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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场上的人已经散了大半,陈川还背着装满沙土的背囊做蹲起。他膝盖一弯,整个人晃了晃,赵成的哨声立刻追过来:“少一个,重新数。”
陈川的水壶原本放在跑道边。赵成抬脚一踢,壶身撞上排水沟的铁篦子,叮当响了一声。
我上前托住陈川发抖的胳膊:“先停一下,让卫生员看看他。”他想把手抽回去,手臂却使不上劲。
周凯横跨一步挡住去路:“训练还没结束,你说停就停?”马奎把哨子递到我面前:“心疼兄弟,你替他数。”
我没接哨子,只扶着陈川站稳。背囊把他压得直不起腰,汗从下巴一滴滴落在鞋尖上。
“林峥,你当了四年兵,服从两个字还要我教?”赵成走近一步,声音大到附近收器材的人都听得见。
“我听见了。”我说,“他现在站不稳,先让卫生员检查。”
赵成指着跑道:“他自己说还能做。你替他决定,是不是连他的训练成绩也替他担?”
陈川嘴唇发白,仍挤出一句:“我能做完。”他话音刚落,腿一软,背囊撞在我膝上。
我托住他,把背囊带从他肩上松开。马奎伸手来拦,我抬起胳膊挡住带扣,没碰他。
周凯看了一眼还没走远的队伍:“全班都看着。今天他少做一个,明天谁都能拿不舒服当理由。”
有人停在器材架旁,有人放慢脚步。我冲那边喊:“卫生员还在吗?陈川头晕,过来帮我看一眼!”
赵成脸色沉下来:“我没准你喊人。”
“他头晕是真的。”我扶陈川坐到跑道边,“让人看完,你再说训练的事。”
卫生员背着药箱从操场另一端跑来。赵成往前迎了两步,说陈川只是累了,休息一会儿还能接着练。
卫生员没接这句话,先让陈川松开攥着背带的手,又问他有没有恶心、眼前发黑。陈川答得很慢,说刚才蹲下去时地面像在晃。
卫生员摸了摸他的脉,拿水壶想让他喝水,才发现壶滚进了沟边。小杜从围着的人后面挤出来,把自己的水递过去。
陈川喝了两口,握瓶子的手仍在抖。卫生员把背囊推远:“今天停止负重。扶他去卫生队,我再量一下。”
“这就不用练了?”赵成问。
“我说的是停止负重。”卫生员看着他,“现在要检查。训练安排等检查完再定。”
马奎低头踢了踢沙土,周凯让围观的人回去收器材。刚才催陈川数数的哨声没再响。
我扶陈川起身,他却回头找水壶:“那个壶是公物,别落下。”
“我拿。”我把他的胳膊交给卫生员,走到排水沟边捡起壶。壶盖沾了泥,壶身有一道新磕出的凹痕。
回来时,陈川伸手要接。我看见他掌心一道破口,血混着背带磨出的黑灰,已经黏在指缝里。
“手什么时候破的?”我问。
陈川把手往身后藏:“刚才。没什么。”卫生员听见了,叫他把手伸出来看。
那道口子不深,却正压在背带最吃力的地方。卫生员皱眉:“手都磨成这样了,谁让他继续背着做?”
赵成说:“没看见。他也没报告。”
陈川张了张嘴,没出声。我记得他刚才两次想放下背囊,都被哨声催着继续蹲;这些话我当场说了出来。
赵成盯着我:“你是在说我故意罚他?”
“我说我看见的事。”我把水壶放到陈川脚边,“先让他去检查。”
周凯又提全班训练纪律。我转向赵成,问:“你要带兵,还是要他认输?”
操场边安静了一瞬。赵成指着我,半天只说出一句:“林峥,你把话记住。”
卫生员催我们走,陈川也不敢再拖。我托着他的手肘往外走,他走了几步,才敢把压弯的腰慢慢直起来。
走到操场出口,赵成把水壶扔回我脚边。壶在地上滚了半圈,他说:“检查归检查,这件事回班里还得说清楚。”
我捡起水壶,没跟他争下一句。陈川靠着我往卫生队走,掌心的血蹭在我袖口上;身后的队伍已经收操,他终于不用再听那声哨子了。
卫生队的灯比操场亮。陈川坐在凳子上,卫生员给他量了体温和血压,又让他休息喝水,确认那阵头晕没有加重。
处理掌心时,棉签刚碰到破口,陈川就猛地缩了一下。卫生员抬头看他:“疼就说,不用在这儿撑着。”
他低声说了句疼,像承认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卫生员给伤口消了毒,叮嘱他今晚别再背负重物。
我把水壶放在他手边:“你刚才为什么不说手破了?”
