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9月25日,北京八宝山,48岁的阎又文病重离世。临终前,他没有交代财物,也没有谈及功名,只对妻子丁宴秋留下五个字:“有事找组织。”
这句话听起来平常,却给家人留下了更大的疑问。阎又文生前是农业部粮食生产局局长,去世后骨灰安放在八宝山,墓碑上也写着他新中国成立后的工作经历。奇怪的是,关于他1949年以前的经历,碑文只留下了一句模糊的话:过去曾经为革命做过许多工作。
这不是疏漏,而是一段必须保持隐秘的历史。
阎又文的子女很早就感到了这种“空白”带来的影响。长女阎恩兰到了入团年纪,学校却以家庭政治历史复杂为由,迟迟不予办理。孩子们填写履历时,只能按照当时的惯例,在出身一栏写上“革命干部”。
可父亲究竟参加过什么革命工作,家里没人说得清。
他们曾到统战部、水利部、中组部、农业部以及有关信访部门查找资料,却始终没有得到明确答案。国民党起义人员名册中没有阎又文的名字,公开档案里也找不到他早年的组织关系。子女后来形容,父亲的身份“上无天,下无尾,中间是断层”。
这种困惑持续了31年。
阎又文1914年出生于山西荣河,今属万荣县。家境贫寒,他白天做工,晚上读书,靠老师帮助才完成学业。1933年,他考入山西大学法学院,接触马列著作,并参加进步文化活动。
1935年“一二九”运动爆发后,他积极参与声援。抗战全面爆发时,他已经大学毕业。面对日军进逼,阎又文没有留在城市谋生,而是设法奔赴抗日根据地。一路上缺少盘缠,甚至卖掉被褥和衣物充饥,仍没有改变方向。
抵达延安后,他进入边区保安部门举办的训练班学习。七里铺的训练,使他掌握了情报联络、社会调查和隐蔽工作的基本方法。之后,他被安排进入国民党西北军系统,开始了长达十余年的特殊经历。
1938年,阎又文进入傅作义部队工作。同年9月,经潘纪文介绍,他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由于文字能力出众,又熟悉政治宣传,很快得到傅作义信任。1939年春,他成为傅作义秘书,兼任有关宣传职务,逐渐进入其身边的核心圈子。
身份越重要,风险越大。
抗战时期,阎又文参与处理部队政治工作和对日作战宣传,也曾在战斗中负伤。后来,国民党内部要求傅作义清查共产党人,傅作义没有照办,而是将相关人员安全送走。地下组织遭到破坏后,阎又文与组织一度失去联系,但他没有暴露自己,继续留在傅作义身边。
1945年以后,傅作义担任第十二战区司令长官,阎又文兼任机关报负责人和政治部副主任。此时,他既是傅作义倚重的秘书,也是中共在其身边最重要的情报人员之一。
有意思的是,公开场合里,他曾替傅作义撰写过一封措辞强硬的公开电,言辞颇为尖锐。文章发表后,延安方面还要求全文转载。外界看到的是一篇攻击性的政论,组织看到的却是阎又文以特殊方式完成的一次任务。
1946年解放战争开始后,他持续报告傅作义部队的兵力、部署和内部关系。1947年底,傅作义出任华北“剿总”总司令,阎又文随之进入北平,担任办公室副主任、政工处副处长和新闻处处长,并成为傅作义的对外发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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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使他能够接触大量核心文件。
1948年秋,东北野战军准备入关前,组织要求阎又文尽快摸清华北国民党军的战略意图。他在极短时间内了解到,傅作义部队可能西撤绥远,也可能从津塘地区南下。情报送出后,中共中央据此调整部署,平津战役的发动时间也随之提前。
北平城内最关键的较量,不只在城墙之外。
1948年12月底,北平被解放军合围。傅作义在军事压力、蒋介石要求和城内民众安危之间反复权衡。阎又文一面向组织报告情况,一面劝傅作义认清局势,选择和平解决。
“继续打下去,北平只会遭受更大损失。”这类劝说,他并非只说一次。
1949年1月,阎又文参与起草北平和平解放有关协议。1月22日,他代表傅作义在中山公园水榭举行记者招待会,宣布和平解放协议。2月22日,他随傅作义到达西柏坡,受到毛泽东、朱德、周恩来等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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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和平解放后,阎又文继续留在傅作义系统工作,参与绥远起义部队的改造。后来,他转入水利、农业部门,承担农田水利和粮食生产管理工作。多年辛劳,加上早年留下的伤病,使身体逐渐恶化,最终于1962年病逝。
他的身份没有公开,家人也因此长期承受误解。直到1993年春节联谊会上,原北京市公安局副局长刘光人偶遇王玉,谈及阎又文的名字,王玉当即确认了这位旧日战友的真实身份。
“已经四十多年了,他应该可以解密了。”
次年,阎又文子女见到了罗青长。相关回忆材料和组织证明,终于补上了那段被刻意隐藏的空白。家人这才知道,父亲并非普通的傅作义旧部,而是长期潜伏在关键位置上的中共地下党员。
那块墓碑上没有写出的内容,足足迟到了三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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