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车卸完货就走了。楼道里堆着我的纸箱、果果的儿童车,还有那只一米二的衣柜。货拉拉的搬运费要另加两百,我下单时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最后只勾了运输。
省两百,够果果一个月的牛奶钱。我三十六岁,在广告公司做行政,月薪五千八,离婚两年,带着果果租进这套五楼的老房子。搬完这趟,我打算给自己记一功。
对门的门开了条缝,一个穿灰外套的男人探出头。后来我知道他姓周,退休前开公交。他说:“姑娘,柜子卡转角了吧?我帮你搭把手。”
我把手机举到他眼前,屏幕上是货拉拉的订单页,我说搬运师傅马上到。其实订单页上根本没有师傅的名字。他点点头,回屋拖出一辆小推车,放在两家中间的台阶上,说用完放回去就行。我道了谢,心里把这笔账记成:推车是借的,用完就还,不算人情。
我一趟趟把纸箱搬上楼。果果坐在台阶上啃面包,面包渣撒了一身。她问我柜子什么时候能进房间,我说快了。衣柜卡在转角,我一个人顶不动,又不敢松手,怕它歪下来。
果果凑过来想帮忙,被我喝住,她嘴一瘪,眼泪先掉下来。我把她抱到楼梯口,自己又去顶柜子。顶到第三趟,胳膊开始抖。
老周从屋里出来,没多话,伸手托住柜子另一头。他说:“你喊一声,我耳朵背,打电话。”他把柜子抬到墙边,又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条,上面是一串号码。
我接过纸条,说谢谢。他摆摆手,回屋了。我把柜子挪进房间,又把小推车推回去,靠在他家门边。下楼买了瓶水,塞给他,他不要,我就挂在他门把手上。
水是三块钱,推车是借的,这两样我都当场结清了。那张纸条被我夹进手机壳后面。
夜里两点多,果果烧起来。她浑身发烫,迷迷糊糊喊妈妈。我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起身找体温计。三十九度二。我给她套上外套,拎上包,出门打车。
挂号、缴费、取药、排队,输液室里坐满了人。我把手机架在输液杆旁边,改客户明天要的方案。果果靠在我怀里,头一点一点的。我把她的手攥在手心,眼睛盯着屏幕,改一行,抬头看一眼她的脸。
输液室里人挤人,我旁边的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哭,她也跟着红眼睛。我抬头看了一眼,是许曼。大学同学,朋友圈里刚发过一组海边亲子照,她和丈夫一人牵着一个孩子,背景是蓝得发亮的海。
她也看见我,愣了一下,先笑了笑,又低头哄怀里的孩子。她怀里的孩子比果果小,脸烧得通红。
许曼说,照片是去年存的,今年夏天根本没去成海边。丈夫出差,婆婆在电话里催她早点回去,说家里还有一摊事。她问我孩子烧到多少度,我说三十九度多。
她又问我一个人来的?我嗯了一声。她起身要去缴费,说帮我看一会儿果果,让我去把药取了。我摇摇头,说自己排得过来。她没再劝,把自己的包往我这边挪了挪,起身走了。
她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杯热饮,塞给我。我接过,没喝。她坐下来,把孩子的头往自己肩上挪了挪,小声说:“你看,谁家灶台都冒烟。”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我不是不信她,是我自己那套“不欠人”的规矩,到现在还没松。她又说,孩子烧退了记得给她发个消息。我说好。
果果的针水输完,天快亮了。她烧得蔫蔫的,趴在我肩上,头歪着,睡着了。我把她抱起来,她比我搬过的任何一个纸箱都沉。出了医院大门,风一吹,我才觉出自己的肩膀在抖。
网约车排到一百多位,加价加到顶,还是没人接单。我把果果放在路边的台阶上,她哼了一声,没醒。药袋从怀里滑出来,药盒、棉签、缴费单散了一地。我蹲下去捡,手指碰到冰凉的地面。
手机壳后面那张纸条露出来。我把它抽出来,号码一个一个按进去。拨之前我先翻了通讯录,前夫的名字在最上面,我看了两秒,划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老周接起来,声音哑的,问谁。我说:“周师傅,我在儿童医院门口,打不到车。”他问孩子烧退了没有,我说还烧着,睡着了。
他说:“等着,我二十分钟到。”挂了电话,我才觉出手心全是汗。这是我离婚两年,头一回主动开口求人。
他开一辆旧轿车来的,车灯在路口一拐,停在我跟前。他下车帮我把药捡进袋子,又拉开后座车门。果果被抱上车时哼了一声,没醒。
他说:“那袋米回头帮我拎上来。”我说什么米。他说:“楼道里那袋,我搬不动,搁那儿两天了。”我说好。他没提车钱,我也没提。车到楼下,他帮我把孩子抱到五楼门口,放下就走。我站在门口,怀里抱着果果,手里拎着药袋,楼道里那袋米还在原地。
睡了一觉,上午果果退了烧,脸还是红扑扑的,要在家观察。主管在群里问方案改完没有。我先给主管打了电话,说孩子夜里发烧,今天请一天假,方案中午前发过去。
主管说孩子要紧,方案不急。挂了电话,我把果果抱到沙发上,给她盖好毯子,打开电脑。她看了两集动画片,中间起来喝了两次水,我把方案改完,中午前发了出去。
中午,门口传来轻轻的响动。我从猫眼看出去,老周把一个小锅放在我脚垫上,人已经往对门走了。锅盖上压着一张纸条,写着:小米粥,孩子能喝。
我端进来,粥还温着。果果喝了小半碗,又蜷回沙发上。我把锅洗干净,扣在灶边。
下午,果果睡熟了。我把楼道里那袋米拎起来,一步一步挪到对门门口,轻轻放下。米袋上压着一张纸条:米拎上来了,周末帮您换纱窗。
晚上我做了两盘菜,一盘番茄炒蛋,一盘土豆丝,端过去。老周开门,看见菜,先笑了,说:“你这是把我当食堂了。”我说:“粥是您的,菜是我的,两清。”他接过盘子,说纱窗不急,周末再说。我说好。
晚上,我给许曼发消息:孩子退烧没有?她回得很快,说退了,夜里又烧起来一次,天亮才稳。她问果果怎么样,我说退了,在家歇着。
她发来一个抱抱的表情,我回了一个。放下手机,我想起她那组海边照。去年的海,今年没去成,婆婆催她回家,丈夫在外地。我没有再把那组照片点开,也没有再拿它跟自己比。谁家灶台都冒烟,这话不是安慰,是我亲眼看见的。
夜里,果果睡得很沉。我把她的小手从被子里拿出来,量了量体温,三十六度八。手机里,方案的发送时间停在中午十一点五十八分。
楼道里那袋米已经进了老周家。周末的纱窗,我记在冰箱上。我没有把钥匙交给谁,也没有说以后都靠谁。我只是第一次知道,开口一次,不等于把人生交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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