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周屿的手机屏幕还亮着。
我躺在床上,从半睁的眼缝里看见他侧着身,拇指在屏幕上快速划了几下,然后又顿住。我太熟悉这个动作了,他每隔一会儿就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过五分钟又忍不住拿起来。
我问过他:“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什么。”他说。
“你连游戏都没打。”
他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扯了一下被子,声音闷闷的:“就是有点累,别多想。”
我跟周屿在一起三年。
三年前他追我的时候,是我见过他话最多的时候。他会提前一周研究我随口提过的一家日料店,提前订好位置,还要提前背一遍菜单。他说他查过了,那家的鹅肝是必点,刺身分量不大,两个人吃三份差不多。
我们第一次约会,他穿了一件熨得很平整的深灰色衬衫,坐下来之后把袖口挽了两道,动作不紧不慢的。我看着他点菜、倒水、确认我的忌口,脑子里冒出来的是“爹系男友”四个字。他比我大五岁,在公司做部门负责人,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稳当的劲儿。
后来在一起久了,我发现他在家里更甚。每天下班回来会先问我想吃什么,周末会提前把冰箱填满,我加班到十点,他会算好时间出现在公司楼下,车里的空调调到合适的温度,后座放一件外套。
我闺密说我捡到宝了。她说这年头靠谱的男人不多了,像周屿这种,事业稳定,情绪稳定,还能把生活安排得明明白白的,简直稀有。
我当时觉得她说得对。
我们在一起的第二年,有一次他身体不舒服。那天他早早就回家了,自己量了体温,我去给他找药,翻到抽屉最里面有一盒吃了一半的胃药。
我拿着那盒药走进卧室,他正靠在床头,被我看见之后有点不好意思:“没事,老毛病了,过会就好了。”
我说:“你胃不好也没告诉我。”
他说:“告诉你干嘛,你又不能替我疼。”
他又说:“而且我不想让你操这个心。”
那时我觉得他特别疼我,连生病都想自己扛。但我也说不清为什么,那天我看着他侧着身子躺下去,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我忽然觉得他周围有一层很薄的东西,我看着很清楚,却摸不着。
“你以前也这样吗?”我问。
“什么样?”
“什么都不愿意说。”
他闭着眼睛想了想:“说了也没用的事,干嘛要说。”
我们吵过一次,因为工作的事。
他公司有个项目出了问题,跟他的下属没能按要求做交接,最后是他的不在。那天他一回家就开始打电话,电话打完了就坐沙发上,烟点了一半又掐了。问他吃饭没,他说不吃了。问他心情不好吗,他说“没有”。
我说:“你明明就不高兴,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个样子?”
他抬头看我:“我一直都是这样。”
我说:“那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可以不要一直这样。”
他站起来,说:“我去楼下买点东西。”
那天他在楼下待了快两个小时。我在窗边看着他,他走来走去,没有买东西。后来他上来了,先去洗了个澡,出来之后跟我说:“刚才对不起,我有点烦。”
我说:“项目的事怎么办?”
“再说吧,总有办法。”
他没有再提那件事。第三天早上他跟我说已经解决了,具体怎么解决的,他没细说,我也没再问。
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挺好的,该吃饭吃饭,该上班上班,周末偶尔出门。但我总觉得我们之间隔着一层什么,像一张透明的膜,他在膜那边,我在膜这边。
他对我很好,我知道,可是他的好像一个被设定好的程序,稳定、精准、不出错。他不让人觉得这件事里有意外,但也没有惊喜。
我闺密说我要求太多:“他都这样了你还嫌不够?”
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周屿没错了,他所有让人羡慕的点都成立:他记得我的生日,他会接我下班,他会在我感冒的时候把药和水放到床头,他甚至连出门前会看一下天气预报。
可有时候,晚上他坐在沙发上发呆,出神,不刷手机也不看电视,我去问他怎么了,他就把视线移过来,笑一下,说“没什么”。
那种时候我就觉得,我离他很远。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末的下午。
那天我们去超市,排队结账的时候,他在前面,我在他后面。结完账往外走,他一只手拎着购物袋,另一只手去摸口袋,摸了半天,停下来,站在路边不动了。
我问他:“怎么了?”
他把购物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又翻了翻裤兜,表情有点局促:“车钥匙……好像落里面了。”
我说:“那我回去找找。”
他说:“你在这儿等我,我去吧。”
他把购物袋递给我,转身往超市走。走了两步又回来,站在我面前,突然用很小的声音说:“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我愣了一下:“啊?”
“没什么。”他立刻转身走了。
等他拿了钥匙回来,已经恢复了平常那副样子,他说“走吧”,语气听起来很平静。但是上车之后,他系安全带的时候,我看到他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一直在想他说的话: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他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
我后来想了想,周屿在家人面前是什么样的。他妈妈给他打电话,一般三分钟就结束了,基本是:吃饭了吗,吃的什么,工作忙吗,注意身体。他爸连电话都不怎么打。他每个月给他爸妈转一笔钱,从没断过。
我见过他表妹,他表妹说,以前周屿读高中的时候,有一段时间家里的生意出了点状况,他爸妈都顾不上他。他自己一个人住校,饭卡快没钱了也不说,跟他爸打电话,只报好校成绩。
“他一直这样,”表妹说,“什么都自己扛。”
可那是以前。他现在有我,他为什么还是这样。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周屿坐在床沿,看着我,突然问我:“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没你想象中那么好,你会不会走?”
