月内拿下来,罗总全权负责。”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一个戴眼镜的小年轻举手:“黄总,城南那个标不是下周一就截标了吗?现在换负责人来得及?”
“所以让你们加班。”黄学军看了看表,“罗总,你只有六天时间做标书。人都在这里了,怎么用你定。”
六天。我在鼎盛做那个标用了七个月。我扫了一圈会议室,三张脸是刚毕业的模样,两个年纪稍大的,一个在刷手机,一个在转笔。
“都叫什么名字,以前做过什么项目?”我拉开椅子坐下。
刷手机的那个抬起头:“罗总,我叫朱俊友,以前做住宅精装的,政府项目没碰过。”转笔的那个跟着说:“我叫卢光赫,干过两个学校改扩建,保障房没做过。”
我看向黄学军,他两手一摊:“我说了,人不给你配齐,怎么带是你的事。”
当晚我就把六个人全留下来加班。
先把城南项目的基本情况讲了一遍,甲方要求、评分标准、竞争对手分析。
讲到晚上十点,朱俊友趴在桌上睡着了,卢光赫硬撑着记笔记,剩下四个小年轻倒是精神,但问的问题全在初级水平,连保障房的容积率上限都搞不清楚。
第二天上午我去甲方办公点堵丁建新。他看见我来,一点都不意外,倒了杯水推过来:“罗总,听说你换码头了?”
“丁处消息快。”
“你以前那个标书我看了,方案没问题,就是价格高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头敲着桌面,“鼎盛这次废标的事闹得挺大,上面让我们严查资质。你新东家资质倒是够,但时间这么紧,做得完吗?”
“做得完。”我把带来的补充方案递过去,“您上回评审提的三条意见,我这次全改了。地下车库的充电桩配比加到百分之二十,社区养老用房面积多留了八十平,屋面防水保修期从五年延到八年。”
丁建新翻着方案,脸上表情松动了些。
他合上文件夹,压低声音说了句:“宏远以前没做过保障房,评分标准里‘同类业绩’那一项你们是零分。想中标,报价至少比鼎盛正常水平低三个点。”
三个点,在八千万的标的上就是二百四十万。
我回公司把情况跟黄学军汇报了,他抽了根烟,想了一会儿:“三个点就三个点,利润薄点,先把牌子打出去。不过老罗,你得给我一个理由,凭什么鼎盛正常水平是那个价?”
我想起魏俊雄发我的那份“优化建议”文件。
那天晚上他发过来,我打开看了,里面除了技术意见,还夹了一页鼎盛的内部报价测算表,大概是误发的。
当时我没多想,存进电脑就关掉了。
现在翻出来看,里面每个标段的成本构成清清楚楚,连钢材损耗率都标着。
“我有鼎盛的报价底表。”
黄学军眼睛亮了:“哪来的?”
“魏俊雄误发给我的。”
他沉默了几秒:“这东西用起来有风险,万一对方说你窃取商业机密……”
“我不用它,只是用它反推鼎盛的成本线。”我把表格打开,指着几项关键数据,“钢材他们按四千二一吨算的,人工按每平米三百八,加上管理费,总成本差不多七千三百万。咱们报七千六百万,利润三百万,正好卡在他们成本线往上一点。”
黄学军看了我一眼:“老罗,你这脑子,徐志明让你走是他的损失。”
“这话您留着等我中标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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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接下来五天,我带着六个人吃住在公司。
朱俊友虽然没做过政府项目,但精装这块上手快,三天就把样板间的效果图赶出来了。
卢光赫跑腿勤快,把甲方周边三个区的建材市场摸了一遍,谈下来两家愿意给账期。
那几个小年轻虽然经验不够,胜在手快,熬夜不喊累。
周四晚上十一点,标书定稿。我让所有人回去睡一觉,第二天早上九点投标。朱俊友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罗总,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
“您以前在鼎盛那个徒弟,魏俊雄,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说什么?”
“他问咱们报价多少,我没说。他又问标书谁做的,我说罗总亲自做的,他就把电话挂了。”朱俊友搓了搓手,“罗总,我跟您说这个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怪。”
我点点头:“知道了。明天投完标再说。”
周五开标。
宏远的标书递进去,评标委员会当场核验资质和报价。
鼎盛也递了标,但他们那个泄密的事还没查清楚,甲方要求补充说明材料,萧全亲自带队来送,在走廊里跟我打了个照面。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我也没吭声,各自进了各自的等待区。
唱标环节,主持人念到宏远:七千五百八十万。
念到鼎盛:七千九百二十万。
中间差了三百四十万。
评标委员会问了鼎盛一个尖锐问题:为什么你们的报价比预算上限还高出两个点?
鼎盛代表支支吾吾,说是原材料涨价。
委员会又问宏远,同样的原材料,为什么你们能低这么多?
