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门上的风铃响了三下,李倩推门进来的时候,下午四点的阳光正好斜斜地落在塔罗桌的绒布上。她没说话,在对面那把旧椅子上坐下,把手里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奶茶放在桌角。
她抬眼看了看我,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你就帮我看看吧,我这感情到底还能不能要。”
我摊开牌的时候,她的手在桌子底下绞着包带。
第一张牌翻出来,圣杯国王,逆位。
牌面上那个端着酒杯的男人是倒着出现的,酒杯里的水已经泼了大半。这张牌落在金牛座的感情课题里,通常意味着关系里那个原本握着主动权的人,已经开始坐不住了。
“你们一开始,是你说了算的。”我看着她说,“这个人是你选的,你能给到他很多东西,他也很依赖你给他的这些东西。但你发现没有,最近这段日子,你给的这些——他接不住了。”
李倩没吭声,但我看到她喉头动了一下。
“你花了很多时间吧。”我说,“每天等他回消息等到半夜,他那边一有风吹草动你比谁都紧张,他随口说一句想吃什么东西,你第二天就能送到他手上。你把这些事都做了个遍——但你换回来的东西,好像越来越不对等了。”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我觉得我像个傻子。”
我继续翻牌。第二张,宝剑国王,也是逆位。
“你心里其实很清楚,这段关系走到这儿已经不健康了。你是土象星座,你比谁都明白什么叫做现实。你甚至已经想过了——要不就算了,算了吧。但你没办法真正做到,对不对?”
李倩笑了一下,是那种苦笑:“我就是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我问她。
她顿了一下,说:“舍不得我自己选了这个人。”
桌上第三张牌是死神牌。我把牌推到她面前,她低头看一眼,没躲。
“你已经做好结束的所有准备,对不对?你脑子里已经排练过无数次了,想好了所有退路。但你一直没迈出那一步,因为你还在等他做点什么。”我说。
李倩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知道我对他的好,他能感觉到。但他就是不动,他就是什么表示都没有。我朋友跟我说,一个男人要是真的想跟你在一起,他早就扑过来了。可我等了这么久,就等来了一句‘最近有点忙’。”
“他确实在忙。”
第四张牌翻出来,是权杖十。牌面上一个人背着十根沉甸甸的权杖,往远处走,腰被压弯了。
“他现在的压力比你看到的要大很多。可能是工作上的,可能是项目上的,也可能是他自己的某些事让他扛不住了——他背着这些东西往前走,已经走得很艰难了。这个关头他是真的没有力气再去照顾你的情绪。你理解就理解,你不理解他也顾不上。”
李倩的手指在杯子上划来划去,指甲盖划出一点白印子:“所以他就觉得我应该无条件地等他?他凭什么?”
我说:“你有没有跟他把这些话挑明过?”
她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有什么好说的?我自己想的事情,我自己能消化。我觉得他要是真心在乎我,他就应该知道我现在什么感受。”
我看着她,没说话。她自己也停了片刻,然后垂下眼睛:“我好像……真的没跟他说过。”
说到这里,桌上那张星币3已经翻出来了。逆位。
我说:“你们之间其实一直有个第三方悬在那儿——对方身边有一个让他不太安心的人。或者说,一个让他觉得你身边好像也不缺人的人。他不确定你对他是认真的,还是只是随手搭上的一段关系。所以他自己也在犹豫,一边觉得你很好,一边又想,她条件这么好,应该身边早就有人了吧。”
李倩抬起头:“我没有别人。”
“他知道吗?”
她张了张嘴,没能回答上来。
“你觉得感情是心照不宣的事,觉得爱一个人不需要天天挂在嘴边。但你知道吗,你不说,对方就真的不知道。你觉得自己付出了很多,他那边完全没有接收到——不是他不想要,是他看不见。你这个人的好,全都藏在那些他没注意到的地方。”
李倩的头低下去,能看到她头顶的发缝,我递了张纸巾过去。
她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才说:“所以你觉得,这段感情还有救吗?”
“你先告诉我,你是不是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要放手了?”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不知道。”
我把最后几张牌翻了出来。
圣杯王后,权杖六,恶魔逆位。我把牌面排在一起,叹了口气:“你是一个很有爱意的人,但你把爱藏得太深了。你觉得对方应该能懂,应该能看到。但对方也好久没有被认真地肯定了——你也会怀疑,你是不是真的需要这段关系。如果这个时候你先撤了,他也不会拦你,因为他自己也扛着压力,他在想,你走吧,你走了我就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那怎么办?”李倩的声音里带了一点慌,“我总不能追上他吧?”
“你不用追上他。但你可以跟他说一句话——你只要让他知道,你没有要放手的意思,让他知道你这边的底气是稳的。你别装作不在乎,你也别装得全都无所谓。你第一句话说出去,后面的事情他会替你走的。”
李倩愣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把那杯凉透的奶茶拿起来,喝了一口。
“行,我想想。”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那扇玻璃门前面,又停了一下,回过头问我:“你说,人这辈子真的会遇到几个让自己这么喜欢的人?”
我没有回答她。
风铃响过之后,外面夕阳已经沉下去了一半。李倩的背影穿过街道,在路口站了一会儿,低头掏出了手机。她把手机举在耳边贴着,大概是打了个电话,绿灯亮起来的时候,她没走,还站在原地。她能打给谁呢,我心里其实有答案。
后来我没有再收到过李倩的消息。有一次我在超市碰到她,她推着车在电器区看一台高压锅,旁边有个男人在帮她比较两个牌子的价格。
两个人没怎么说话,但那个男人问了她一句,她点了点头,他就把高压锅放进购物车里了。
他们推着车并排往收银台走。李倩没有看见我。
我站在货架后面看了她一眼,还挺好的,她好像没有再把自己藏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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