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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面俱到 /
凯里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她终于等到了对方的回复。
为了完成关于“洗脸吧”的调查报道,她白天翻看抖音评论区,寻找自称店主或加盟商的人,晚上再从微信公众号里扒品牌的加盟信息,挨个尝试联系。因为没有现成的人脉搭桥,也没有可以直接对接的采访对象,她只能靠她自己一点点把线索拼起来。
这是凯里第一次独立寻找采访对象。尽管过程艰难,发出的很多约访信息最终都石沉大海,但稿件正式发布后,竟然得到多家媒体的转载。这是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当一篇报道从无到有,可以带来多大的成就感。
而事实上,一年前她还在为自己适合什么样的岗位犹豫。最初,她投递的岗位是“财经记者”,面试之后,她才知道自己即将进入的是美妆产业媒体。她说:“当时只想试一下,没有把握自己能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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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中国香妆品牌发展大会会议手册
图源:受访者
从一次次不确定的尝试开始,凯里慢慢摸索着适合自己的工作方式。从市级广播电视台和《南方人物周刊》的实习生到美妆新媒体的正式记者,她形容自己是“误入”,却在每一个节点做了足够主动的选择。以下是她的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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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1:你最早想做怎样的新闻?后来在《南方人物周刊》(以下简称《南人》)实习,是怎么拿到第一个选题的?
A:我最早在市级广播电视台新闻栏目实习,主要跑快消息线,多做教育类、突发事件,也报道高温天气下工厂工人的工作,经常扛着机器下乡,和村干部坐在田埂边交流。我的感受是,这些内容可能对一部分人来说有意思,却不在我个人的兴趣点上,我一度觉得新闻就是追着主流热点跑,发挥空间不大。可我隐隐觉得,自己想做更有深度的东西,但具体做什么,我也说不上来。后来才发现,很多人说的“新闻理想”其实集中在深度报道或调查报道上,我当时大概也是被这个模糊的理想牵着走。所以后来去了 《南人》 。
到周刊后,带教老师跑文艺线,做影视和文学方向,人很随和。但我观察了一段时间,发现老师手头稳定的选题其实不多。如果只等分配,可能一两周都碰不上一个能上手的机会。而且《南人》的实习生大部分是远程实习,不在广州的实习生,基本只能线上参与。其他记者偶尔需要人搭把手,会往实习生大群发选题需求,这时候就得自己盯着,主动联系。
老师把选题发到群里,我想去,但是我的心里又有很多声音:我有没有能力做,别人会不会比我更合适,老师会不会觉得我冒昧。纠结了几秒,我觉得再想下去,信息就永远发不出去了,索性直接点开老师微信头像,发送好友申请。
现在想来,大部分老师对实习生很宽容,能看到学生做新闻的兴趣和热情。实习生去实习,哪怕只是搜集资料、整理录音、交流想法,参与进去就是正反馈。如果因为没经验落选,也很正常,经验都是积累的,所有人都经历过一张白纸的时候。这个没参与上,就报下一个,或者主动找身边专业的人交流想法。
Q2 :你觉得这段实习里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很多实习生会因能力不够不敢争取,或者参与进去后不知道怎么推进手头的工作,你在实习时会怎么应对这种状态?
A:最大的感想是,找实习要看准其中真正能得到历练的部分,而不是追求某个很大的头衔。比起能不能进入某家媒体,更重要的是进去之后能否参与真实的工作,比如选题会、稿件推进和采访联系。如果一段实习下来,只是在媒体里晃了一圈,没有接触这些具体工作,就有些浪费时间和精力。
我特别理解实习生因为担心自己能力不足、别人更优秀而不敢争取机会。但我的经验是,只要有机会,就先参与进去。别人的成长不意味着自己的退步,与其反复纠结自己够不够好,不如先把手头的事情做好。能力是在一次次实践中慢慢积累起来的。
如果实习环境比较“放养”,也要主动和带教老师或同期同学交流,及时反馈进度、确认方向。领导不怕你做错事,就怕你闷着头做到最后才发现方向不对。做一点就沟通一下,方向对了就继续推进,不对也能及时调整。
Q3:在心态上敢于尝试之后,落实到具体操作中,比如刚拿到一个选题、需要做案头准备时,你通常会怎么开始?
