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央视网（转载《检察日报》）《湖北随州杀8人案疑犯:"破烂王"智商高 报复心强》
中国新闻网《湖北随州"杀人魔王"终落网 极端性格致其发狂》中国青年报（中青在线）《杀人狂魔熊振林的隐秘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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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1月5日，农历腊月初十，湖北随州曾都区洛阳镇。
腊月的天亮得晚，五点多钟，街上还是一片黑。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摸黑走了十多里路，从何店镇贯庄村赶到镇上。
她叫詹红英，退休的小学教师，儿子熊振林在镇上开废品收购站，是这一片做得最大的一家。
三个钟头前，凌晨三点多，儿子给她打过一个电话。
话很短：要出远门，不回来了，以后别再打电话。
她再拨回去，拨不通。
收购站的大门小门都敞着，灯也亮着。
三张床，全空着。
她喊了几声，没人应。
院子里转了半个多小时，她在柜子边上看见一把斧头，还有一根一米多长的铁叉，两样东西上都是血。
老太太手一抖，把斧头扔进了厕所，把铁叉扔进了旁边的沟里。
天亮以后民警来了，告诉她：熊振林杀了人，跑了。
她又把那两样东西从厕所和沟里捞上来，交了出去。
那一天，民警在这间收购站的猪栏里、废品堆底下，一共抬出了六具尸体。
三十公里外的九口堰村，另一间屋子里还躺着两具——一个四十三岁的女人，和她被窝里两岁半的孙子。
八个死者，五男三女。
两个是跟他朝夕相处的帮工，三个是常来卖废品的熟脸，一个是隔河住着的邻居婆婆，剩下的是他口口声声要娶回家的那个女人，还有那个女人怀里刚醒过来的孩子。
十五个小时，一间院子，八条命。
当天上午九点五十分，洛阳派出所接到报警。
报警的是九口堰村的村民，说朱德清家里出了事，人躺在地上，床上地上都是血。
民警赶到，一屋两尸，一个是四十三岁的朱德清，一个是她两岁半的孙子。
屋里没有翻动的痕迹，电话线断了。
中午，民警摸到镇上那间收购站。
院墙上、椅子上，有喷溅状的血点。
他们开始翻找。
猪栏、废品堆、楼梯底下，一具，两具，三具，一直翻到当天晚上七点半，六具尸体重见天日。
全是平时给他整理废品的熟脸。
那天傍晚，三十公里外的洛阳镇街上没什么人。
案发的院子贴了封条，周围静得能听见狗叫。
有记者摸黑赶过去，转了半条街，只碰到一个村民。
河对岸丁永兰家的堂屋里摆着灵堂，灯很暗，门开着，她儿子坐在里头，说了一句话：盼着早一点有个结果。
洛阳镇不是个大地方，一条主街，几间门面，赶集的日子才热闹。
熊振林在这条街上混了十几年，从推三轮的做到有两间门面和一套房产，镇上没有不认识他的。
一个收破烂收到"破烂王"名号的人，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这事得从他怎么发的家说起。
【一】别人眼里的垃圾，他眼里的钱
1974年2月18日，熊振林出生在随州何店镇贯庄村。
母亲詹红英是小学老师，父亲熊大英在信用社上过班，后来在镇上的手工联社打铁。
熊家三代单传，到他这儿，还是个独苗。
这个独苗来得不容易。
詹红英之前有过一段婚姻，后来重组了家庭，才生下熊振林。
她怕孩子心里留下什么疙瘩，处处护着，事事让着。
几十年后她对着记者的镜头说了一句话："从小我就处处宠着他，爱着他。"
这话说得实在，也说到了根子上。
惯出来的孩子什么样？
当地上了年纪的人记得很清楚：小小年纪，对父母呼来喝去，嗓门比他爹还大。