“说了也是我自己没系好背带。”陈川看着裹上的纱布,“赵成已经说我带头顶撞,再让人看见这点伤,只会说我装样子。”
三天前训练场上,一个脚踝受伤的兵还被催着跑。陈川当着人拦住赵成,请卫生员先看,赵成当时让人停了,回头却问他是不是想替班长下命令。
此后,陈川每天比别人多留下来一阵。他先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直到今天赵成只盯着他数,连水壶都不让他捡。
“那天你拦得对。”我说。
“对有什么用?”陈川盯着地砖,“今天这么多人看着。要是他们说我受不了训,往后谁肯跟我一组?”
我想起入伍前练散打的第七年。一次少年组比赛,我被对手激怒,赛后还在陪练时把人打伤了;教练拉开我,陪练捂着嘴,血从指间往下滴。
那以后我知道,拳头一旦拿来争一口气,停下来的时候往往已经太晚。进连队这四年,我没跟人提过那七年,也从没想靠它让谁闭嘴。
我没把这段往事讲给陈川,只把他的水壶推近些:“你不用证明自己能忍到什么程度。有人问,就按发生的事讲。”
卫生员写好检查记录,告诉我们陈川今晚停止额外训练,明天再看恢复情况。她让我们把训练中头晕和手伤的经过向值班排长说明。
出门时陈川走得慢。我放缓脚步,他却说:“不用扶了,我能走。”我收回手,跟在他身边。
值班室里,何明正在核对晚上的安排。听完卫生员的话,他先看了陈川的手,又问下午是谁组织的训练。
“赵成班长。”陈川答。
何明把笔放下:“赵成说是正常加练。你们说说,怎么加到卫生队来了?”
陈川开口前看了我一眼。我没替他回答,只说:“我在场,能补充我亲眼看见的部分。”
他从三天前那次争执讲起,说自己当众请赵成让伤兵停下。讲到今天背沙土蹲起时,他说得断断续续,仍把赵成重新计数和踢走水壶的事讲清楚了。
何明问:“你说这是针对你,有没有听见赵成直接这样说?”
“没有。”陈川攥着没受伤的手,“我只能说,这三天多出来的训练都落在我身上。”
何明看向我。我把自己看见的次数和今天的经过说了一遍,没有把没在场的那段也算成亲眼所见。
“班长带兵急,有时处理得粗。”何明停了停,“但人练到头晕还继续,这事我得问清。”
他拿起电话,通知今晚取消陈川的额外训练,也不许以补课的名义把人再叫出去。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只回了一句:“这是我的安排。”
陈川的肩膀松下来一点。至少今晚,他不用带着纱布回操场把剩下的数补完。
何明又说:“你本人写一份陈述。什么时候、谁在场、你做了什么,都写明白,晚饭后交我。”
陈川问:“一定要写名字吗?”
“要我正式查,就得有你自己的话。”何明说,“我会分别问人,不拿林峥的话替你的话。”
出了值班室,陈川在走廊里停住:“他会不会觉得我把事闹大了?”
“何排停了今晚的加练,可你还得回班里。”我说,“写不写、怎么写,你自己决定。我陪你把事理清,不能替你认错,最后也得你自己签名。”
他点点头,走了两步又问:“你刚才为什么没说赵成就是故意报复?”
“我相信你。”我答,“但我没听见他亲口承认。把这三天多出来的训练一项项写下,让何排去问赵成。”
回班的路上,几个人从我们身边经过,目光落在陈川手上的纱布上,谁也没开口。他把手塞进口袋,走得比刚出卫生队时快。
进门后,赵成的床铺旁没人。我还没放下水壶,周凯就从门外经过,扫了我们一眼:“晚饭别迟到,班里有些事要说。”
陈川等他走远才把手拿出来,纱布边缘已经被汗浸湿。他问我,正式交了材料,是不是就不能再改口。
“没写下的别猜,写错的就改。”我把纸和笔放到桌上,“你先吃饭。回来还有时间把你经历的事写清楚。”
陈川看着空白纸页,没有立刻动笔。他把纸对折收进兜里,第一次没问我该替他说什么。
晚饭时,陈川端着餐盘走向平常坐的那张桌子。有人把旁边的椅子挪到另一侧,空出的位置像一条窄沟,谁也没说不让他坐。
我端着盘子坐到他身边,把他那把椅子拉正。陈川抬眼看我,拿起筷子,却只夹了两口菜。
隔桌有人说起下周的全班评比。周凯正好走过来,停下脚步:“一个人训练跟不上,扣分可不是扣他一个人的。”
那人把声音压低:“我们就是担心评比。”
周凯没看我,目光落在陈川裹着纱布的手上:“谁把班里的事往外说,最后还得回班里过日子。”
陈川握紧筷子。我没替他把每句话都顶回去,只问周凯:“何排取消了今晚的额外训练,班里的安排还有别的吗?”