A:刚接触案头工作的时候,我其实不知道做到什么程度才算“准备好了”。后来我摸索出一个最高效的办法,就是“先搭骨架,再填血肉”。确定选题当天就开始动笔,先想清楚采访对象是谁、稿子大概分几部分、每部分需要什么素材。然后根据这个框架尽最大可能去搜集资料,搜完之后快速整理成文档发给老师。有经验的记者一眼就能看出来哪些有用、哪些用不上,还缺什么,比我自己闷头想半天效率高得多。
另外,实习阶段千万别闷头造车,保持高频沟通频率特别重要。让老师知道你在搜什么方向,他就能及时告诉你需不需要调整方向,你心里也稳。
我现在回想,做案头这件事,本质上和不敢争取机会是同一个问题。心里总想着“万一做不好怎么办”,但如果你不做,连“做不好”的机会都没有。反正做什么都可能犯错,那也就意味着什么都可以去尝试做。不成熟很正常,有机会获得帮助就大胆去寻求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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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访者实习期赶稿 图源:受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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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1:你最初投的是财经记者,怎么误入的美妆行业?正式入行后,和你实习时对“记者”的想象有什么不一样?
A:找工作投简历时,岗位写的是财经记者,面试后才知道具体做美妆行业报道。我之前没有任何财经线的经验,只是平时比较喜欢化妆品,所以算是误打误撞。当时也没想太多,就是想试一下,并没有把握自己能做好。
入行后我才发现,产业记者不只是写财经,也会做热点和调查类稿件。我们所在的是面向B端的商业媒体。总编在面试的时候就提醒过我,做这行会有很多枯燥的部分,比如看财报、分析数据、解读商业逻辑。但做了一段时间后,我也开始看到美妆行业在广告和营销之外的另一面,慢慢觉得这份工作是有意义的。
至于正式入职和实习时的想象有什么不同,我觉得最大的变化是,我不再把采访受挫直接归结为自己能力不足。实习时联系不到采访对象,我可能会先怀疑是不是自己不够好。但正式入职后才发现,这些情况其实很常见。联系不到人、对方不回复,或者回复的内容和预期有落差,每天都可能发生。这不一定是因为你做得不好,而是工作本身就会遇到这些问题。
我原以为正式记者的容错率会更低,后来发现,至少对我自己来说,反而没有实习时那么容易陷入内耗了。实习时会很在意老师怎么看自己,总担心交上去的东西写得不好。可如果一直纠结这些,反而会影响工作的推进。现在遇到问题,我会更快地想下一步怎么办:挂掉电话、合上电脑,想想如果联系不上这个人,还有没有其他办法;Plan B不行,就再想Plan C。比起反复担心自己做得好不好,先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更重要。
Q2:任何媒体都面临选题焦虑。做垂直赛道会不会觉得没有安全感?有没有哪次选题特别难,但做完很有成就感?
A:确实会焦虑。美妆行业的选题纵向横向都被研究很多了,怎么从中挖出新意,是我一直在思考的问题。我现在还经常被主编说“观点不够深入”“亮点在哪里”,但没有别的办法,就是持续输入、反复琢磨。
那安全感从哪来?对我来说,它绝不来自选题顺利通过,而是来自作品的不断积累。
比如“洗脸吧”这个选题,是我第一次独立找采访对象。当时这个业态爆雷,我们要做偏调查向的报道。我之前完全不了解这种相对下沉的业态,以前做品牌选题时,主编手里还有一些资源能对接,但这次没有任何现成人脉可以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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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脸吧示意图 图源:网络
我给自己定了个目标,一定要自己找到愿意受访的业内人士。白天,我就翻抖音,在“洗脸吧”视频底下看评论区,看看有没有自称店主或加盟商的人;晚上扒微信公众号后台,搜各种品牌的加盟信息,想办法找联系方式。一条条私信发出去,大多石沉大海。最后,我终于联系上了一位区域负责人,对方回复我消息的那一刻,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这篇稿件发出来后,被界面、澎湃、蓝鲸转载,领导也比较认可。对我来说,更重要的是,我第一次从零开始寻找采访对象、拼凑信息,最后把一篇报道完整地做了出来。我开始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是有具体价值的。
刚开始稿件推进困难时,我特别容易焦虑。后来发现,只要你“干中学”,坚持在做稿子的过程中训练自己的能力。怎么和采访对象沟通、怎么提出问题、怎么把零散的信息整理成完整的报道,这些都不是选择了记者这个职业就会自动拥有的,而是要在一篇篇稿件里慢慢积累。每完成一篇,我就多了一些可以确认的东西,也更知道下一次遇到类似的问题该怎么做。
我还是会有不确定、迷茫的阶段。我的应对方式就是落地做事,坐下来,打开文档,开始写。用具体的工作冲淡焦虑。预判最坏结果,发现完全可以承受,心态就放平了。
Q3:你怎么获得稿件所需的必要数据信息?
