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徐则臣长篇小说《耶路撒冷》连载(95)对李老师身份的质疑,多少让她跌了身价

0
分享至


编者按:即日起,本报开始连载茅盾文学奖得主徐则臣的长篇小说《耶路撒冷》。该书被誉为“70后群体的小史诗”,曾获得第五届老舍文学奖,第九届茅盾文学奖提名。小说讲述了主人公为筹集赴耶路撒冷求学的费用,回到运河边的老家卖掉祖宅,由此接连与几位儿时伙伴——舒袖、易长安、秦福小等人重逢。在相遇中,交织出各自不同的人生境遇、理想追求,以及对往昔生活的深情回望。故事横跨70年,在浩繁复杂的背景下聚焦于这个年代的中国年轻人,旨在通过对他们父辈以及自我切身经验的忠实描述,探寻成长细节的脉络,并为读者呈现“70后”一代人复杂的精神世界和完整立体的社会。

对李老师身份的质疑,多少让她跌了身价。尽管如此,某一天杨家奶奶颠着小脚见人就笑,神神秘秘地宣布二十五岁的杨千里要娶媳妇时,还是没一个棉花庄人敢往李老师身上想,虽然大家都知道,杨家几年来一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得美,天鹅掉了价那也是天鹅!鞭炮响起来,穿上大红的新衣服的姑娘就是李老师,她和土著杨千里站在毛主席的画像前连鞠九个九十度深躬。九是最大的数,圆满之前的喜不足,又代表了对老人家的崇敬绵延无穷。棉花庄的小伙子们哭了,女人们也掉了眼泪。什么世道啊,北京人嫁给了棉花庄的竹器匠了!掉完眼泪又忍不住邪恶地想,哼,别以为得了个元宝,是不是个北京货两说呢!

这是个谜。

的确是个谜。这事没人弄得清楚。李老师咬死了自己就是北京人:我不是北京人,那能是哪里人?她把北京的儿化音咬得饱满、充分,质疑者立马耷下脑袋。他们没听过正宗的北京话,但他们不得不承认,这么好听的声音只能是北京话,因为它是来自北京的声音。婚礼一个娘家人没有。没法有,李老师说,爹妈都死了,你让我到哪儿找他们?兄弟姐妹?李家就我一根独苗。亲戚?全世界无产阶级都是我亲戚,全招呼来吗?至亲?我可没钱让他们从新疆、呼伦贝尔和西双版纳跑过来。李老师压低声音对杨千里说:“还有一个叔叔跟蒋介石跑到台湾了,要不叫他来?”


杨千里耳朵嗡地充了血,“千万别,”他说,谨慎地朝门外看看,“李老师,求你小点声。这要被人知道了,咱们一家别过了。”


“那你跟你爹妈、你奶奶、你兄弟姐妹说清楚,随别人叽歪去,别听点风吹草动就把耳朵竖起来。我是北京人,从今天开始,我是淮海市鹤顶县临水公社棉花庄人,是你杨千里的老婆。听懂没?”


“听,听懂了,李老师。”


这样的对话方式,是杨杰父母多年来夫妻生活的基本格局。听懂没?听懂了,李老师。


出了门,杨家人提到孙媳妇、儿媳妇和媳妇时,都是“俺们家李老师”。一家人都听懂了。听懂了和不怀疑又是两回事。杨杰奶奶,也就是杨千里他妈,二十年后躺在自家的床上进入弥留之际,临死前最后一件事是,把李老师叫到跟前,说:“杰出他妈,有句话不问出来我死不了。你跟妈说说,你到底是不是北京人?”


老太太满头白发,她的婆婆已经死去多年。杨杰正准备去当兵,李老师因为身体不好,已经从棉花庄小学提前内退。


“不是。”李老师端坐在杨千里编出来的一把竹椅上。


“那你是哪里人?”


“棉花庄人。”


老太太笑了,说:“好。”歪了歪头,咽了气。身体僵了,笑还留在脸上。老太太死得很满意。


李老师对杨杰可不是这么说的。从杨杰懂事开始,她就把杨杰叫到一边,说:“儿子,你叫杰出。妈靠你了,别给北京人丢脸。”