上学的熊振林不算差生。
他在贯庄小学读了几年，同班同学余家志后来回忆，这人活泼，成绩过得去，就是说话阴阳怪气，爱出风头，净搞些滑稽事。
两个人常去河边玩水，余家志给出了一句评价："他报复心很强，吃不得亏。
你拿水击他，他非要搞回来，那时候就看出来不是一般的好胜。"
1991年，十七岁的熊振林考上了随州一所技工学校。
书读到第二年，为了一场架，被学校开除了。
十八岁的他收拾行李，去了十公里外的洛阳镇，在车站后头那间小门市部，跟着父亲收废品。
1995年，父亲熊大英因肺结核去世。
摊子交到了儿子手上。
那会儿收废品不是什么体面行当。
一辆三轮车，一杆秤，一双手套，一天到晚跟纸壳、酒瓶、破铜烂铁打交道。
谁家办丧事扔出来的旧衣裳，谁家翻修房子拆下来的钢筋头，都得从他们手上过一遍。
镇上人走路都绕着那股味儿，可这行当有个好处——别人眼里的垃圾，在他眼里是一沓一沓的票子。
纸壳论斤，废铁论吨，铜是硬通货，行情一天一个价，差价全在眼力和账本上。
他识货，会算账，能吃苦，不怕脏。
别人嫌脏的活他抢着干，别人算不明白的账他一口就报出数。
1999年，他在洛阳镇正式做起了废品购销。
2000年，他花两万块钱在镇上买下一块地，自己搭起了收购站。
那间院子后来成了整个案子的中心：门口是过磅的台子，院里堆着纸壳和塑料瓶，靠墙一排猪圈，厨房在最里头。
谁也想不到，这些地方后来会被民警一处处翻。
到了2005年，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推三轮的小伙子了。
三层关系他理得很顺：上头有收废品的大户，下头有一群捡破烂的、打零工的，中间是他。
他给价给得爽快，也压价压得狠。
有人愿意把货卖给他，看中的就是他从不拖欠。
真正的转机在2003年底。
武汉到十堰的"汉十高速"修到了洛阳镇，工地上到处是钢筋头、螺纹钢、空心管、铜管。
附近的乡亲们去捡、去扒，捡回来的东西一股脑卖给他。
他收进来，转手卖出去，中间的差价一天比一天厚。
2005年前后，"破烂王"这个名号在镇上传开了。
他在镇上盖起一栋两层小楼，买下两间门面，手里还有一套房产。
外面传他有上百万家产。
他前妻刘季华后来给出的是另一个版本：哪有那么多，钱全砸在地皮、门面、房子上了，手上现钱只有几万块。
她还补了一句："他喜欢被人吹捧，让人觉得有什么了不起。"
这话不算刻薄。
镇上人喊他"熊老板"，他应得脆生生的。
谁夸他一句生意做得大，他能请人吃饭。
他自己也爱这个称呼，"破烂王"三个字听着糙，落在他耳朵里是响亮的。
他还有个爱好，爱看书，看的是军事方面的书。
住处翻出来一堆，什么战法、什么谋略，看得挺入迷。
后来他跑路的时候，包里还塞着一本。
这套东西他学得半生不熟，倒是记住了一句"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还真拿它当了逃命的方子。
他管事的方式也很直。
工人在院子里搬货，他站在门口盯着；账上少了几块钱，他能追问半天；谁顶撞他一句，他记在心里，不吭声，过很久还记着。
镇上人给的评价就八个字：争强好胜，报复心强。
后面还常跟一句：一点亏吃不得。
能力有，脑筋快，能吃苦，会赚钱。
一个收破烂的，靠自己混到这个份上，不容易。
可这人身上有几样东西，从一开始就在往坏处走：好胜，记仇，多疑，一点亏都吃不得。
【二】一个想要儿子的男人，和一个不想当妈的女人
1996年3月，经人介绍，熊振林和刘季华结了婚。
刘季华看中的是他的上进和勤快——一个肯下力气的男人，日子总差不到哪儿去。
婚后她看到的是另一面：性格内向，报复心强，不善与人来往，几乎没什么朋友。
有什么话都憋在肚子里，不说，攒着。
她印象最深的，是他心里那股很重的"香火"情结。
2000年，两个人去医院做了检查。