我说:“你什么意思?”
他说:“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意思。”
他低下头,抓了一下头发:“我就是觉得,你每天给我做饭洗衣服,你每天等我下班,你对我挺好,但我觉得……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挺不安的。”
我说:“我对你好你还不安心?”
他说:“对所有人都能好。”
他抬起头,看着我:“你给我做饭,你等我下班,你帮我买衣服……这些事,换个人也能做。”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这句话是他跟我在一起这么久,第一次问。
我坐在他旁边,想了很久。我说:“我喜欢你下班路上看到卖烤红薯的,会买一个捂在口袋里带回来给我。”
他说:“这谁不会。”
我说:“是,谁都会。别人给我买三个,你给我买一个,但我还是觉得你带回来的那个最甜。”
他怔了一下,眼眶忽然红了。
“周屿,”我说,“你一直在怕什么呢?”
他没说话。过了很久,他说:“我怕你哪天发现我其实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好,你就走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你好了?”我故意说。
“你天天说。”
我确实天天说。我夸他开车稳,夸他认真工作的样子好看,夸他把家里安排妥当。我以为我在给他爱,可我今天才发现,我给的是“评价”。
我给的是打分,是夸奖,是一个站在旁边鼓掌的人。他像一个不断奔跑的人,而我一直在终点线旁边喊加油。但从没走过去,跟他一起跑。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他说他一直觉得自己没那么重要,小时候爸妈忙,他把自己照顾好了,家人才高兴。所以他就把“照顾别人”当成一种方式,一种被需要的方式。
但是这种方式意味着,他永远站在那个照顾人的位置上。他说他有时候也会累,也会想有人说“你可以停下来”,也有人让他靠着。
“可是我不敢说。”他说,“我怕说完你就不喜欢我了。”
我问他:“那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的时候,你穿了一件什么样的衣服吗?”
他想了想:“灰色衬衫?”
“对。你那天挽袖口的时候,我看见你手腕上有一道疤。”
他低头看了一眼:“哦,那个啊,小时候骑车摔的。”
“不是,”我说,“你那天吃饭的时候,不小心在菜单上割了一下,自己都没注意。我看见了,你全程都没吭声。”
他愣住了。
我抓过他的手:“你就是在这种地方让我觉得心疼。你出点小事从来不吭声,你得让我知道,我才能跟你说‘没事,不用扛着’。”
周屿没说话,他把头低下去,靠在我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在抖,但他没有发出声音。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这副样子。他没有说“对不起”,也没有说“谢谢你”。他靠着我,像一只疲惫的动物终于找到一个可以蜷起来的地方。
后来他闷闷地说了一句话:“你别走。”
我说:“我不走。”
“那你也不许走。”
从那天开始,我们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他还是会提前安排好周末的行程,还是会提醒我出门带伞。但他也会在我不想做饭的时候,拉着我去楼下吃小面,麻辣的,他明明吃不了多少,还要陪我放很多辣。
他甚至会在打游戏输掉的时候,把手机丢到一边,然后开始生闷气。我说你多大了还这样,他就别过脸,说“你别管”。
他也会有那种很“不讲道理”的时候。我出差回来,他不想让我走,就站在门口,不帮我开门,说“那你别去了”,整个人看起来特别幼稚。
可他也会在半夜醒来,翻个身,迷迷糊糊地抱我一下。
有一天我跟他说:“周屿,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越来越小孩子气了。”
他想了想,说:“大概是因为我知道你不会走了。”
“你怎么知道的?”
他说:“不知道,就是知道。”
后来我才明白,摩羯男难搞的地方,其实不在于他们高冷,不在于他们深沉,而在于他们太擅长把“我真的没事”这件事演到位。
他习惯了当那个靠谱的人,习惯了照顾所有人,习惯了让人依赖他。但是他也害怕自己不被依赖,害怕自己不被需要,害怕自己付出的爱是白费的。
你如果只看他的选题,你永远觉得他坚不可摧。但只有你真正走进他心里,你才会看到他扭捏、不讲道理、像小孩一样的那些时刻。
这种时刻不是因为他变得不成熟了,而是他终于觉得,在你面前,不需要靠成熟来保住自己的位置。
我听过很多女生说,摩羯男总是把什么都闷在心里,永远不肯说,像个闷葫芦。但其实他们会说。只是他们只在确认安全之后才说。
你敢不敢站在他面前,不去索取,也不强推,你只是站在那里,让他知道,你不用他撑着,你一早就看见他脖子底下那道自己都不知道的疤。你说,我看见你了。
你的摩羯男,就会瞬间变成那个固执倔强的小朋友。
他会非常坦然地告诉你:你来得真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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