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的手从被单底下伸出来,干得跟树皮似的,一把攥住我手腕。
他嗓子眼儿里呼噜呼噜响,眼睛瞪得溜圆,往枕头底下一阵乱摸。
摸出个牛皮纸信封,往我怀里怼。
“收好……别给新霁瞧。”气儿跟丝线似的,说完这句,眼里的光就散了。
我攥着信站在病床边,听见走廊那头孙新霁端着热水盆往回走,塑料拖鞋啪嗒啪嗒,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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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跟孙新霁结婚那年,我爸在酒席上从头到尾没露一个笑脸。
这事我记了五年,逢年过节想起来心里还硌得慌。
那天散席后我蹲在酒店后门台阶上哭,孙新霁蹲旁边递纸巾,说没事,你爸养你三十来年,冷不丁把我这么个糙人领回去,搁谁都堵心。
他这话说得在理,可我心里那口气就是顺不下去。
我爸就我一个闺女,我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按理说最盼着我有个好归宿。
孙新霁哪点不好?
不赌不嫖,装修手艺在县城里数得着,结婚头一年就把房贷提前还了两万。
我爸就是看不上他。
头一回领孙新霁回家那天,我爸坐沙发上没动窝,眼皮子抬了抬,问了句“干啥工作的”。
孙新霁规规矩矩答了,说搞装修,自己带个小队伍。
我爸哦了一声,把电视换了个台,再没下文。
孙新霁在客厅干坐了二十分钟,一杯茶喝到底,自己找话茬说了三回,我爸回他的全是单音节。
我在厨房做饭,耳朵竖着听外头动静,手里的铲子越翻越快,锅沿儿敲得当当响。
那顿饭吃完,孙新霁抢着刷碗,我爸往沙发上一靠,跟我说了句“这人看着还行,就是姓孙,我不待见姓孙的”。
我以为他开玩笑,还笑了两声。
他脸上一点笑模样没有。
后来我追问过好几回,到底为啥不待见姓孙的。
我爸翻来覆去就一句“老早以前跟姓孙的打过交道,吃了点亏,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跟你没关系”。
我再问,他就不吭声了,闷头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到屋里呛得待不住人。
我结婚那天晚上,他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静怡啊,爸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妈,没让她过上好日子。
我当他说胡话,给他倒了杯浓茶。
他喝两口,忽然又冒一句:新霁这后生不错,比我强。
说完自己愣了愣,摆摆手说喝多了喝多了,回屋睡觉去。
日子就这么过。
孙新霁对我爸没得说,家里换煤气罐、修水管、通下水道,一个电话就到。
我爸对他永远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儿,饭桌上给孙新霁夹菜的次数一个巴掌数得过来。
每回孙新霁来,我爸必定问一句“最近账收回来没”。
头两年孙新霁还认真解释,说装修这行回款慢,年底能结清。
我爸听完嗯一声,不接话。
问得多了,孙新霁私底下跟我嘀咕,说咱爸是不是怕我挣不着钱亏待你。
我说你甭多想,他就那脾气。
有一回孙新霁接了个大活,给一个新开的饭店做装修,前期垫了八万块材料钱。
我爸不知道从哪听说了,那天晚上给我打电话,头一句就问“新霁那活垫了多少钱”。
我说八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来秒,我爸说:“让他把合同看仔细,付款方式写明白,别到时候扯皮。”我说知道了。
他又补一句:“挣不着钱不打紧,别欠一屁股债回来。”这话听着别扭,可我知道他是担心。
挂了电话我跟孙新霁说了,孙新霁愣了半天,说咱爸这是关心我?
