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药环刑辩实战㉑｜数额辩护，别停在"这不是法定证据"

先看个数额案的卷。

一份销售伪劣产品的起诉意见书，认定销售四十多吨、金额三十几万。数字写得很具体，看着扎实。可卷宗里没有一份鉴定意见，也没有一个司法会计的结论。

数字是侦查人员自己统计的。讯问笔录里出示几张账单，让当事人勾一勾、说一说，再汇总成一份侦查报告。

会见时我打印一张白纸，跟当事人一个点一个点对。十几个销售地点，只有送给一个下家的十来吨查得实。剩下那些点，下家找不到，用途查不明。

四十多吨里，能确认的只有一小部分，剩下全靠一句"当事人自己说的"。

这个案子教给我的，是驳倒那份统计报告之后，那些说不清的数怎么从判决书里掉下去。

那句话是最弱的一击

多数人的第一反应是：这不是法定证据，刑诉法规定的八种里没有它。

话不错。可一说出口，控方有两种接法。一种说"这是办案说明"，一种说"这是有专门知识的人出具的报告"。后一种有依据，刑诉法解释第一百条规定，这种报告可以作为证据使用。

于是这句最多换来"不能单独作为定案依据"。听着赢了，数字一分没少。

更麻烦的是战场设错了。证据种类之争，争的是该放进哪个抽屉。数额能不能成立，看的是这个数怎么生产出来的。

先把两条退路堵上

第一条退路是办案说明。统计表换个抬头，叫《关于销售情况的说明》，盖个章就规矩了。

堵它抓一句：证据必须经过查证属实，才能作为定案的根据。这话出自刑诉法第五十条第三款。侦查机关自己出说明、证明自己统计没错，等于自己给自己作证。真要管用，得拿出原始账目、凭证来撑。

第二条更硬，叫有专门知识的人出具的报告。刑诉法解释第一百条规定，因无鉴定机构，或者根据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指派、聘请有专门知识的人就案件的专门性问题出具的报告，可以作为证据使用。控方常拿这条当护身符。

这条藏着一个前提：因无鉴定机构。控方最顺手的回答是，本案不是没有机构，是侦查阶段没送检。这话把前提躲过去了。销售金额、获利数额属司法会计鉴定范围，会计师事务所一抓一大把。有没有履行委托而不可得，卷里翻一圈，通常什么都没有。

还有半句得盯住。这条开头是"因无鉴定机构，或者根据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控方也可能不走第一条，改说我们是依某条规定做的。那就追问一句，哪一条，哪一款，原文怎么写的。答不上来，这条路也断了。

前提不成立，它的身份就悬着。这一步得让控方自己举证，它主张按专门性问题报告使用，就得说清依据在哪。

这条第二款还有个要命的地方：审查与认定参照适用本节的有关规定，这一节就是鉴定意见。检材、方法、签名、资质，全套要求搬过来。侦查报告拿这套对，通常一项都对不上。

把生产链摊开

数字不是从地里长出来的，是一条流水线上做出来的。既然做得出来，就能把工序拆开看。

谁做的。 统计表落款某某分局，签名两名侦查人员。往下追一句，这个人是会计吗，有资质吗。通常没有。没资质的人做的数额认定，本质是个人意见，还盖了公权力的章。

凭谁的话做的。 讯问笔录里问"你卖了多少"，答"大概四十来吨"，办案人把这个"大概"接到了表上。来源从一开始就是一句口供里的估数。

材料哪来的。 案子里有几本销售流水、几张转账截图，都是原始材料。问题在后面，这几本账覆盖几个点，是全部，还是只有那一个下家。账只记一处，表上填十几处，剩下从哪补的。

怎么算的。 吨数是一笔笔相加，还是估个平均值乘次数。金额用供述价，还是市场中间价。同一批货会不会重复计入。算式每一步都得有出处。

能不能对上别的证据。 买家证言、物流运单、下家进货账、资金流水，能不能和那个金额咬合。这个案子里，大部分点既没有下家也没有运单。唯一的支撑，是当事人那句话。

五环问下来，真问题是：它连一份完整的统计都算不上，只是把一句口供抄成了一张表。这五问不是台词，是拿到任何一份数额材料，习惯性从头捋一遍，捋到哪环断了，火力就往那儿集中。

更要命的是那个圈

公诉人有个很典型的回答。问数额哪来的，说当事人供述的。问供述为什么可信，说有流水和转账印证。再问流水是哪几个点的，只有那一个下家。

圈就露出来了。供述解释流水，流水回头印证供述，转一圈站在原地。那十几个点，只有一个信息源。

刑诉法第五十五条讲，只有被告人供述，没有其他证据的，不能认定被告人有罪和处以刑罚。这条管的是定罪，不是直接管数额。但道理相通，一个数额如果只有口供这一个来源，它在证明上同样是孤证。

孤证不是"不能信"，是"不够"。不够到什么程度，看这个数在量刑里占多大分量。这个案子的档次，恰恰卡在数额上。

查得实的认，查不清的不认，实务上常这么做，也叫就低认定。得说清楚，它是存疑有利于被告的体现，各地分寸不一样，不是法院自动适用的规矩。我们的活，是把这个惯例钉到本案的事实上。

所以庭上就问一句：这个数有没有第二个来源。有账有据的部分认，剩下钱也对不上的，请按查实部分认定。公诉人通常会让这一步。剩下的是把"查实"的边界一句话一句话钉死，哪几个点、哪几笔、凭什么。

最后，哪一步可能赢不了

有的法院对办案说明相当宽容，一份盖章说明加部分笔录就敢认定全部数额，理由是"被告人自己承认过"。有的法官会说，数额认定本就允许概括，不必每笔对上。这种裁量空间是真实存在的。这三步的价值不在必胜，在于把"我们不认这个数"从态度变成理由。态度可以驳，理由得一条条回应。

这套打法也有边界，对统计型、汇总型的数额材料最有效。碰上真正的司法会计鉴定意见，得从检材和鉴定的科学性上切。

那句"不属于法定证据"，庭上我还是说。但它只是开场，说完接一句：请法庭注意这个数字是怎么来的。

拆数额，拆的是数字背后那道工序。工序里少一环，数字就该少一块。

作者：邹玉杰律师

九章刑辩创始人，安徽律师门户网创始人；

安徽省律协刑事专业委员会委员，亳州市律协刑委会主任，金亚太（亳州）律师事务所主任；

全市看守所律师特约监督员，亳州市检察院人民监督员，谯城区法学会首席法律咨询专家……

荣誉奖项：

亳州市法律援助优秀律师，亳州市律师协会论文比赛一等奖；

金亚太律师事务所优秀律师，金亚太律所成立30周年拓荒功勋奖，长三角刑辩三百人才工程"杰出表现奖"……

专业研修：

中国人民大学9·11刑辩高级研修班第七期学员，华东政法大学刑事辩护高级研修班第一期、第五期学员。

目标：穷二十年蛮力，救一百条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