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力淘金人，正在撤离乌兰察布

年薪五十万，跳槽还能翻一番？在“Token之都”乌兰察布的一众传说里，高薪和缺人，是最诱人的两个。

乌兰察布位于内蒙古中部，原本是一座以农牧业为主的草原小城。因为电价便宜，气候凉爽，机房靠自然风就能散热，这里成了全国算力建设最集中的地方。华为、阿里、快手、字节跳动、DeepSeek先后涌了进来。这两年，全市签约的算力项目已经超过一百个。

金钱的涌动，带来了一大批淘金者。主城区集宁常住人口四十多万，眼下挤进了上万名外地的数据中心建设者。

他们中，稀缺的技术人才年薪二十万到五十万，跳槽涨薪动辄三五成；没有理工底子的文科生，考下两张电工证也能上岗。

一些灰色生意因此滋生。有从业者告诉AI故事计划：一个内推名额，能卖到2万到5万元。

但这门生意也有自己的时钟。数据中心一旦建成，建设团队就要撤场。留下来的运维人员，只能拿到建设期项目经理薪水的零头。

AI故事计划对话了多名乌兰察布数据中心的建设者。他们中不少人像候鸟一样，从“东数西算”启动开始，跟着团队一路迁徙。从张家口、怀来、廊坊，辗转到宁夏、内蒙古，如今是乌兰察布。

上一个地方的能耗指标用完了，人就跟着项目去下一个地方，生活很难安顿下来。

即便月薪4万，乌兰察布也不是终点。在这里，有人刚赶上风口，有人已经在盘算去东南亚。

内推费2到5万元

十月，乌兰察布下起了大雪。早晨八点，天还阴着，李玉坐上开往数据中心的班车。

路上车很少，李玉习惯性望向窗外：一边是辽阔的草原，巨大的风机在雪中缓缓转动；另一边是裸露的黄土，到处都是正在开挖的工地。这些工地，大多是正在筹建的数据中心。

乌兰察布位于内蒙古中部，风电和光伏资源丰富，绿电价格便宜。这里年平均气温只有4.3℃，一年里大部分时间，机房靠自然风就能散热，并且离北京只有240公里，数据传过去几乎感觉不到延迟。

2013年，华为第一个把数据中心建到这里。之后几年，阿里、苹果、优刻得接连落地。真正的热潮出现在2022年，“东数西算”工程启动，乌兰察布集宁片区入选国家算力枢纽的起步区，快手、字节跳动、DeepSeek跟了进来。

这座安静惯了的草原小城，很快成了一个大工地。到今年8月，全市签约的算力项目有109个，建成的机架超过65万架，数据中心的直接用工超过一万五千人，其中不少是外地来的建设者。

图｜乌兰察布数据中心的建设场景

27岁的交付工程师李玉，就是其中一员。7个月前，他跟着团队从华东来到了乌兰察布。

交付工程师这个岗位，有点像给数据中心当“监工”。和盖房子一样，数据中心也要从打地基开始，建楼、硬装、软装，一步都急不得。楼起来了，里面的高速网络、存储、供电、散热，整套系统也得配合得上。

2022年之后，阿里、华为、字节这些大厂纷纷从租机柜转向自建数据中心。它们有钱、有地，却没有相关团队和工程经验，于是出钱出地，把建造的全流程包给服务商。

李玉干的就是中间的活：把一座数据中心从图纸盯成大楼，交到客户手里。

他毕业于苏州一所高校的电气工程专业，2022年在当地一家数据中心做过基础设施运维实习，毕业后改做交付岗。有规模化建造和运营能力的服务商，业内只有寥寥几家，他就职于其中一家。

入职培训时，师傅告诉他，这活还算清闲。一周双休，一个项目干一年，交付完还能休一两个月。

李玉没赶上这样的好日子。2022年底，ChatGPT问世，把算力的需求烧了起来。机房一下不够用了，原先一年的工期，被压缩到四个月。经常这个项目刚收尾，下一个项目的招标已经开始。入职四年，他几乎没有过一个完整的周末。