“吃你的饭。”周凯说完就走,没再提让陈川补练。刚才挪椅子的人往我们这里看了一眼,也低头吃饭。
陈川把那口凉了的菜咽下去:“你坐过来,他们明天也会说你。”
“我坐哪里是我的事。”我看着他的餐盘,“你先吃完,何排还等着你的材料。”
小杜端着盘子在桌边站了一会儿,最终坐到对面。他从衣兜里拿出陈川落在操场的帽子,放在桌角:“我捡到的。”
陈川向他道谢。小杜却没立刻松手,指尖压着帽檐,轻声问:“写材料要写在场的人吗?”
“写你确实看见的就行。”陈川说。
小杜看看旁边,又把声音压低:“今天赵班长踢水壶的时候,我在器材架边。前两天收操后他留你加练,我也看见了。”
陈川停下筷子:“你不用为了我……”
“我不是替谁说好话。”小杜把帽子推给他,“何排如果问到我,我说我看见的。没看见的,我也不会乱讲。”
他吃得很快,临走前还把自己没打开的纸巾留在桌上。陈川望着帽子,终于把剩下的饭吃完。
回到班里,赵成仍没在。陈川从兜里取出折过的纸,坐在桌前,把下午的经过一行一行写下来。
他写到三天前那次争执,停笔问我:“我当时声音很大,要不要写?”
“你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就写。”我坐在另一侧,没去碰他的笔,“何排要查的是整件事。”
陈川想了想,把自己请卫生员检查伤兵的原话写进去,也写了赵成当众问他是不是想替班长下命令。
写到下午,他逐项列出蹲起重新计数的原因,也注明两次没听清口令。
我提醒他,踢水壶时卫生员还没到。他划掉她的名字,换成“林峥及器材架旁人员在场”。
纸快写满时,陈川在末尾添了一句:“可能是我不够服从,班长才加重训练。”
他念了一遍,自己先皱起眉:“这句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那就别替他找原因。”我说,“你能确认的,是谁让你留下、做了什么、身体什么时候不对劲。”
陈川拿笔把那句划掉,又抄了一份干净的。他写到掌心磨破时停了停,把“未报告伤情”也如实补上。
最后一行写完,他握着笔很久。外头有人喊集合前检查内务,他先把纸收好,做完该做的事,再回来签下自己的名字。
“这回是我自己写的。”他说。
我应了一声,陪他去值班室。路上碰见小杜抱着一摞资料,小杜看见他手里的纸,只点了下头,没有让陈川把名字加进材料。
何明接过陈述,从头看到尾。看到陈川写自己没听清口令的那两处,他抬头问:“这些你也认?”
“是我自己没听清。”陈川说,“但别的事也发生了。我不想把它们都算成我没听清。”
何明把纸压在桌上:“我会找在场的人分别问。你今晚按卫生员说的休息,有人再让你负重,直接来找我。”
陈川点头。他没问何明什么时候能给结果,先把裹着纱布的手从衣兜里拿了出来。
我们刚走出值班室,马奎就在走廊尽头等着。他说赵成知道陈川交了材料,想在熄灯前当面道个歉。
“在哪儿?”陈川问。
“器材室。”马奎看了我一眼,“班里的事,几个人说开就行。”
陈川的脚步慢下来,却没有往值班室退。他问:“赵班长要道歉,为什么不来这里说?”
马奎脸上的笑淡了:“话我带到了,去不去你自己看着办。”他转身下楼,没有再等我们。
陈川站在走廊灯下,摸了摸口袋里卫生队给的备用纱布。他说愿意听赵成说什么,但刚交出去的陈述不会因为一句道歉就拿回来。
我陪他往楼下走。经过值班室门口时,我记住门还开着,也记住何明刚才说过的话;陈川走在我旁边,步子虽慢,却没让我替他作答。
下楼的转角,陈川忽然停住:“真打起来怎么办?”他问得很轻,裹着纱布的手却攥住了衣角。
“先往外退,别留在器材室里争。”我说,“能走就走,别管他们说什么。”
陈川看着我:“你呢?”
“我跟你一起出来。”我说完又加了一句,“我会应付有人推搡,但动了手,事情就不是一张陈述能说清的了。”
他问我怎么会应付。“入伍前练过七年散打,这四年没在连队提过。”我说,“少年时收不住手,伤过陪练。我怕的,就是再拿拳头解决争执。”
陈川愣了一下:“你连我也瞒着。”
“是。”我没替自己找借口,“所以现在先告诉你:我能护住自己,不代表我们该跟他们打。先把何排叫上。”
走廊那头的值班室还亮着灯。何明已经拿着查铺记录往宿舍区走,我追过去,把马奎约陈川去器材室的原话告诉了他。
何明问:“谁说赵成要道歉?”