杨杰还小,小得只能叫杨杰出,根本不知道北京在哪里。但他知道北京有个红太阳,有天安门、故宫、长城、颐和园、圆明园、中南海、恭王府、什刹海,还有炸酱面、麻豆腐、驴打滚、茯苓饼和北京烤鸭。他使劲儿点头,心里头却烦得要死,李老师跟他说得实在太多次了,多得他烦十个来回都不算过分。他还知道北京大学。1977年恢复高考,李老师不顾杨千里和公公婆婆反对,执意参加高考,报的就是北京大学。当然,没考上。第二年,杨千里说,想考你就再考一年吧,念了大学我在家带孩子。李老师摸摸自己的肚子,已经怀上了杨泽,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她把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杰出,你要替妈回到北大去。杨杰没替成,高考落榜参了军,成了一名光荣的养猪士兵。但他帮李老师找了一个纯正的北京儿媳妇。


所以你看,婆媳关系不好都不可能。崔晓萱头一回到鹤顶见公婆,棉花庄只剩下个名字。村庄的建制取消了,成了毗邻县城鹤顶的棉花庄高新技术开发区,拆迁后的农民早就农转非,拿到了城镇户口,原来前后左右的街坊,现在不是你住我头顶上,就是我把你踩在脚底下。崔晓萱跟着杨杰一路爬上六楼,开门走出来个小老太太,跟一至五楼所有人的口音都不同,老太太说:“回来了?”


进了门,崔晓萱逮着空问杨杰:“你妈这声音南腔北调的。是北京人吗?”


“不像?”


“不——太像。”


“这就对了。我都快三十了。要是移民到伦敦,我妈现在肯定是一口伦敦郊区音。”


“那倒也是。不过,”崔晓萱摸摸鼻子,“还是觉得声音的底子里哪个地方不地道。”


杨杰听明白了崔晓萱的意思。他刚到北京那几年,海淀、朝阳、东城、西城、通州、石景山、平谷、顺义、怀柔、密云、昌平、延庆、丰台、大兴、门头沟全去了,连北京周边河北的几个县都跑了,一边听当地人说话,一边回忆母亲最初的声音。他像语言学家那样深入到方言的内部去辨析:如果真要挑最接近的一个声音,那只能是河北燕郊的口音;准确地说,带着燕郊口音的普通话。


“我妈六八年来鹤顶,三十多年,北京都换了个世界,老北京人自己出门都迷路,哪还有地道的北京话?就是有,你也听不出来,你那北京话也不知道被篡改过多少回了。”


“那倒也是。”崔晓萱说,“这下好了,以后你要欺负我,我就告诉你妈。你妈和我是一头的!”


“没错,你们是一头的。”不管事实如何,杨杰想,北京已经成了他的真相,李老师用她坚强的一生坐实了这一点。


后来他和崔晓萱领了结婚证,从民政局出来给家里打电话,李老师在千里之外突然就哭了。杨杰听得出母亲克制之后的哽咽。李老师说,妈也不知道值还是不值。这句话的复杂程度,除了杨杰没人明白。“北京”是他们一家心尖上的肿瘤,是历史遗留问题。

(未完待续)

如果你喜欢本文,请分享到朋友圈

想要获得更多信息,请关注我们

责 编 | 王越美

审 核 | 张建全

终 审 | 张嘉懿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黑龙江广播电视传媒网络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原董事长赵鸿洋被“双开”

黑龙江广播电视传媒网络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原董事长赵鸿洋被“双开”