结果出来，这个家就再没安生过。
熊振林看她哪儿都不顺眼，张嘴就是骂，抬手就是打。
2001年，有人在废品站门口扔下一个女婴。
两口子抱回来养了。
孩子有了，他的心思没变。
他跟他哥哥说过一句很直的话：花钱也要买个儿子。
在他那本账上，闺女是闺女，儿子是儿子，这两样不能抵账。
2005年以后手里有了钱，他的脾气跟着涨。
刘季华的原话是："有钱之后他经常打我，越打越凶。"
打起来的由头常常很小——饭晚了，话说重了，账对不上。
最重的一次，她被打得住进了医院抢救。
这个家里的规矩，慢慢就变成了一条：他说了算。
2007年，一个叫朱德清的女人提着废品进了收购站。
她四十三岁，洛阳镇九口堰村八组人，丈夫去世多年，儿子儿媳都在外头打工，家里就她带着一个两岁多的孙子。
她比熊振林大九岁，说话慢，待人和气，是那种在镇上跟谁都处得来的人。
货收完了，人没走。
后来她来得越来越勤，一趟一趟提着东西过来，有时候压根没什么可卖的。
一来二去，两个人好上了。
熊振林晚上住在朱家，第二天早上才回收购站，这事在镇上不算秘密，只瞒着一个人。
瞒到2008年4月，刘季华知道了。
她的处理方式很直接：叫上镇上的侄子，把熊振林狠狠打了一顿。
这样的事前后有四次。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被媳妇的娘家人按着打，脸面上过不去。
他逢人就说要报仇。
报仇这两个字，他说了很久，也记了很久。
打他那几个人，后来一个个都进了他心里的名单。
2008年9月，两个人离了婚。
法院把镇上那栋两层新楼判给了刘季华，作价十六万。
养女的抚养费三万五，他一直没付清——这笔钱后来成了他心里的又一根刺。
刘季华也没走远，就在那栋两层楼的院子里支起摊子，开起了废品收购站，跟前夫抢生意，而且抢得还挺顺手。
老客户认人不认招牌，谁家给价高就往谁家送，生意这东西最不讲情面。
婚离了，房没了，对面还多了个对手。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朱德清那边，本来是根救命稻草。
他跟人说，她答应过要跟他结婚，还答应给他生个儿子。
他信了。
为了这根稻草，他把婚离了。
稻草断了。
朱德清后来给他撂了一句话，意思很明白：不想结婚，做了奶奶的人再做妈，怕别人说闲话。
他母亲詹红英也听过类似的话。
老人家后来对记者说，朱德清跟熊振林讲过：不想结婚。
熊振林没算这笔账。
他算的是另一笔：为了你，我把家拆了，你现在说不算就不算了？
【三】离婚证、跌价的废品和一个越来越窄的年关
2008年下半年，废品行情掉头了。
那两年，收废品这行当赶上了一波好光景，废纸、废塑料、废铁的价格一路往上走，谁手里有货谁就赚钱。
上半年他按高价收进来的一堆货，到了下半年价格往下砸。
一斤纸壳跌几毛，一吨废铁跌几百，堆在院子里的东西一天比一天不值钱。
他做这行当这么多年，头一次算不过来账，亏了一万多。
一万多块钱，在别人眼里也许不算什么。
在他这里，是面子，是账本，是压在心口的石头。
钱紧了，他就借。
向亲戚借，向情人借，向前妻借。
朱德清那里有他的欠账，刘季华那里也有。
一个刚离了婚的男人，回头找前妻借钱，这场景怎么想都别扭，他还真开了口。
借得到，也借不到，来来回回，脸面磨得差不多了。
感情这头也堵死了。
他回头找刘季华谈复婚，刘季华不答应。
他转头找朱德清谈结婚，朱德清也不答应。
两个门都关上了，他站在中间。
他后来给自己找了一句总结："吃不到的葡萄，就把它拧碎。"
这话是他自己说的，说得挺文艺，意思是：我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别想好好留着。
威胁的话开始往外冒。
刘季华说，他不止一次跟她讲："你早晚要死在我手里。"
她害怕，去当地派出所反映过这件事。