“马奎。他只说在器材室谈,没说周凯会不会去。”我答,“陈川愿意听,但想等您在场。”
何明看了一眼表:“我这边还有两间屋要查。你们先到门口,别关门,也别答应改材料。我马上过去。”
陈川听见了这句话,才重新往楼下走。途中他把纱布松开的边缘压好,没再问打起来的事。
器材室在楼梯另一侧,门半掩着。里面堆着收回的训练垫和器材箱,窄道尽头留了一张登记用的桌子。
赵成坐在桌旁,见我们两个一起来,起身把一包烟推过来:“坐。白天人多,我脾气急,说话冲了点。”
陈川没碰烟:“我来听你说。”
周凯从器材架后走出,把一把椅子拖到桌边:“都在一个连,话说开了,明天还得一起训练。”
我站在门边,没有坐。马奎靠着另一侧的箱子,三个人的位置把陈川围在桌子附近。
赵成递过一支烟,陈川摇头。他便把烟放回盒里,笑了一下:“那我直接说。踢你水壶,是我不对,这句我认。”
陈川等着他的下文。赵成拿手指点了点桌面:“可你材料里写我这三天只留你加练,听着像我故意整你。这话得改。”
“我写的是我经历的事。”陈川说,“你要说哪处没发生,可以当着何排说。”
赵成脸上的笑没了:“你先当着他们两个说,自己把正常训练夸大了。你说清楚,我去找何排,水壶的事我照认。”
周凯接上:“赵成已经给台阶了。评比在眼前,全班没必要为你一句气话跟着受影响。”
陈川看向周凯:“材料是我签的,跟全班没关系。”
“你以为你签个名字,就只算你自己的事?”周凯把椅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坐下想明白再答。”
我从门边开口:“何排已经知道我们在这里,等他到了再谈。”
赵成扭头看我:“连班长向兵道歉,都要排长站旁边听?”
“既然谈到他交给何排的材料,让何排听见更合适。”我说,“现在我们先出去等。”
陈川向门口迈了一步。马奎从箱子边挪过来,肩膀正好挡在门框中间:“话才说一半,急什么?”
“让开。”我说。
马奎没动,只朝陈川扬了扬下巴:“你不是来听道歉吗?听完再走。”
“我听见你们要我改材料了。”陈川把纱布包着的手垂在身侧,“我不改。赵班长如果要解释,等何排来。”
赵成把烟盒拍在桌上:“我是在给你留脸。你去找排长那会儿,怎么不想想我这个班长的脸?”
“那天有人脚踝伤了,我叫停是怕他继续跑出事。”陈川说,“今天我头晕,卫生员也叫停了。哪件事需要我认错,你说清楚。”
赵成站起身,隔着桌子逼近:“少拿卫生员压我。你今天就承认是你不服从,才闹出后面的事。”
陈川没有后退:“这句我不会说。”
赵成绕过桌角,一把抓住他的衣领。陈川伤手碰到器材架,疼得吸了一口气;周凯往另一边一站,堵住了他退开的空隙。
我上前扣住赵成的手腕,没有拧,只让他的手离开衣领:“松手。何排马上到。”
赵成盯着我的手:“你也想管我怎么带兵?”
“他已经说了不改。”我把陈川拉到自己身后,朝门口退,“我们出去等。”
马奎把脚横在门槛上。我侧身让陈川先走,他往前一步,马奎就伸臂挡住他,陈川不得不停下。
走廊上有脚步声经过,我喊了一句:“器材室有人被拦住了,去叫何排!”脚步声一顿,随即跑远。
赵成仍攥着我袖口,周凯伸手去拉陈川。原本留着的那道门缝,被马奎的背挡得只剩一线灯光。
周凯的手碰到陈川肩膀时,我把陈川往身后一带:“别碰他。”器材室的过道太窄,陈川退一步就顶上器材架。
“闹得外面都听见了?”赵成抓紧我的袖口,“你喊人来,就能把刚才那句话当没说过?”
我试着抽手,他反而向前一拽。马奎守在门边,周凯贴着架子挪过来,三个人没给我们留出一条能走的路。
“陈川,低头从我右边过。”我说。陈川照做,马奎却伸手推住他的胸口,把他又逼回器材架旁。
铁架晃出一阵响。陈川抬起受伤的手护头,我伸臂撑住架子,先让他别被上面的器材砸到。
马奎抓住这一下空当,朝我肩头撞过来。我被撞得后退半步,背碰上桌沿,赵成的拳头随即落在我左侧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