A:人事变动、集团财报这类数据,能在公开渠道中获得,只是稍微费一点心思去找都能找到,比如在官网的一些投资者关系当中会定时发布它的季度业绩、年度业绩和各项人事变动。
但我觉得对于记者来说,更重要的不是每一次都关注到企业人事变动上的数据,因为那个变动非常频繁,每一次都要出稿的话,价值就被稀释掉了。所以我们会比较关注到企业人事变动背后的部门调整,撤销或者新组成一些部门的时候,我们会问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操作,这背后可能涉及集团战略上的转向,接下来一段时间它想要重点着力的方向。做这些数据搜集分析工作时,我也会觉得困难,但慢慢地也觉得更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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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中国香妆品牌发展大会现场照片
图源:受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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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1:进入美妆产业媒体后,你看待美妆行业的视角有什么变化?
A:我平时挺喜欢化妆的,但是进了公司才发现,做美妆消费者和做美妆产业媒体完全不一样。做消费者只用关心这个新品配色、妆容趋势我喜不喜欢。但做了媒体之后,就不只从消费端看问题,更会从生产端看问题了。
现在看到一个品牌或产品,我会去想它为什么这样定价、为什么做这个决策、面临的是什么困境。这不是替品牌辩护,而是想理解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我觉得,理解得更深入,报道才能再往前一步。
这种变化甚至会延伸到日常生活里。周末逛街路过美妆店时,我还会下意识观察货架陈列的逻辑,比如为什么这个牌子放在进门的位置,另一个却放在最里面。拿起一个产品,先翻到背面看成分表、代工厂名字,看它是哪个品牌旗下的,运营模式是什么样的,完全“职业病”了。
我对行业的观察也在变化。现在消费者的需求越来越细分,品牌不断挖掘新兴的小众赛道;与此同时,传统护肤赛道的竞争很激烈,成分、科技、功效类宣传也逐渐趋于饱和,消费者可能会产生审美疲劳。
Q2:有人会把美妆产业报道跟公关稿划等号,你怎么看?
A:如果只写集团财报、品牌推新这些比较干巴的商业内容,确实容易让人觉得像宣传稿。但产业报道不能只停留在产品发布本身,即使写新品,也要讲清楚背后的商业逻辑,而不是只重复产品宣传语。
同时,也要关注消费端真实的评价。品牌推出产品,不意味着消费者就一定会买账。我后来慢慢意识到,商业报道并不等于广告。它同样可以有调查、有共情,也可以观察行业面临的困境,不是非黑即白的。
Q3:我们身边学习新传的小伙伴,选择考公考编或进大厂的情况比较多,但这两条路的进入门槛非常高,竞争也很大。相较之下,美妆产业媒体算是一个比较小众的选择,你会怎么看待这种现象?
A:我觉得考公考编和进大厂都有各自的优势,比如收入、公积金和工作待遇等。但如果只是因为大家都觉得这是一条更好的路,就跟着往前走,可能还是会觉得不适应。至少对我来说,职业选择还是要看自己真正想要什么、能接受什么。
我自己一直都是走一步看一步,也相信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尽可能做出当下最合适的选择。这个过程一定会有试错,不可能一开始就把所有事情想清楚。
我觉得,大家未必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可以先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每一次尝试,可能都不能马上告诉你正确的方向,却能让你更了解自己一点。不一定非要先想清楚终点再出发,也可以一边走,一边找到自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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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RS新品发布会现场,两位美妆KOL合影照片
图源:受访者
统筹|高丁丁 李涵希
作者|邬 晴 胡远茜
编辑|谭雁清 汪文婷
值班编辑|杨欣彤
编委|胡尹馨 吴苇菁
运营总监|唐瑷祺 黄 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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