那阵子他疑心特别重。
雇工在院子里搬东西，他怀疑人家偷出去卖；账上少了钱，他怀疑有人做手脚；谁跟他说句不中听的，他能记上好几天。
老雇工余启章，老被怀疑"偷卖东西"，一气之下辞了工，跑到刘季华那边的收购站帮忙。
隔着一道墙，熊振林在自家院子里对着工人吼，声音传得过去。
余启章在那头干活，天天听着隔壁的吼声。
一个院子里养着两个收购站，一个前夫，一个前妻，中间只隔一道墙。
这种日子，过得越久越别扭。
12月下旬，他开始准备东西。
一把斧头，一根铁叉，一把铜锁。
斧头和铁叉都磨过，磨得能照见人。
这三样东西，后来在案卷里各有各的用处：斧头是主力，铁叉补刀，铜锁用来锁门——锁的是朱德清家的厨房，好让这案子晚几天才被发现。
他还托人打听过，这收购站能不能转让出去。
银行里的存款，他一笔一笔取了出来，取得干干净净。
1月4日那天，他还去超市买了些出远门要用的物件。
一个人开始打听退路、清空存款、添置远行的东西，这些动作凑在一起，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2009年元旦，他去找过刘季华。
1月3日，他又去了一次。
这两趟话都说得很难听：不光要杀她，还要杀她身边的人。
他还特意说明了挑选的标准——只杀年轻人，不杀老人，年轻人可以传宗接代。
这话不是气话。
他后来在审讯里交代，心里那张名单一直在加人：说过他闲话的，被前妻请来打过他的，发短信让他心里不痛快的，占过他便宜的。
抓他的时候，这张名单上还剩九个名字没划掉。
1月3日夜里，他把斧头和铁叉从藏的地方拿出来，挪到了院子里伸手就能够着的位置。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
【四】一顿早饭，半斤酒
1月4日，随州的天是阴的。
收购站的院子里堆着小山一样的纸壳和塑料瓶，猪圈里的猪在拱食，隔墙有人家在生炉子，烟顺着墙根飘。
五点多，熊振林把两个帮工喊起来吃早饭。
一个叫王万金，五十四岁，在这个站里干得最久，什么活都干，从不顶嘴。
他家里有老有小，靠这份工吃饭，一天到晚在院子里弯腰拣货，挣的是辛苦钱。
一个叫龙家富，四十九岁，聋哑人，听不见，也喊不出。
他在这个院子里干活，跟谁都不多话，也说不出话。
六点钟，三个人围着厨房那张桌子坐下。
桌上有菜，有酒。
熊振林给两个人满上，自己也满上。
他平时酒量二两。
这天早上，他喝了半斤。
半斤酒下去，脸红，眼也红。
他在这个院子里住了快十年，闭着眼都知道哪块砖松，哪扇门响，哪把斧头挂在哪个钉子上。
这一天他把这些都重新算了一遍。
桌上那两个人，一个在说今年的收成，一个在用手比划。
他们不知道这顿早饭是谁请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请。
王万金还问了一句，今天是不是有什么活要赶。
熊振林说，吃完了再说。
那两年，洛阳镇做废品生意的不止他一家，谁也没把谁当仇人。
同行之间抢货，压价，背地里说两句，都是常事。
这些人平日里跟他没红过脸，有的还替他说过话。
七点差几分，他站起来，把斧头和铁叉从厨房门后挪到猪圈旁边，回头喊了一声："老王，你去鸡窝里看看，有没有蛋。"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院子里还安安静静。
猪在拱食，烟在飘，隔壁人家的炉子刚生着。
谁也想不到，接下来的十五个钟头，这间院子会变成什么样。
更想不到的是，真正让这场杀戮停下来的，不是警车，不是良心，而是一个提着两袋废品、在下午两点半推开厨房门的六十九岁老太太，和她随口问出的那一句——
"这血，是哪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