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动室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马正诚就是这时候冲进来的。
他额头上全是汗,衬衫后背洇湿了一大片,手机攥在手里,屏幕还亮着。
七八个老头正围着看老陈跟刘瑞祥下棋。
马正诚喊了一声“爸”,声音劈了。
老陈捏着棋子,眼睛没离开棋盘。
马正诚往前凑了半步,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没敢碰老陈的胳膊。
旁边看棋的老头识趣地挪了个位置。
老陈把车往对方河界上一压,慢悠悠推了个卒过河,嘴里蹦出一个字:“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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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马正诚开着他那辆黑色SUV,在养老院门口停下来的时候,还不到上午十点。
他从后备箱拎出老陈的帆布行李箱,拉链头上缠着胶布,用了快十年。
老陈拄着拐从副驾驶下来,脚落地时顿了一下。
马正诚伸手去扶,老陈摆摆手,自己站稳了。
“爸,这儿条件好,有医务室有食堂,比你在家强。”马正诚拖着箱子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大,走了几步又回头等。
老陈没搭话,眼睛往楼上看。六层高的旧楼刷了淡黄色外墙,几个窗户开着,晾着被单。楼下花坛里的月季开得稀稀拉拉,叶子打了卷。
刘瑞祥从公交站那边走过来,背着手,老远就喊:“老陈!”
马正诚脸上堆出笑:“刘叔,您还专门跑一趟。”
刘瑞祥没接话,走到老陈跟前上下打量了一遍:“你这腿,养养就能好,非得送?”
“刘叔您不知道,店里忙起来没日没夜的,家里没人照看。这儿有护工,专业。”马正诚接过话头。
“专业。”刘瑞祥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瞅了马正诚一眼。
老陈拽了拽刘瑞祥的袖子:“行了,来都来了。”
办手续在二楼。
马正诚跑上跑下填表交钱,走廊里碰见护工就点头笑,一口一个“麻烦您多照顾”。
老陈坐在大厅塑料椅上,拐杖靠在腿边,看墙上贴的收费标准,眼神停了一会儿。
马正诚交完钱过来,手里捏着收据往兜里一揣:“爸,都办好了,三楼,我带你上去。”
电梯里马正诚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声音压得低,说的是“那批货再等两天,款马上到”。挂了电话脸上还挂着笑。老陈看了他一眼,没问。
房间在三楼走廊尽头。门一推开,一股潮气扑面而来。朝北的窗户,外面是一堵灰墙,光进不来,白天也得开灯。老陈伸手摸了摸暖气片,凉的。
“现在还没供暖,等十一月就有了。”马正诚说。
老陈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楼下是个垃圾站,一股馊味飘上来。他把窗户又关上了。
“爸,你先收拾着,我店里还有事,晚上给你打电话。”马正诚在门口站了两秒,眼睛往老陈放在床上的包袱扫了一眼。
那包袱皮裹着存折和换洗衣服。
老陈“嗯”了一声,没抬头。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同屋住着一个姓赵的老头,七十三了,耳朵有点背,说话嗓门大。他坐在床边泡脚,问老陈:“你儿子送你来的?”
“继子。”
老赵哦了一声:“多少钱一个月?”
老陈把收据掏出来看了一眼:“两千八。”
老赵把脚从盆里抬起来,拿毛巾擦着:“我这间也是两千八,全院最便宜的。朝北,没太阳。你儿子会算账。”
老陈把收据折好塞回兜里,打开帆布箱子收拾行李。
衣服叠得齐整,最底下压着一个红塑料皮的记账本,边角磨白了。
他翻了两页,半年前的事记在上面:三月十二,正诚拿走工资卡和身份证,说帮理财。
四月五号,发现名下多了一笔八万贷款,正诚说周转一下,过俩月还。
五月到八月,每月退休金里扣一千五,贷款没还。
本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
刘瑞祥发来一条语音,嗓门大:“老陈,你要是不想待,我接你回去。”
老陈回了一条:“先待着。”
那天晚上他给马正诚发消息问周末来不来。马正诚回得倒快:周末有客户,下周吧。
老陈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关灯。