眼下乌兰察布的这个项目，离集宁市区大约三十分钟车程。每天班车来回一个小时，是李玉一天里少有的空闲。

他所在的交付团队一共六个人，项目、电气、暖通、装修、安全，各管一摊，每个人都要和进场的供应商打交道。

下了车后，他的一天就开始围着进度转：巡查工地，核对图纸，协调供应商，哪家做装修，哪家管电气，哪些设备该进场，都得从他手里过。之前，赶一个三个月交付的项目时，他和团队几乎每天加班到十一点，临到最后直接通宵。

第三方运营商除了帮大厂组织施工，也会帮大厂把机柜和基础设施租给不同客户。在李玉接触过的项目里，建设规模并不完全看企业眼下能用多少。有些会先看政策、融资条件和对未来的判断，把楼建起来后，用不完的部分会再找外部客户出租。

有老同事告诉他，自己入行头十几年交付的算力，还没有现在一年多。李玉刚进公司时，同岗位不到三十人，今年已经扩张到七十多人。

回报也是实打实的。团队里最低一档的员工年薪二十多万，项目经理五十多万。“这位项目经理要是肯跳槽，这个数字还能再翻一倍。”李玉说。

他自己也收到过不少跳槽机会，对方开出的涨薪幅度几乎都在30%以上，最高能到50%。团队里真正核心的技术人员，翻几倍也是常事。

为了招人，一些乌兰察布的数据中心公司开出高额奖金：成功内推一位月薪三万的工程师，推荐人就能拿到一万元。

渐渐地，内推成了一门灰色生意，一些两头赚钱的中间人出现了。

28岁的马立鹏大学毕业后，一直留在山西老家。一次偶然机会，家里一位在数据中心行业的亲戚告诉他，这行正是风口，可以帮忙内推。

马立鹏是典型的文科生，暖通、电气一概不懂。亲戚给他推荐了门槛较低的测试岗位，只要考下高压和低压电工证就能入职。三个月前，他从山西来到乌兰察布，每月到手一万两千元，比之前的工作高出不少。虽然没有双休，他已经很知足。

入职后，他在和同事闲聊中得知，这个行业原先以专科学历男生为主，这两年本科生占比已经超过一半，甚至开始有女生进入。

他身边同事，几乎都是内推进来的。有的是亲戚介绍，有的则花了两三万到五万元不等的内推费。

于东东也是被家人内推进来的。他同样是山西人，大学毕业后换过不少工作，薪资和前景都不理想。今年夏天，家人让他试试数据中心。

山西也是算力热土，全省在用的算力机架已经超过51万架，综合算力指数位居全国前列。于东东考完高低压证后，在当地面了多家公司，却都没拿到offer。最后靠家人内推，他来到集宁，成了一名测试员。

入职后他才发现，测试员的第一项任务，是等数据中心建成。

3个月，盖好一座数据中心

数据中心还没开工，李玉的工作就已经开始了。

第一步是配合招投标。大厂进场后，一座数据中心的造价动辄十几亿，谁都想来分这块蛋糕。价格被抬高的同时，工期被不断压缩。

为了拿下订单，商务只能把速度往快了喊。原本一年的项目，有人喊七个月，就有人喊四个月，喊到最后，三个月也有人敢签。

压力一层层落下来，落到李玉身上，就是加班。早上九点到办公室后，他先查看邮箱李有没有夜间发来的待处理问题。办公室的活忙完，再赶往建造现场。

在模型和算法之前，数据中心首先是一座工地。进现场前，劳保鞋、安全帽、手电是基本装备，他还会戴上口罩，防施工的粉尘。现场到处是还没来得及处理的洞，走路得盯着脚下，不能低头看手机。

李玉每天的活，从巡查开始。发现解决不了的偏差，就往上报，找更高层级的人，调更多资源，把项目拽回计划里的进度。

工作中免不了碰上很难配合的团队。李玉的公司接下项目后，还要再次招标找施工队。每次招标都以亿为单位，供应商让利通常在千万级别。

省下的钱是公司的，但层层外包后，落到李玉手里的，可能只是一个水平不及格的建筑团队。拖时间、工艺差、用材差，都是常见的问题。

实战里，李玉磨出了一套对付的办法。巡检发现墙上有洞、空隙过大，他就拿“扣钱”“辞退”吓唬对方。实际上，施工队是上面定的，他没有处罚的权力。好在大多数时候，对方听到这话，就把问题解决了。

