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把化验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抬头看我一眼。
他让我把门关上,坐下。
我把门带上,坐在他对面,手心全是汗,攥着裤腿不敢松。
他指着单子上一行数字问我,末次月经到底是哪天。
我说了日子,他摇摇头,拿起电话拨了个号,侧过身子,声音压得低。
我只听见半句:“对,双胎,大小差了两周,这种情况确实少见。”我脑子里轰的一声,眼前白花花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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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媒人领着许英卫来相看那天,我正蹲在超市收银台底下理货。
胡娟提前打了三个电话,说这次这个靠谱,家里就俩儿子,老大在工地扎钢筋,一个月挣六千多,人老实,不赌不嫖。
我从台子底下钻出来,头发上沾着灰。
许英卫站在门口,穿了件新夹克,拉链拉到下巴,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揣进裤兜里。
他看了我一眼,脸红了,低下头去看自己的鞋尖。
我那时候想,这人倒实在。
从相亲到定亲就见了三面。
第一面在超市门口,第二面他来家里帮我妈扛了一袋面,第三面他带我去镇上吃了碗牛肉面。
吃面的时候他问我愿不愿意,我筷子停在半空,想了想说行。
他咧开嘴笑,牙上沾了片香菜叶子。
过门那天是腊月十八。
许家摆了八桌,院子里支着大锅,炖肉的香味飘出去半条街。
我穿着红棉袄站在堂屋里等拜堂,许英卫站我旁边,他左边还站着一个人。
我一开始没看清,以为是伴郎。等司仪喊夫妻对拜,我弯腰的工夫瞄了一眼,手里的红绸子差点掉地上。
左边站着的那个,跟许英卫长得一模一样。
脸盘、鼻子、眼睛、个头,连站着的姿势都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唯一的区别是眼神,许英卫看我时眼睛是定的,那个人眼珠子转来转去,像头一回进动物园的小孩。
我扯了扯许英卫的袖子:“这谁?”
他还没张嘴,婆婆罗翠芳从旁边凑过来,脸上笑成一朵花:“这是老二,英杰,双胞胎。小时候发高烧把脑子烧坏了,不碍事,不耽误你过日子。”
不碍事。我嘴里发苦,但满院子人都在笑,鞭炮噼里啪啦响,我硬把话咽了回去。
晚上客散了,我坐在炕沿上数红包。
许英卫在院里送客,声音越来越远。
屋里就剩我一个人,红烛烧得噼啪响。
门是虚掩着的,我听见外头有脚步声,以为是许英卫回来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探进来半个脑袋。
是许英杰。他冲我嘿嘿笑,嘴里喊了声“嫂子”,然后就不动了,脑袋卡在门缝里,眼睛直勾勾盯着我。我手一抖,红包掉了一地。
“你干啥?”
他不说话,还是笑。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亮晶晶一道。
我起身去关门,他往后缩了一下,脚底下一绊,差点摔个跟头。
这时候许英卫从外头回来了,看见这情景,把许英杰往旁边一扒拉,说了句“回屋睡觉去”。
许英杰乖乖走了,走两步回头看一眼,嘴里还在念叨“嫂子”。
我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他就这样,”许英卫进屋把门带上,“习惯就好了。”
“习惯啥?他天天晚上站门口?”
许英卫脱了鞋上炕,把被子铺开:“不天天,就是有时候。我妈说他是想跟人亲近,不知道咋亲。”
我坐回炕沿上,心里那股别扭劲儿说不上来。但看着许英卫笨手笨脚给我铺被子的样子,又觉得发不出火。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踏实,半夜起来倒水喝,一拉门,许英杰蹲在房门口,抱着膝盖打盹。听见门响,他抬起头,咧嘴一笑。
“嫂子,喝水?”
他手里攥着个搪瓷缸子,里头是凉白开。那缸子水我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后我接过来抿了一口,把缸子递还给他,说了句“回屋睡吧”。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走了两步又回头:“嫂子,你好看。”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好一会儿。这算怎么回事呢。我嫁的是许英卫,可这院子里还住着另一个跟他一模一样的人,张嘴闭嘴喊我嫂子。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做饭,许英杰已经在灶前蹲着了,往灶膛里塞柴火。看见我进来,他腾地站起来,把灶前的板凳让给我。
“嫂子坐。”
罗翠芳从堂屋出来,看见这一幕,嘴咧到耳根:“你看,英杰知道疼人吧。往后你使唤他就行,别客气。”
我蹲下切菜,没接话。
许英卫吃了早饭去工地,骑摩托车带我认了一遍村里的路。
走到村口小卖部,几个媳妇坐在门口嗑瓜子,看见我,眼神黏在我背上。
其中一个叫住许英卫:“你媳妇啊?”