朝北的房间黑得彻底,暖气片半夜都没热。
他把被子裹紧,翻了个身,想起何淑琴走的那天拉着他的手说“正诚就托付给你了”。
三年了,这句话他记着。
02
两个礼拜,马正诚没来。
电话倒是打过两个,每次不到三分钟。头一个说店里进了一批瓷砖走不开。第二个说车在高速上堵着,回头再聊。老陈每次都“嗯”两声就挂了。
养老院的日子规律得像上了发条。
六点半早饭,十一点半午饭,五点半晚饭。
老陈腿脚慢,拄着拐走到食堂要七八分钟。
头几天还有护工扶着,后来护工忙不过来,他就自己慢慢挪。
那天早上打稀饭,不锈钢桶搁在台子上。
老陈左手拄拐,右手端碗,旁边一个老太太挤了一下,碗一晃,稀饭泼在手背上。
不烫,温的,但碗掉在地上,哐当一声碎瓷片溅了一地。
护工小孙跑过来,一边扫一边嘟囔:“陈叔,你儿子交的钱是最低档,护工配比一个对六个,我真顾不过来。”
老陈蹲不下去,就站着看小孙扫。
扫完了,小孙给他重新打了一碗搁在桌上,语气缓了:“我不是冲你,我是说这钱交得少,活儿一样干,人手不够。”
老陈端着碗找了张桌子坐下,稀饭就着咸菜吃了半碗。
旁边桌上两个老太太在聊,说三楼东头那间加五百块能换朝南的,带阳台。
老陈低头看了看手背,红了一片,不疼,就是有点热。
吃完早饭回房间,老赵正坐在窗边听收音机。
老陈从枕头底下摸出记账本,翻到最新一页,拿圆珠笔写了一笔:十月十二,烫了手,护工说钱交得少。
往下翻了几页,都是这半年攒下的。
三月十二号,正诚来家里,说爸你把工资卡给我,我帮你绑手机银行,以后转账方便。
老陈当时正在修收音机,手上有油,随口应了,卡和身份证都给了他。
四月五号,老陈去银行查退休金到没到,柜员说他名下有一笔八万块的消费贷,每月还一千五。
老陈回家问马正诚。
马正诚正蹲在门口抽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爸,店里进货差钱,周转一下,过俩月就还上。”
老陈问为啥不直接说。马正诚把烟头扔地上踩灭:“说了你肯定不放心,我就没提。”
老陈没再问。
何淑琴走之前跟他说过,正诚从小没爹,性子独,你多担待。
他就担待了。
从四月到八月,每月退休金到账先扣一千五还贷,剩下三千出头,老陈留一千吃饭,剩下的还在卡里。
直到九月底他摔了一跤,马正诚来家里看了一趟,第二天就联系了养老院。
老陈翻到十月一号那一页,上面写着:正诚说养老院条件好,让我去住一阵。我说行。
其实他当时想问住一阵是住多久。话到嘴边咽了,马正诚那张脸上挂着笑,眼睛里没笑,老陈看出来了。
下午刘瑞祥来了,拎着一兜子橘子。
老赵话多,把自己知道的都倒了出来:这养老院老板换了三茬,护工走马灯似的换,三楼朝北这几间是特价房,谁住谁亏。
刘瑞祥剥橘子的手停了:“老陈,你每月退休金多少?”
“四千多。”
“那住得起朝南的啊。”
老陈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回头再说。”
刘瑞祥没再问,走的时候把老陈拉到走廊里压着嗓门:“我前两天在建材市场看见正诚了,开个新车,黑色,挺大个儿。”
老陈正在兜里摸打火机,手停了。
“是不是我看错了?”刘瑞祥盯着他。
“没看错。他跟我说换车了,跑业务需要。”老陈把打火机掏出来点上烟吸了一口。
刘瑞祥张了张嘴:“跑业务需要换二十多万的车?你住两千八的房?”
老陈没接话,抽完烟把烟屁股摁灭在垃圾桶沿上:“我知道了。”
转身回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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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上午,老陈拨了银行客服电话。
报卡号,报身份证号。
客服说副卡余额三百四十二块。
老陈问上个月有没有大额转入,客服说有,九月二十八号转进来六万,当天又转走了。
老陈问转到哪儿了,客服说副卡转账记录显示转到了一个对公账户,户名是正诚建材。
老陈说了声谢谢,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床上,站起来走了两步,腿有点发软。
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慢慢坐到床沿上,从枕头底下摸出记账本,翻到九月二十八号那一页,拿圆珠笔写了一行:六万货款,转走了。
写完又加了一句:没跟我说。
老赵从食堂打饭回来,看老陈坐在床边没动,问吃不吃。
老陈说不饿,让老赵帮着带个馒头晚上吃。
老赵把馒头搁在床头柜上,收音机拧开,评书在说关云长。
老陈听着听着忽然问了句:“老赵,你要是有一笔钱给人管着,人家花了不告诉你,你咋办?”