我说你当呢。
他嘿嘿笑了两声,说那下回我给他买条好烟。
结果下回见面,我爸问的还是那句“账收回来没”。
孙新霁把烟递过去,我爸接了,往茶几上一搁,到底没抽。
孙新霁后来跟我叹气,说你爸这条烟放半年了,包装都没拆。
我说他抽旱烟,你买那玩意儿他舍不得抽。
孙新霁不信,说你爸就是看不上我。
我没再接话。
有些事说不清,我自己也没整明白。
02
我爸咳嗽了小半年,一直当感冒治。
村里诊所的大夫开了几盒甘草片,吃了不管用。
我催他去县医院拍个片子,他死活不去,说老跑车的人谁没点咳嗽毛病,过过就好了。
拖到后来咳出血丝来,我硬拽着他去的。
胸片出来,大夫把我叫到办公室,说肺癌中期,得赶紧住院。
我站在走廊里腿发软,掏出手机给孙新霁打电话,嘴唇哆嗦得话都说不利索。
孙新霁那头正在工地上和水泥,听我哭了,撂下铲子就往医院赶。
他到的时候我爸还坐门诊大厅椅子上抽烟呢,孙新霁上去一把把烟夺了,说爸,咱住院。
我爸抬头瞅他一眼,破天荒没犟,站起来拍拍屁股说行,住就住。
住院那些天,孙新霁把装修队撂给工头,天天往医院跑。
早上六点来送小米粥,晚上十点给我爸擦完身子才走。
我爸化疗反应大,吐得床上到处都是,孙新霁端盆接,袖子沾上了也不嫌。
同病房的老头姓吴,是我爸以前跑车的老伙计,看见孙新霁忙前忙后,跟我爸说德文你命好,闺女女婿这么孝顺。
我爸闭着眼哼哼两声,说女婿再好也是外人。
吴叔脸上挂不住,打圆场说你这老东西嘴真臭。
我在旁边削苹果,刀一顿,差点切着手。
那天晚上我把我爸说了一顿。
我说新霁哪点对不住你,你当人面说那种话。
我爸躺床上望着天花板,半天不言语。
我当他睡着了,起身要走,他忽然开口:“静怡,你不懂。”我火气上来了,说你不说我咋懂,你啥都不跟我说,就知道闷着。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地咳嗽。
咳完了,哑着嗓子说:“新霁是个好孩子,我冷脸对他这么多年,是我对不住他。可有些事,你不懂。”我站在病房门口,进退不是,最后摔门走了。
走廊尽头孙新霁蹲在自动贩卖机旁边啃面包,看见我出来,站起来把面包递给我,说没吃饭吧。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眼泪啪嗒掉面包上。
孙新霁慌了,说咋了咋了,爸又骂你了?
我说没有,我就是觉得憋屈。
他拍拍我后背,说别跟病人一般见识。
我说你倒想得开。
他嘿嘿笑,说想不开能咋整,那是我老丈人,我还能跟他打一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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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爸病情稳了几天,我抽空回老房子给他拿换洗衣裳。
老房子是跑货运那年盖的,三间砖房带个院子,院子里堆满了旧轮胎和铁皮桶,都是他这些年攒下的破烂。
我进屋开柜子翻衣服,最里头压着个铁皮盒子,饼干盒那种,锈得看不出原来的色儿。
我以为里头装的是存折,掀开盖子一看,几张发黄的纸,叠得整整齐齐。
展开来,是欠条。
一共五张,落款都是同一个名字:孙广才。
金额加起来两万三。
头一张写的是九五年三月,借邓德文现金五千,用于合伙购车。
最后一张九七年八月,借邓德文八千,用于车辆维修。
欠条旁边还搁着张黑白照片,两个年轻人站在一辆旧解放货车前头,勾肩搭背笑得没心没肺。
左边那个是我爸,我认得出,年轻时候头发挺多。
右边那个人的脸被人用剪子铰掉了,只剩个轮廓。
我拿着照片手开始抖。
孙广才。
我婆婆提过,我公公就叫孙广才,跑了二十多年运输,后来死在外地了。
我脑袋里嗡嗡的,把欠条和照片塞回铁盒,搁进柜子最里头,衣裳也没拿,坐在我爸床上发呆。
床头柜上搁着他抽了一半的旱烟盒,我拿起来闻了闻,呛鼻子。
第二天我去医院,趁孙新霁出去买饭的工夫,问我爸,你以前是不是认识孙广才。
我爸正喝水,手一抖,搪瓷缸差点摔地上。
他瞪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你翻我东西了?”我说我回去拿衣裳看见的。
他把搪瓷缸往桌上一墩,水溅出来洇湿了床单。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你问这干啥。”我说孙广才是我公公,新霁他爸。
我爸不说话了,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胸口一起一伏喘粗气。
我吓坏了,赶紧给他顺背,说爸你别激动我不问了。
他缓了半天,摆摆手说:“你走,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出了病房我脑子乱成一锅粥。
给婆婆沈秀芝打电话,问她公公以前是不是跟我爸认识。
婆婆那头顿了一下,说认识吧,那会儿跑车的圈子小,都打过照面。
我问那后来咋不来往了。
婆婆说时间长了记不清了,那都是老辈人的事,你爸身体咋样了。
我说明天再去做个检查。
她又说了几句闲话就把电话挂了。
挂之前语气明显淡了,我听得出来,她不想聊这个。
孙新霁回来的时候我正坐走廊里发呆。
他问咋了,我说没事。
他看了我两眼,没再追问。
我爸从那以后再不让我单独陪床,非等孙新霁在场才肯说话。