我说我们优化了供应链,换了本地供应商,光运输成本就省了一百多万。
当天下午结果出来,宏远中标。黄学军在电话里笑了足足十秒,笑完说了句:“晚上聚餐,公司报销,别超过五千。”
我走出甲方办公楼,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手机响了,魏俊雄打来的,接起来他第一句话是:“罗总,恭喜您。”
“你消息倒快。”
“罗总,我……”他顿了一下,“鼎盛这边要查我,说我泄露标书参数。萧总让人事明天找我谈话,我可能待不下去了。”
我没接话。他又说:“您那边还缺人吗?我什么都能干,工资少点也行。”
“俊雄。”我打断他,“你从徐志明办公室出来那天,手里拿的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您知道了?”
“我猜的。”我说,“账号密码是我故意让你看到的,就想看看你到底站哪边。后来标书参数泄露,我以为是徐志明指使你干的,现在想想,你大概只是把我的账号给了徐志明,具体操作是他自己做的,对吧?”
魏俊雄声音发颤:“罗总,我对不住您。可我真没想到他会直接泄标书,我以为他就是查查您有没有虚报费用……”
“这些话你跟鼎盛的调查组说去。”我挂了电话。
晚上聚餐,六个人吃得狼吞虎咽。
朱俊友举着啤酒杯说罗总我服了,您这六天干的活比我过去一年都多。
我跟他碰了一下杯,喝了两口。
苏静发微信问中标没有,我拍了张庆功宴的照片发过去。
她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过了两分钟又追了一条:少喝点。
08
城南项目开工那天,我站在工地大门口看挖机进场。
丁建新也来了,戴着安全帽跟我并排站着,说了句:“罗总,你们那个报价,鼎盛那边是不是要闹?”
“他们闹什么?”
“听说萧全在找律师,说要告你们不正当竞争。”
我笑了一下:“让他们告。我们报价合规,资质合规,评标委员会七个人全票通过的,怕什么。”
话是这么说,第二天我就收到了一封律师函,鼎盛告宏远侵犯商业秘密,理由是宏远标书里几项参数跟鼎盛内部测算表高度吻合。
黄学军把律师函拍在我桌上:“怎么回事?”
“魏俊雄发我的那份文件里夹带的。”我实话实说,“我只用来反推成本线,没直接抄参数。”
“能说清楚吗?”
“能。我电脑上有文件接收记录,魏俊雄发给我的时间戳清清楚楚。而且那几项参数是行业通用数据,随便找个造价师都能算出来,不构成商业秘密。”
黄学军松了口气:“你打官司的钱公司出,别省着。”
官司还没打完,家里先炸了。
苏静学校评职称,材料交上去被退回来了,理由是“配偶工作变动需补充说明”。
她回来把包往沙发上一摔,站在客厅中间冲我嚷:“罗根生,你换工作就换工作,怎么还影响到我评职称了?我们校长找我谈话,问我家里是不是有经济纠纷,说你被原单位开除的,真的假的?”
“谁说的?”
“谁说的不重要!我就问你,你是不是被开除的?”
“我是主动签的离职协议,补偿金一分没少拿,你要看银行流水我现在就能拉给你。”
苏静眼圈红了:“你知不知道我们学校那些老师背后怎么嚼舌根?说罗根生四十八了被扫地出门,苏静还傻乎乎地支持他瞎折腾。我瞎折腾了吗?我什么时候不支持你了?”
我站起来想拉她,她甩开我的手进了卧室,门关得震天响。
儿子从房间探出头,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
我在客厅站了一会儿,去厨房烧了壶水,泡了杯她爱喝的茉莉花茶,端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
“苏静,你开开门。”
里面没动静。我又敲了两下:“茶放门口了,你记得喝。”
过了大概五分钟,门开了一条缝,她把茶端进去了,门又关上。但没锁,我推门进去,她坐在床边抹眼泪。我在旁边坐下,她没赶我走。
“城南项目中了。”我说。
她擦眼泪的手停了。
“标的额八千多万,提成年底发,大概有这个数。”我伸了四个手指头。
“多少?”
“四十万左右。”
苏静瞪着我,眼泪还挂在脸上:“你蒙我的吧?”
“合同签了,甲方首批款已经到账了。黄学军说这个项目做完,明年还有两个标让我跟。”
她拿纸巾擤了把鼻涕,声音还带着鼻音:“那你早说啊。”
“你也没给我机会说,一进门就摔包。”
苏静推了我一把:“滚出去,我要换衣服。晚上做红烧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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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鼎盛的官司打到第二个月,自己撤诉了。
原因挺可笑,他们律师发现魏俊雄发给我的那份文件里,鼎盛的内部测算表本身就有计算错误,好几项成本漏算了,拿出来当证据反而暴露自己管理混乱。
萧全气得把徐志明叫去骂了一顿,具体骂了什么不知道,但徐志明第二周就递了辞职信。
这些事是朱俊友告诉我的,他有个同学在鼎盛财务部。
徐志明走的时候带走了三个大客户,全是做建材贸易的,鼎盛本来就靠着这几条线撑着现金流,人一走,资金链立马紧了。
萧全给我打过一次电话,时间是晚上九点多,我正陪苏静在超市买菜。
他语气比上次软了不止一星半点:“老罗,明人不说暗话,鼎盛现在缺个管项目的副总,你回来,待遇好说。”
“萧总,我合同签了三年。”
“违约金多少,我出。”
“不是钱的事。”我推着购物车拐过一排货架,“城南项目刚开工,我走不了。”
萧全沉默了几秒:“那徐志明带走的那几个客户,你能不能帮着说句话?你在行业里面子比我大。”
“萧总,徐志明带走的是您的客户,不是我的。我跟他们没交情。”
挂了电话,苏静从货架后面探出头:“谁啊?”