老赵正拿假牙泡水,头也没回:“把钱拿回来呗,还用问。”
老陈没再说话。馒头掰开夹了点咸菜,一口一口吃了。吃完漱了口躺下,夜里醒了两回,第二回醒了就再没睡着,睁着眼等到天亮。
早上六点半食堂开饭,老陈没去。
他坐在床边把记账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三月到十月,密密麻麻记了大半本。
翻到最后一页,拿笔写了几个字:去银行问问。
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早饭没吃,午饭也没吃。老赵问怎么了,他说胃不舒服。
到了下午护工小孙来送药,老陈说:“小孙,明儿上午能帮我推个轮椅不,我想出去一趟。”
小孙问去哪儿。
“银行。”
小孙看了看老陈的脸色,没多问,说等九点交完班就推他去。
老陈点点头,从柜子里翻出那件出门穿的深灰夹克套在毛衣外头。
夹克是去年过年马正诚给他买的,标签还在内兜里缝着,没拆。
他摸了摸内兜,把银行卡和身份证装进去,拉上拉链拍了拍。
第二天一早,老陈刚吃完早饭,马正诚来了。
04
马正诚拎着一兜子水果,香蕉苹果橘子混着装,超市塑料袋上印着打折标签。
老陈正坐在床边泡脚。马正诚把水果往床头柜上一搁,拉了把椅子坐下,翘着二郎腿,脚上那双皮鞋锃亮。
“爸,这几天咋样?吃得好不好?”
“还行。”
马正诚扫了一眼房间,朝北的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屋里暗沉沉的。他站起来把窗帘拉开,外面那堵灰墙露出来,看了一眼又把窗帘拉上了。
“这房间不行,下个月我给你换朝南的,带阳台,贵不了多少,我补上。”
老陈拿毛巾擦脚,没抬头:“加多少钱?”
“没多少,几百块的事。”
老陈把脚擦干穿上拖鞋,把水倒了。回来坐下,马正诚正低头看手机,拇指划得飞快。老陈等他抬头,等了两分钟,还在划。
“正诚。”
“嗯?”马正诚抬起头,手机还攥在手里。
“你妈那本相册,我搁家里柜子顶上了,你回头拿过来。”
马正诚说行,记下了。
又坐了一会儿,问了问吃饭睡觉的事,老陈一一答了。
马正诚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像是忽然想起来:“爸,你那个存折放哪儿了?我给你收着吧,省得丢了。”
老陈正在叠毛巾,手没停:“存折在银行保险柜里,丢不了。”
马正诚笑了笑:“那行,那我走了,有事打电话。”
门关上,脚步声远了。
老陈叠完毛巾去走廊上找小孙。小孙在护士站填表,老陈问她:“小孙,你知不知道换房间的事?”
小孙抬头:“啥换房间?”
“正诚说下个月给我换朝南的。”
小孙翻了翻手边的登记本,又打电话问了前台,挂了电话说:“陈叔,没人来问过换房的事,你儿子没联系过我们。”
老陈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回了房间。
记账本摸出来,翻到十月十六号那一页,记了一笔:正诚说要换房,问了前台,没这回事。又记了一笔:问存折放哪儿了。
本子合上,老陈坐在床边想了半天。
从三月到现在一桩一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拿工资卡,贷八万,送养老院,换新车,六万货款转走,说换房没换,问存折。
他不傻,干了三十多年钳工,图纸上差一毫米都能看出来,人心差了什么,他看得出来。
想明白了,心里反倒踏实了。
第二天一早小孙推着轮椅把老陈送到养老院门口的公交站。
老陈说不用跟着,自己认得路。
小孙看他坚持就回了。
老陈拄着拐上了公交车,坐了四站,在银行门口下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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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银行刚开门,人不多。老陈排了个号,坐在等候区塑料椅上,把身份证和银行卡攥在手里。
叫到他的时候,他走到柜台前把东西递进去。柜员是个年轻姑娘,工牌上写着韩慧洁,梳个马尾辫,说话干脆。她刷了卡,问办什么业务。
老陈说:“把这张卡的副卡停了。”
韩慧洁敲了几下键盘,抬头看他:“叔,这卡是你主卡绑的副卡,停了之后对方就不能用了,确定要停?”
老陈说:“要的就是这个。”
韩慧洁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打印了一张单子让他签字。
老陈签了名,把回单折好跟银行卡一起装进内兜。
韩慧洁把身份证递还给他,多了一句嘴:“叔,副卡停了,绑定的自动扣款也会停,你心里有数就行。”
老陈点点头,说了声谢谢。
出了银行门站在台阶上抽了根烟。太阳挺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摸出手机给刘瑞祥打了个电话:“老刘,明儿来下棋吧。”
刘瑞祥在电话那头问:“你今儿说话怎么这么松快?”
老陈把烟头扔地上踩灭:“没啥,想通点事。”
回养老院的公交车上,老陈靠着车窗看路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手机响了一声,银行发来短信,提示副卡已停用。
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揣回兜里。
那天下午马正诚正在店里跟供货商老周对账。
老周五十来岁,黑脸膛,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说话跟吵架似的:“马老板,这批货款拖了俩月了,今天总该结了吧?”
