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四十二岁,和周建国在县城开早餐店十五年。女儿周悦读初三,婆婆张桂兰跟我们住。我们分房三年,白天在店里除了“收款项”“面没了”,很少有别的话。
他管收款和采购,手机不离手;我凌晨三点半起来和面、包包子,白天接送女儿、给婆婆拿药。日子像上了发条,只是发条越上越紧。
那天凌晨三点半,我把面缸推到案板前,秤砣压在面粉袋上。周建国七点才到,进门先摸手机,收款码往台面上一摆,就去门口抽烟。
我把包子一笼一笼码进蒸箱,蒸汽顶上来,眼镜上蒙一层雾。他隔着雾气喊:“面没了。”我说:“知道。”他又喊:“收款项。”我说:“知道。”这就是我们一天的开场白。
七点四十,电话响了。是婆婆的声音,抖得厉害,说她起夜在厕所滑倒了,站不起来。我让周建国先去店里顶一阵,自己骑车往家赶。
到了医院,医生说要手术,押金五万,先交再排期。我在走廊里给周建国打电话,他在那头说:“先把悦悦那六万取出来,进货压着钱,回头再说。”我说:“那是她中考完要交的钱。”他说:“先救急,回头再说。”说完就挂了。
我没去银行。回到店里,我把账本摊在案板上。这两年的流水我一笔一笔记着,面粉、煤气、每天的包子数,唯独每月固定少三千,收款人那一栏只写着两个字:建军。
我把手机递过去,问周建国:“这钱转给谁了?”他把手机往兜里一塞,说:“先救急,回头再说。”我说:“你今天不说明白,教育金我不动。”他摔门出去采购,我把那笼包子蒸完,蒸汽把眼镜又蒙了一层。
第二天上午,供货商老赵来结面粉钱。他把单子念给我听,我按账本一笔一笔对,对到一半停住了。每个月十五号,店里的收款码里固定少三千,收款人一栏清清楚楚写着周建军。
老赵看看我,又看看周建国,把话咽了回去。我把账本推到周建国面前,问:“你弟的装修贷,还要我们还多久?”
他脸涨红了,先恼羞成怒:“告诉你你肯定不同意。”我说:“你瞒着我,我当然不同意。”他说:“当年我学手艺,是他辍学供的。他装修房子,我不能看着他逾期。”
我说:“那是你弟的房子,不是我们的。”他说:“你眼里就只有钱。”我说:“你把我当外人,才只跟我谈钱。”他摔门出去,我把转账那一页折好,塞进围裙口袋。
晚上我把那页纸摊开,数了数,两年,二十四个月,七万二。我把纸折回去,压在账本底下。周建国回来得很晚,进门先看手机,没跟我说话。我把那页纸又抽出来,折痕更深了。
第三天下午,弟媳来了。她拎着一个塑料袋,进门先把一万块拍在收银台上,说这是先还的一万,家里实在拿不出更多。她瞟了一眼我手里的账本,声音拔高了:“嫂子,妈在里头躺着,你那六万放着也是放着,先拿出来怎么了?”周建国站在旁边,没接话。
我把手机递过去,点开那页转账记录。“这两年,每个月十五号,三千,你男人的装修贷,是我们店在还。”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塑料袋从手里滑到台面上。
周建国脸上挂不住,吼我:“回家说行不行?”我说:“回家说,你会让她知道这两年我们替她男人还了七万二吗?”
病房门没关严,婆婆在里头喊:“别吵了,我不治了。”我先进去,给她倒了杯水,把被角掖好,说:“钱的事我们来办,你只管治。”出来我对周建国说:“押金你自己想办法,教育金我不动。”
又对弟媳说:“能凑多少凑多少,写清楚。”弟媳点点头,拎起塑料袋走了。周建国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第二天一早,周建国把弟媳送来的一万收下,让周建军写了张条子,余款五万二,每月还五百。他又给同行打电话,把那辆旧面包车卖了两万。
晚上他把存折递给我,说里面还有两万。加起来五万,一分不少。他在医院收费窗口把收据递到我手里,说:“没动女儿的钱。”我接过收据,问:“以后每月还转吗?”他说:“先停,让建军写欠条。”
我把手机递过去,收款码页面调出来,让他换绑到我手机上。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最后还是按了下去。换绑成功,我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把旧手机揣回兜里,没再拿出来。
手术排上了。婆婆出来那天,麻药没全退,还认得我,说:“红梅,你手怎么肿成那样?”我说没事,就是和面和的。她住了几天,能坐起来了,我每天早上把包子蒸好,让周建国看店,自己骑车送饭。
出院前一天,房东来了。他把合同往台面上一放,说一年八万,先签后用。周建国先接过去,说:“签一年,店是我撑起来的。”我说:“先续三个月。账还没理清,不敢签一年。”他把合同往桌上一放:“三个月?三个月能做什么?”我说:“先把账理清楚。”
我从围裙口袋里摸出那张纸,不是账本,是我自己写的分工:三点半起、和面、包包子、接送女儿、跑医院,是我;七点来、收款项、采购,是他。
我把手伸到他面前,指节肿着,是常年揉面揉的。我说:“这双手,一天揉几百斤面。你撑起来的店,我也在撑。”
他盯着我的手看了很久,把合同推回去,说:“三个月就三个月。”当着房东的面,他把收款码页面调出来,让我再核对一遍。房东问:“那三个月之后呢?”
我说:“看流水,看欠条,看店还能不能开。”房东点点头,说行,先交三个月的,从每天流水里扣。他走后,周建国把当天的流水抄在本子上,放在我手边。
婆婆出院那天,弟媳把欠条送来,写着余款五万二,每月十五号还五百。周建国把它压在收银台抽屉底下,跟账本并排。晚上他把手机放在餐桌上,没揣进兜里。
周建国开始早起。五点半到店里,先烧开水,再帮我揉面。他揉得慢,面还发得不如我匀,可他没再迟到。我们还是分房,他睡里屋,我睡外屋,夜里谁也不进谁的屋。白天在店里,他会问一句“今天面发得怎么样”,我答“还行”,就没了下文。
离中考还有一个多月。那天晚上,周悦写完作业,端着杯子站在我房门口,问:“妈,你们是不是要分开过?”我说:“先把你中考考完。店先这么开着,账我管。”她点点头,回房去了。周建国在客厅接水,听见了,没进来。
第二天早上,周建国把当天的流水抄在本子上,放在我手边。我没撕那张欠条,也没说原谅。收款码在我手机里,每天进账出账,我都看得见。周建军每月十五号转五百,到账的声音,现在是我的手机先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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