“萧全,想让我回去。”
“回去个屁。”苏静往购物车里扔了袋盐,“当初赶你走的时候什么嘴脸,现在知道后悔了。”
我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魏俊雄的事是月底了结的。
鼎盛起诉他泄露商业秘密,法院判了赔钱,数目不大,但行业里传开了,没有公司敢用他。
他托了以前一个同事来找我说情,问我宏远这边还缺不缺人。
我想了一晚上,第二天给他打了个电话。
“俊雄,我有个朋友在邻省做市政工程的,缺个技术员,工资比鼎盛低两千,你去不去?”
电话那头他愣了好一会儿:“罗总,您还肯帮我?”
“帮你是看在你跟了我五年的份上。但有两条,第一,别再碰任何公司的内部数据;第二,去了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我知道,我知道。”他连说了两遍,声音有点哽,“罗总,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翻篇了。”我打断他,“我跟你之间没仇,但你得自己长记性。”
挂了电话,苏静在旁边织毛衣,头也没抬:“你还真是菩萨心肠。”
“我要是菩萨心肠,当初就不会把账号密码故意露给他看。”
苏静手里的针停了一下,抬头看我:“你故意的?”
“半年前黄学军给我递名片的事,公司里只有魏俊雄知道。那天吃饭我喝多了跟他提了一嘴,第二天徐志明就开始架空我。”我把手机放下,“我怀疑他很久了,给他密码就是想看看他到底要干什么。没想到他直接给了徐志明。”
苏静把毛衣往腿上一搁:“那你后来还用他发你的文件反推鼎盛报价,你不怕他坑你?”
“那份文件我核对过,里面的数据跟甲方那边掌握的市场价对得上,是真的。他大概是想拿这个当投名状,给自己留条后路。”
苏静摇了摇头,重新拿起毛衣针:“你们这些人,心眼子比筛子还多。”
10
城南项目干了四个月,首批楼栋出正负零那天,甲方搞了个简单的仪式。
丁建新在工地上跟我聊了几句,说后面还有两个标段,让我提前准备。
我回公司跟黄学军汇报,他把我叫进办公室,关上门,泡了壶好茶。
“老罗,跟你说个事。”他给我倒了一杯,“鼎盛要卖建材板块了,萧全扛不住,在找买家。”
我端茶的手没抖,但心里还是紧了一下。干了十五年的地方,说卖就要卖了。
“跟咱们有关系吗?”
“有。”黄学军把茶杯转了转,“他们那个建材板块下面有个混凝土搅拌站,资质不错,位置也好,离咱们城南项目不到五公里。我打算收过来,你猜萧全开价多少?”
“成本价加两成。他急着套现,没怎么还价。”
我低头喝了口茶,没接话。黄学军看了我一眼:“怎么,心软了?”
“没有。该收就收,商业上的事。”
“好。”他拍了拍我肩膀,“搅拌站收过来,你兼管,工资再加一档。”
那天晚上回家,苏静在客厅算账,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见我进门,她把本子一合:“儿子下个月生活费我多打了两千,他打电话说学校食堂涨价了。”
“行。”
“你工资卡我看了,这个月到账比上月多了一万多,是项目奖金?”
“嗯,首批节点奖。”
苏静把本子收进抽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那下个月我妈生日,咱们出去吃顿好的?”
“你定地方。”
她笑了一下,转身去厨房热饭。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响了,萧全发来一条消息:鼎盛建材板块的事,黄总跟你说了吧?老罗,当初的事对不住。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
苏静端了碗汤出来,看见我扣手机,问谁啊。
我说没谁,推销的。
她哦了一声,把汤往我面前推了推:“趁热喝,凉了就腥了。”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紫菜蛋花汤,咸淡正好。
窗外天黑透了,远处工地上塔吊的灯亮着,红光一闪一闪的。
苏静坐下来看电视,遥控器摁了一圈,停在一个家长里短的调解节目上,两个老太太为了楼道堆杂物的事吵得不可开交。
她看得津津有味,还扭头跟我点评了一句:“这老太太不讲理。”
我嗯了一声,低头把汤喝完。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没翻过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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