许英卫说是。
那人上下打量我一遍,压低声音但故意让我听见:“你们家这情况,一个媳妇俩儿子,晚上咋睡?”
许英卫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我扯了扯他袖子,说走吧,还得去镇上买酱油。
摩托车开出老远,我坐在后座,风灌进领口里凉飕飕的。许英卫闷着头骑车,过了半晌冒出一句:“别听她们瞎说。”
我没吭声。心里却把这事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白天许英卫去工地,许英杰跟着罗翠芳下地,我在家做饭洗衣。
许英杰不惹事,就是黏人,我洗衣服他蹲在旁边看,我晾被子他抢着递夹子。
有时候我蹲在院子里择菜,他就搬个小板凳坐我对面,也不说话,就看着我笑。
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吼他一句“一边玩去”,他就老老实实挪到墙根底下蹲着,过十分钟又蹭回来。
晚上许英卫回来,许英杰就识趣了,吃完饭自己回屋,不再往我们门口凑。
过了大概半个月,罗翠芳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子进了我屋。
“趁热喝了。”
我闻着那股味就想吐:“啥东西?”
“调理身子的,我托人从镇上抓的,管生儿子。”
我端着碗犹豫了半天,捏着鼻子灌了下去,苦得直翻白眼。罗翠芳收了空碗,笑眯眯拍我肩膀:“抓紧啊,英卫都三十了,你也不小了。”
那天晚上我跟许英卫提了一嘴,说妈催得紧。他躺在炕上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过了好半天才说:“不急。”
“妈急。”
他没再说话。我盯着他的后背看了半天,觉得这人心里有事,但问他他也不会说。
窗外的月亮挺亮,照在院子里白晃晃一片。我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隔壁屋许英杰在说梦话,含含糊糊喊了声“嫂子”。
02
药汤子喝了快两个月,我的肚子没动静,脾气倒是见长。
那东西苦得人舌头根子发麻,喝完一整天嘴里都是药味,吃啥都不香。
我跟罗翠芳说不想喝了,她把脸一沉,说这方子花了一百多块钱,你说不喝就不喝?
许英卫夹在中间,两头说好话。晚上回屋他给我捏肩膀,捏着捏着冒出一句:“要不……咱去县医院查查?”
“查啥?”
“查查为啥怀不上。”
我翻了个身坐起来:“你咋知道是我的问题?”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其实我心里也犯嘀咕。
结婚快三个月了,许英卫夜里没少折腾,按理说该有动静了。
可我又不想去医院,村里媳妇怀不上都是在家喝药,去医院多丢人。
这事就先搁下了。
进了二月,许英卫开始不对劲。手机一响他就往外跑,有时候蹲在院子里说,有时候干脆走到大门外头去。我问他谁打的,他说工头催活。
有一回我故意跟出去听了一耳朵,他声音压得低,就听见半句:“再等两天,钱凑上就给你。”
钱?什么钱?
晚上吃饭我问他:“你欠人钱了?”
他筷子停在半空,看了我一眼:“没有,工地上的事。”
“工地上的事你往家跑啥?”
罗翠芳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许英卫低下头扒饭,不再吭声。
那阵子许英卫脸色发黄,眼圈底下青黑一片。我问他是不是累的,他说工地上活紧,过了这阵就好了。我没多想,给他煮了两个鸡蛋让他带着。
过了几天,我半夜被尿憋醒,一摸旁边,被窝是凉的。
许英卫不在。
我以为他去茅房了,披上衣服出去找。
茅房里没人,院子里的灯也没开。
我站在屋檐底下听了听,前头堂屋有动静。
许英卫和罗翠芳在说话。
罗翠芳的声音:“你跟英杰说了没?”
许英卫:“没说。”
“打算啥时候说?”
“再等等。”
“等啥?等她肚子有动静了再说?”
我扒着墙根听,心咚咚跳。肚子有动静?啥肚子有动静?
这时候许英杰从他屋里出来上厕所,看见我站在墙根底下,张嘴就要喊嫂子。我冲上去捂住他的嘴,他瞪着眼睛看我,嘴里呜呜的。
我把他拽回屋里,压低声音问他:“你哥跟你妈说啥呢?”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哥说嫂子别急,妈说快了。”
“啥快了?”
“不知道。妈说快了就是快了。”
我松开他,手有点抖。
第二天一早我堵着许英卫问:“你昨晚跟你妈说啥呢?”