我心里那根刺算是扎下了,可我谁也不敢说。
04
我爸的身体说不行就不行了。
大夫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化疗效果不好,肿瘤扩散得快,让我们准备后事。
我从办公室出来,腿跟灌了铅似的,走到病房门口听见孙新霁在里头跟我爸说话。
孙新霁说爸你安心养病,啥也别想,钱的事有我呢。
我爸没接话。
我抹了把脸推门进去,他俩都扭头看我。
我爸眼神跟平时不一样,说不上来,就感觉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那天傍晚,我爸忽然精神了,坐起来说要喝小米粥,还得是城西那家老店的。
孙新霁说我去买,骑电动车就走。
他前脚出病房门,我爸一把攥住我手腕,劲儿大得吓人。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个牛皮纸信封,叠得四四方方,往我怀里怼。
“收好。”他嗓子眼里像拉风箱,呼哧呼哧的,“别给新霁瞧。答应我。”我攥着信,看他的眼睛,里头全是血丝,瞪得溜圆,等我点头。
我哭着说爸你放心,我不给他看。
他手一松,整个人像被抽了筋,瘫回枕头上,喘了半天,忽然又抓住我手,说:“静怡,爸这辈子……对不住你。”我哇的一声哭出来,他拍拍我手背,没再说话。
孙新霁买粥回来,看我一双眼睛红得跟桃似的,问咋了。
我说爸想家里的腌萝卜,我回去给他拿。
孙新霁说我去吧,你陪着爸。
我说不用,你在这儿看着,我骑得快。
他还要争,我爸在里头喊了一声“新霁”,他赶紧进去了。
我攥着那封信跑出医院,在电动车棚底下站了十分钟,胸口那口气才顺过来。
信在口袋里揣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我爸就走了。
走的时候孙新霁守在床边,我爸睁开眼看了看他,嘴动了动,没发出声。
孙新霁把耳朵凑过去,听了半天,抬头跟我说,爸好像说了个“好”字。
我说是夸你呢。
孙新霁眼圈红了,背过身去擦眼睛。
办丧事那几天乱哄哄的,信的事我谁也没提。
出殡那天孙新霁披麻戴孝摔瓦盆,哭得比我还凶。
村里人看着说,这女婿顶半个儿。
我婆婆沈秀芝也来了,站在人群后头,脸色不太好看,也没跟我说话,上了炷香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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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头七过了,孙新霁回去上工,我一个人在家收拾我爸的遗物。
铁盒子还在柜子里,我把它拿出来,跟那封信搁一块儿。
信是牛皮纸信封,封口用米饭粒粘的,一揭就开。
里头三页信纸,我爸的字,一笔一划,跟小学生写字似的,他这辈子就念了三年书。
头一页写的是孙广才当年怎么跟他合伙买车跑运输。
九五年俩人凑钱买了辆二手解放,跑县城到省城这条线,头一年还行,挣了点钱。
九七年开春,孙广才说要去南边跑一趟大活,把车开走了,一去不回。
后来才知道他把车卖到了外省,钱卷走跑了。
我爸找了他大半年没找着,车贷和借亲戚的钱全落我爸一个人头上。
两万三的饥荒,还了八年。
第二页写的是后来打听到孙广才死在外地,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我爸托人去把骨灰领回来,在孙家老坟边上挖了个坑埋了。
看到这儿我手抖得信纸哗哗响。
我爸恨了孙广才一辈子,末了还是给他收了尸。
信上写:“人死了账就烂了,我不找他家里人要。他儿子新霁是个好孩子,我不能让他替他爹背这个包袱。”
第三页最后几行写:“静怡,爸老问新霁账收回来没,你别嫌爸烦。爸是怕他跟他爹一个毛病,手里过钱不当心。爸冷脸对他这么多年,是爸心眼小。你替爸跟他说声对不住。你俩好好过。”信纸最后折进去一行小字,我当时没留意,后来才看见的。
我捧着信哭了一整夜,第二天起来眼睛肿得没法见人。
孙新霁下班回来看见我这样,问我咋了。
我说想我爸了。
他叹了口气,说想归想,日子还得过。
我没提信的事。
我爸交代过,别给新霁瞧。
我寻思着这信要是让他看见,他爹干的那些事摊在明面上,他脸上挂不住。
我爸都不想让他背这个包袱,我更不能拆这个雷。
信锁进了樟木箱子最底层。
那箱子是我妈当年的陪嫁,我结婚时我爸把它给了我,里头搁着我妈的几件旧衣裳和一对银镯子。
信搁在衣裳底下,不翻箱子根本找不着。
往后三年,孙新霁每回说要去给我爸上坟,我都说行。
他自己去,我找各种借口不去。
头一年清明他说静怡一块儿去吧,我说超市排班走不开。
第二年他说你爸托梦给我了,说想你了,我说你替我多磕俩头。
第三年他不问了,自己去,回来也不提。
我心里不好受,可我不敢去坟前。
我总觉得我爸在看着我,问我信的事办了没有。
日子照旧过。
孙新霁的装修队从三五个人发展到十来号人,接的活越来越大,账上的钱进进出出,他开始学着记账本,每笔进出都写得清清楚楚。
有一回我翻他外套口袋找车钥匙,翻出个小本子,密密麻麻记着哪天进了多少水泥、哪天结了多少工钱。
我看了半天,忽然想起我爸老问的那句“账收回来没”,鼻子一酸,把本子原样塞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