开工三个月左右，墙面、装修逐渐收尾，设备开始进场。真正的麻烦才刚开始。

先是调度。乌兰察布地大，调度却更难。按李玉过往的经验，南方一块地只建一栋楼，一个交付团队就能盯住整个项目。

但在乌兰察布，一大片地可以同时铺开五六栋楼，六七支团队同时施工。同一块地，同时开工，楼挨着楼，路挨着路，连进度都挨着。一栋楼开始运设备，其他楼也到了运输阶段。

卡车一辆辆往园区里开，路只有那么几条。一栋楼的车占了道，另一栋楼的车就得等。偏偏每个团队头上都压着工期，谁也不愿意把时间让给别人。

摩擦就这么来了。李玉除了盯自己的进度，还得协调谁先运、谁后运，哪条路什么时候让出来。

图｜已经建好的数据中心

设备好不容易进场，接着是装。数据中心的房间里，机柜整排整排地立，机柜里插满GPU服务器。成百上千台服务器用高速网络连成集群，一起训练AI模型。

一块高端GPU的功耗，比得上一台家用微波炉。一座数据中心，要塞进上万块这样的GPU。据报道，DeepSeek计划在乌兰察布的在建数据中心部署至少16万颗芯片，用于模型推理。

散热于是成了最大的问题。空调要接铜管到楼顶排热，恒湿机要接水管、电源。GPU还在进化，单纯的风冷已经不够用了。

液冷改造又进了李玉的工作范围。最近的项目里，他和团队用一块内部有冷却液流道的金属冷板，紧贴GPU和CPU表面，靠液体把热量带走。

水接进来，另一类麻烦跟着来了。机房的温湿度要稳定，冷却和加湿都离不开水。乌兰察布的水偏硬，钙镁离子多，直接用容易结垢、堵管路。当地的数据中心，必须额外加装一套软化水设备。

等设备全部装完，一栋数据中心从外观上才算建成。

建成不等于能用。正式通电前，整栋楼要做一次模拟运行，把问题在投产前逼出来。马立鹏所在的测试团队，就是这时候进场的。

一个测试团队分电气、暖通、弱电、消防几个专业，马立鹏负责电气。他们人为给机房加负载，验证供配电系统在不同工况下是否正常，同时持续记录设备温度。连接部位一旦异常发热，就得处理。

工作难度不大，危险性很高。开工前，马立鹏要穿戴好安全帽、安全马甲、静电保护器、绝缘鞋、绝缘手套。

就算穿戴齐全，危险仍会出现。一次测试中，一个工人手里的金属扳手，搭上了蓄电池的正负极。电池短路，巨大的电流瞬间放出，电池柜当场爆炸、冒烟。工人的手被烧伤，送进了医院。

按流程，那个阶段电池柜应该是断电的。但上一个环节通了电，却没挂通电标识牌。工人不知道带电，扳手一搭就炸了。马立鹏当时站在柜子后面，躲过一劫。从那以后，他干活谨慎了许多。

于东东做的是另一类测试，把设备里的数据导出来。数据一旦异常，李玉的团队就得回来整改，这是交付前的最后一道检查，重点在电和水。机房里全是服务器，断电丢数据，漏水会漏电，严重了，整批服务器直接报废。

李玉经历过一次漏水事故。工人打孔固定时破坏了防水层，后来下雨，水顺着孔洞漏了下去。

那次负责防水的团队被全公司通报批评。下到施工班组，上到集团最高领导，都收到了批评邮件。

每天补贴100美元，东南亚更赚钱

数据中心真正开始运行，园区反而冷清下来。验收一过，李玉的交付团队撤出，马立鹏这样的测试人员，已经赶往下一个项目。

留下来的换了一群人。值班的，巡视设备的，维护供电和制冷、处理故障的运维工程师，还有园区管理人员。

这是数据中心从建设转向运营的分界线。建设时，园区里要大量施工队和测试工程师。建好投用后，只留下少量人做维护和盯守。

方时明第一次进数据中心，就站在这条分界线的后方。大三那年，他眼看AI火起来，数据中心的投资一个比一个大。经学长推荐，他去了某头部大厂的乌兰察布数据中心做设施管理实习，负责园区的人员管理和外来接待。