马正诚把手机掏出来:“这就转。”
他打开手机银行选了老陈那张副卡,输了金额,八万。点了确认,等了五秒,页面跳出一行红字:交易失败,请核实账户状态。
马正诚愣了一下,又点了一次,还是失败。换扫码支付,还是失败。老周的脸沉下来了:“马老板,你耍我呢?”
“周哥稍等,可能是银行系统问题。”马正诚拨了客服,报了卡号,客服说该卡已停用。马正诚问谁停的,客服说是主卡持有人办理了停卡业务。
马正诚挂了电话,脸刷地白了。
老周把账本往桌上一拍:“马正诚,我不管你跟谁闹别扭,这八万今天必须到账,否则我直接去法院。”
马正诚连声说好话把老周稳住,转头给老陈打电话。响了一声没人接。再打,还是没人接。打了五个,最后一个直接关机了。
他把手机往副驾驶座上一扔,发动了车往养老院方向开。
路上堵了二十分钟,按了三次喇叭,前面那辆面包车司机探出头骂了一句。
马正诚没还嘴,攥着方向盘的手全是汗。
到了养老院车没停稳就下来了,大门保安喊他登记,他没理直接往里冲。
活动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传出棋子落在木盘上的脆响。
马正诚推门进去,七八个老头围着看棋。
老陈坐在靠窗的位置,刘瑞祥对面,棋盘上老陈的车已经压过了河。
马正诚喊了一声:“爸。”
老陈捏着棋子,没抬头。
06
马正诚又喊了一声:“爸,店里出事了。”
老陈把炮往边上一挪,刘瑞祥皱了皱眉琢磨怎么接。
旁边看棋的老头姓孙,退休前是厂里的会计,推了推眼镜看看马正诚又看看老陈,识趣地往旁边挪了个位置。
马正诚一屁股坐下,凳子腿刮着水泥地,吱呀一声。他掏出手机,屏幕还亮着,凑到老陈跟前:“爸,卡怎么不能用了?我正给供货商结账呢。”
老陈盯着棋盘,伸手把马正诚的手机往旁边推了推,刚好挡住视线。
马正诚把手机收回来,声音压低了:“爸,你跟我说一声啊,我那边等着用钱呢。”
刘瑞祥抬头看了马正诚一眼,又看看老陈,把棋子放下了:“老陈,要不你先把事处理了,咱回头再下。”
老陈这才把棋子搁在棋盘上,慢慢抬起头。看了马正诚一眼,眼神不冷不热的,跟看棋盘上一个走错的卒子差不多。
“啥事?”
马正诚咽了口唾沫:“卡,副卡,停了。”
“嗯,我停的。”
马正诚等了两秒,老陈没往下说。
他急了:“爸,你停之前跟我说一声啊,我这跟老周对账呢,八万货款等着付,人家在店里等着,你这一停我……”
“你付货款,用我的卡付?”老陈问了一句,声音不高。
马正诚愣了一下:“那不是,那卡不一直我用着嘛。”
“你用了几年了?”
“我……”马正诚掰着指头算了算,“三四年了吧。”
“三四年。”老陈重复了一遍,把棋盘上自己的卒子往前推了一步,“你用我的卡三四年,跟我说过几回?”
马正诚脸上挂不住了:“爸,这不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嘛……”
“一家人。”老陈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活动室里的人都听见了,“一家人你把我送这儿来,挑最便宜的房?一家人你拿我工资卡贷八万不还?一家人你转走我六万货款连个屁都不放?”
马正诚腾地站起来:“爸,你听谁说的这些?”
“我听谁说的不重要,事儿是你做的。”老陈把拐杖往地上一顿,“你妈走的时候让我多担待你,我担待了。可你拿我当啥?提款机?”
马正诚嘴唇哆嗦了一下,看看周围,七八个老头老太太都竖着耳朵听。他压低声音:“爸,咱回去说行不行,这儿人多。”
“这会儿知道人多丢人了?”老陈没动,“你把我往养老院送的时候,跟谁商量过?”
马正诚深吸一口气把火往下压了压:“爸,我送你来是为你身体好,这儿有护工有医生……”
“全院最便宜的房,护工一个对六个,我烫了手都没人管。”老陈打断他,“你换新车有钱,给你爸交房费没钱?”
满屋子鸦雀无声。老孙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回去。刘瑞祥端着茶杯没喝,就那么端着。
马正诚脸上挂不住了,声音高起来:“那卡是你自愿给我的!”
老陈点点头:“对,我自愿给的。我自愿收回来。犯法?”
马正诚被堵得说不出话。站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手攥着手机,攥得指头都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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