界面新闻
2026-11-20 16:02:10
退休人员来看看!国务院这场会,给养老金划了三条边界

退休人员来看看!国务院这场会,给养老金划了三条边界

社保小达人
2026-11-20 12:06:23
火到台湾了!《持械入宋》岛内热度狂飙,网友自嘲自己活不过一集

火到台湾了!《持械入宋》岛内热度狂飙,网友自嘲自己活不过一集

原梦叁生
2026-11-21 07:38:09
菲弹劾案迎最终摊牌!萨拉辩护接近尾声,参议员即将最终投票

菲弹劾案迎最终摊牌!萨拉辩护接近尾声,参议员即将最终投票

唠叨说历史
2026-11-19 15:43:47
中国正在失控的商铺空置潮持续蔓延,怎么破解

中国正在失控的商铺空置潮持续蔓延,怎么破解

律法刑道
2026-11-12 09:49:42
实习女幼师凌晨点外卖,餐送达后女子收到商家短信:千万不要去拿

实习女幼师凌晨点外卖,餐送达后女子收到商家短信:千万不要去拿

罪案洞察者
2025-09-12 14:41:34
你在民政局听到过哪些大八卦?网友:我领离婚证那天就一对结婚的

你在民政局听到过哪些大八卦?网友:我领离婚证那天就一对结婚的

带你感受人间冷暖
2026-11-10 17:14:36
佛山市一栋3层的联排楼房拍卖,被人39万元拿下了

佛山市一栋3层的联排楼房拍卖,被人39万元拿下了

天天话事
2026-11-20 10:37:46
宋庆龄一辈子没有生养,1981年法医对她的遗体进行解剖检查,这才揭开了她心底最痛苦的隐情

宋庆龄一辈子没有生养,1981年法医对她的遗体进行解剖检查,这才揭开了她心底最痛苦的隐情

扶苏聊历史
2026-11-12 18:31:31
“这种家庭,一年至少10w”,一张窒息的客厅照片,内行人却看懂了

“这种家庭,一年至少10w”,一张窒息的客厅照片,内行人却看懂了

泽泽先生
2026-11-02 13:39:10
中俄美元首深圳会晤,菲律宾不提南海仲裁,马科斯在打什么算盘?

中俄美元首深圳会晤,菲律宾不提南海仲裁,马科斯在打什么算盘?

不似少年游
2026-11-21 07:28:11
《伟大的长征》里最败笔的选角,把陈赓大将演成了混混,毫无军人气质!

《伟大的长征》里最败笔的选角,把陈赓大将演成了混混,毫无军人气质!

娱乐故事
2026-11-19 23:25:20
广州地铁13号线是快线,为何不能为约百万居民的金沙洲绕路?

广州地铁13号线是快线,为何不能为约百万居民的金沙洲绕路?

小怪吃美食
2026-11-21 03:39:44
画面不堪入目!百万粉丝女网红被捕,36部污秽视频藏儿童学习机里

画面不堪入目!百万粉丝女网红被捕,36部污秽视频藏儿童学习机里

寒士之言本尊
2026-07-28 15:27:31
1949年李讷在课堂上指出老师错误,老师恼羞成怒:把你爸爸叫来

1949年李讷在课堂上指出老师错误,老师恼羞成怒:把你爸爸叫来

萧竹轻语
2025-08-04 11:45:40
恒大足校的青春风暴!平均年龄20岁,2024年拿下中甲第三的广州队,后来都怎么样了

恒大足校的青春风暴!平均年龄20岁,2024年拿下中甲第三的广州队,后来都怎么样了

中场阴谋家
2026-11-20 21:01:35
中文主场绝不能丢!人民日报定调:在中国,绝不允许英文取代中文

中文主场绝不能丢!人民日报定调:在中国,绝不允许英文取代中文

寻墨阁
2026-11-06 22:54:32
女子欠同乡男子15万主动提出以身抵债,男子拒绝:我有家庭不能趁人之危

女子欠同乡男子15万主动提出以身抵债,男子拒绝:我有家庭不能趁人之危

花小猫的美食日常
2026-11-21 06:19:26
被猜是露西亚的“比基尼女孩”,在GTA6里露脸了

被猜是露西亚的“比基尼女孩”,在GTA6里露脸了

渡川5
2026-11-20 23:10:23
方力申官宣太太叶萱怀二胎:方力申求婚时计划生四个,太太怀孕辛苦说最多两个,后来改口“先生三个看看”。

方力申官宣太太叶萱怀二胎:方力申求婚时计划生四个,太太怀孕辛苦说最多两个,后来改口“先生三个看看”。

毒舌八卦
2026-11-21 00:52:55
2026-11-21 09:56:49
文化艺术报 incentive-icons
文化艺术报
西北地区唯一一份极具权威性、影响力的省级文化艺术行业综合资讯报纸。
23816文章数 4904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艺术要闻

他把时光刻成纹理,把幻想拍成现实:墨西哥天才摄影师的画面,看完像做了一场醒不来的梦

头条要闻

牛弹琴:美媒发文"追杀"黄仁勋 细节绝对拉满触目惊心

头条要闻

牛弹琴:美媒发文"追杀"黄仁勋 细节绝对拉满触目惊心

体育要闻

脚步未停!西班牙摩托车手赤脚徒步入境中国

娱乐要闻

官媒发文 官宣赵丽颖新身份,进步很大

财经要闻

最大回撤超37%,黄金崩盘了吗?

科技要闻

Anthropic收涨17.1%,市值一度破2万亿美元

汽车要闻

35万级MPV的满配答案 享界V8正式上市售31.98万起

态度原创

本地
教育
健康
游戏
艺术

本地新闻

43年起落记忆倒计时,去厦门高崎领绝版登机牌!

教育要闻

校长要守住的3条办学底线

医生眼里"很伤腰"的椅子,很多人天天坐

《流放之路:降临》国服1.0定档12月12日!我和制作人现场见证并聊了聊

艺术要闻

他把时光刻成纹理,把幻想拍成现实:墨西哥天才摄影师的画面,看完像做了一场醒不来的梦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