他所在的园区，几百号人是“层层分封”的：正式员工不到十五个，基本都是管理岗；往下是内部的驻场工程师，一个人支援好几个园区；最底下是“外包”工程师，负责倒班。

数据中心是24小时的，人也是。运维工程师四班两倒，一组白班，一组夜班，另外两组休息，轮换着来。平时他们坐在调度室盯监控，碰到设备故障，报给方时明所在的管理团队，再临时招施工队来修。

这些基层运维工程师，月薪只有四千到六千。楼建成之前，项目经理年薪五十万。楼建成之后，守楼的人拿零头。

所谓淘金，其实有个明显的时间窗口。

建设是有终点的。“东数西算”之前，李玉一直在华东做数据中心，深圳、广州、上海的郊区，他都干过。南方土地金贵，数据中心往高了建，一栋楼按房间出租，能挤进十家互联网公司，每家占两三个房间。

2022年之后，互联网公司开始按楼下单，一个园区里，每家公司占一整栋。

再后来，“东数西算”启动，李玉跟着团队一路往西。从张家口、怀来、廊坊，到宁夏、内蒙古，如今是乌兰察布。每一次迁徙，都是因为上一个地方的能耗指标不够用了。

迁徙对这行的人是常态。来内蒙古之前，马立鹏一直在南方做测试。一个项目的测试工期三十到五十天，任务一来，就跟着团队住到数据中心附近的酒店，每天打车去现场。

在南方，他住城里，吃饭有食堂。到了内蒙古，数据中心离城远，中午只能在工地外的流动摊上买饭。摊上卖的东西很简单，米饭、馒头、面条，还有烟。

测试的活对马立鹏不难。入职后，跟着带教师傅做完一个项目就上了手，别的专业缺人，还叫他临时顶上。

工作也清闲。每天巡检完，回办公室做个表单，一天基本就结束了。除了赶腾讯和阿里的项目要加班到七八点，大部分时候，五点半前就能回到住处。

清闲久了，开始无聊。数据中心的内部构造都差不多，马立鹏每天在同样的路上走，在同样的位置停，摸同样一颗螺丝。这样的日子要循环一个半月。测试期间无休，三十到五十天的工期结束，才能休一周。

有时候他站在机柜前，觉得这一切毫无意义。每到这时，他就想起最初入行的理由：至少，工资还不错。

方时明在实习两个月后拿到了转正机会，但他认为这个岗位具有一定的挑战性。实习期间他发现，数据中心在大厂里位置边缘，节奏却一点没慢。出了问题，半夜也要响应。

管理岗看似稳定，责任不小。数据中心一旦出事、影响公司业务，就得走人。但走，还有竞业协议跟着。这次实习之后，方时明打算换个行业。

人会停下来，AI不会。数据中心的选址一路向外，如今的主战场在东南亚。

李玉在乌兰察布最多待到明年，之后的计划可能是泰国、马来西亚、新加坡。他已经收到不少海外的工作机会，代价是每四个月回家一次，待遇几乎能翻一倍。

东南亚的数据中心，基本还是“全中国模式”。国内的公司派人过去建，设备从国内运过去，服务的还是国内互联网和游戏公司在海外的算力需求。

大厂也在往那里砸钱。腾讯云去年披露，投资5亿美元在印尼建第三个数据中心，同时投1.5亿美元在沙特建当地首个数据中心。

出海还是为了利润。国内基建的利润被卷到极薄，东南亚数据中心的造价是国内的三到四倍，同样的建造能力搬过去，就能卖出更高的价。

马立鹏的公司，去东南亚每天有一百美元补贴，还有双休。老员工除了个别胆子小的，基本都在海外。现在团队里，只有带队的是老人，其他都是新入行的。

马立鹏也打算明年过去。“离家越远的地方，离自己越近。”他说。

撰文｜钟楚笛

编辑｜张 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