他愣了一下:“没说什么。”
“我听见了。什么肚子有动静,什么快了。”
他脸刷地白了,嘴唇动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听错了。”
我盯着他看,他避开我的眼睛,弯腰去穿鞋。
鞋带系了两遍都没系上,手一直在抖。
罗翠芳从堂屋出来打圆场:“大清早的吵吵啥?英卫赶紧去上工,晚了工头要骂。”
许英卫走了。我站在院子里,太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我却觉得后背发凉。
从那天起我多留了个心眼。许英卫再躲着打电话,我不跟了,但我记日子。差不多隔两三天就有一回,每次说完电话回来脸色都不好看。
有一回他打完电话进屋,我假装睡着了,眯着眼看他。
他坐在炕沿上脱鞋,脱了一半停住,两只手撑着膝盖,脑袋垂着,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以为他哭了,等了一会儿,他直起身来,眼睛是干的,但眼眶红了一圈。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赶紧闭上眼。
第二天我趁他去上工,翻了翻他那件挂在墙上的外套。
兜里除了半包烟和一个打火机,啥也没有。
我又去翻他的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通话记录删得干干净净,一条没剩。
晚上吃饭我跟罗翠芳说,妈,英卫是不是在外头欠钱了?他天天接电话,一接就往外跑。
罗翠芳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欠啥钱,你别瞎想。工地上人多事杂,找他的多了。”
“那为啥不敢当我面说?”
“男人的事,你别管那么宽。”
她把碗一推,站起来走了。许英杰在旁边啃馒头,看看他妈又看看我,嘴里含含糊糊:“嫂子不生气,哥挣钱给嫂子花。”
我看着他油乎乎的嘴,心里那股火突然就泄了。
真正让我心里发毛的是另外一件事。
有天半夜我迷迷糊糊觉得身边有人,伸手一摸,是许英卫。
他身上一股烟味,还有汗味,跟平时不一样。
我嘟囔了一句“你干啥去了”,他没吭声,翻了个身把我搂住。
第二天早上我问他:“你昨晚又出去了?”
他正在穿鞋,头也没抬:“没有,一直睡呢。”
“那你身上咋一股烟味?”
“工地上带的。”
“你半夜去工地?”
他不说话了,拎起外套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怕我说什么。
那几天我晚上睡不踏实,老觉得有事要发生。许英杰还是天天来我屋门口转悠,罗翠芳还是天天催我喝药。表面上啥都没变,可我心里跟猫抓似的。
我寻思着等许英卫回来好好问清楚,不能再这么稀里糊涂过下去了。
可他没给我这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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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下午我正蹲在院子里剁猪草,村口小卖部的刘婶跑过来喊我,说工地来电话了,让赶紧去县医院。
我站起来的时候手是抖的,菜刀差点剁在脚面上。
罗翠芳从屋里冲出来,脸白得像纸。
我们娘俩搭了邻居的三轮车往县里赶,一路上她攥着我的手,指甲掐进肉里,我都没觉得疼。
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工头说许英卫从六楼外架上掉下来,安全绳断了,底下是水泥地,人当场就不行了。
后来有人说他那天脸色不好,劝他歇着,他没听。
我没哭。我站在太平间门口,看着白布底下那个人形,脚底下跟踩了棉花似的。罗翠芳扑上去嚎,哭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许英杰是后来被人拉来的。
他站在太平间门口,看看他妈,看看我,又看看白布底下露出来的那只鞋,突然开始跺脚,嘴里嗷嗷叫,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丧事办了三天。
许家院子里的喜字撕下来换成白对联,大锅炖肉换成了豆腐白菜。
村里人来了一拨又一拨,每个走的时候都拍着我手背说“节哀”,眼珠子却在我肚子上溜。
我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结婚半年没怀上,这会儿人没了,许家算是白娶了个媳妇。
出完殡那天晚上,罗翠芳把我叫到她屋里。她眼睛肿得剩一条缝,嗓子哑得说不出整话。
“璟雯,妈求你个事。”
她没坐椅子,直接跪在了地上。我吓一跳,赶紧去扶,她死活不起来,两只手攥着我的手腕,劲大得跟钳子似的。
“你嫁给英杰吧。”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妈你说啥?”
“英杰跟英卫长得一样,你跟他过,没人看得出来。孩子生下来,还是许家的种。”
我往后退了一步:“妈你糊涂了吧?英杰他……”
“他不傻,”罗翠芳打断我,嗓门突然高了,“他就是脑子慢,那方面的事他懂,我教他。”
我瞪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她跪在地上仰着脸看我,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嘴里还在说:“你不能走啊璟雯,你走了这个家就散了。英杰没人管,我老了干不动了,你让他咋活?”
我心里堵得跟塞了团棉花似的,嗓子眼发紧。
那天晚上我没回屋,坐在堂屋里给胡娟打电话。
电话接通我就哭了,头一回哭出声来,憋了三天的眼泪全淌出来了。
胡娟在那头急了:“咋了咋了?谁欺负你了?”
我把事说了。她沉默了半天,长叹了口气。
“璟雯啊,妈跟你说实话,你弟那个房贷,首付是把彩礼钱填进去的,现在每个月还两千多,你弟两口子工资加起来才四千出头,妈贴补着还紧巴巴的。你要回来,那八万八咱拿啥还?”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再说了,”胡娟压低了声音,“你一个二婚头,再找能找啥样的?许家好歹有房有地,你忍忍就过去了。”
挂了电话我在堂屋里坐到后半夜。
罗翠芳端了碗红糖水过来,搁在我手边,没说话,又走了。
我端着碗,红糖水映出我自己的脸,眼泡肿得跟桃似的。
第二天一早我跟罗翠芳说,行,我应了。但我有一个条件,不领证,就办桌酒走个过场。罗翠芳满口答应,说都依你。
许英杰那天被他妈叫到堂屋里,罗翠芳一字一句教他,往后不能叫嫂子了,得叫媳妇。他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媳妇。”
罗翠芳拍着他手背说对对对。我站在门口看着,心里说不出啥滋味。
办酒之前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去了许英卫的坟上。
新坟的土还是黄的,坟头上压着几张纸钱,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我蹲在坟前,拔了拔旁边的野草,手指头抠进土里。
“英卫,你妈让我嫁给你弟。”
风从坟头上刮过去,纸钱响得更厉害了。
“我没地方去。我妈那边回不去,你妈这边走不了。”
我坐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过了好半天,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
“你要是地下有知,别怪我。”
办酒那天来了五桌人,没放鞭炮,没贴喜字,就吃了顿饭。
村里人交头接耳,有人当着我面说“这算啥事”,罗翠芳耳朵尖,当场怼回去:“许家的事轮不着外人插嘴。”
晚上进了屋,许英杰坐在炕沿上不动,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跟小学生似的。我铺被子,他看着我。我洗脸,他看着我。我坐到炕上,他还看着我。
“睡觉吧。”我说。
他脱了鞋,衣服没脱就躺下了,直挺挺躺着,眼睛瞪着天花板。过了半天,他往我这边蹭了蹭,伸手拽住我的袖子,攥得紧紧的。
“嫂子。”
“叫媳妇。”
“媳妇。”
他念了两遍,自己乐了,翻了个身把脑袋搁在我肩膀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睁着眼睛躺了一宿。
04
日子过起来跟以前没两样,就是夜里身边换了个人。
许英杰不懂那些事,我也不想教他。
他每天晚上搂着我胳膊睡,脑袋搁在我肩膀上,跟个大号孩子似的。
有时候半夜醒了,他会伸手摸摸我的脸,确认我还在,然后又睡过去。
罗翠芳看不过去,有一回把我拉到灶房,压低声音问:“你俩到底圆房没有?”
我脸烧得慌:“妈你问这干啥?”
“我不问能行吗?你不跟他睡,哪来的孩子?”
我没吭声。
那天晚上罗翠芳把许英杰叫到她屋里待了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他脸上红扑扑的,不知道他妈跟他说了啥。
进了屋他站在炕前不动,两只手绞着衣角,嘴瘪着。
“咋了?”我问。
“妈说……妈说让我跟媳妇睡觉。”
“那就睡呗。”
“妈说脱衣裳睡。”
我愣了一下,心里把罗翠芳骂了八百遍。
后来到底还是圆了房。许英杰啥也不懂,全凭我带着。完事了他趴在我旁边喘粗气,过一会儿冒出一句:“媳妇,这事比干活累。”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这是嫁进许家以来头一回笑。
从那以后他开窍了,晚上吃完饭就催我回屋。罗翠芳看在眼里,脸上笑开了花,天天变着法给我做好吃的。
过了两个多月,我开始恶心。早上起来刷着牙,一阵干呕顶上来,蹲在院子里吐了半天酸水。罗翠芳跟过来,眼珠子亮了:“吐了?”
“可能是吃坏肚子了。”
“吃坏啥肚子,你这是有了!”
她当天就去镇上买了试纸,回来逼着我验。
两道杠。
罗翠芳攥着试纸手直哆嗦,嘴里念叨“老天开眼”,扭头就去院子里放了一挂鞭。
许英杰从地里回来,看见满地红纸屑,拍着手蹦:“过年了过年了!”
第二天罗翠芳带我去镇卫生院做B超。大夫拿着探头在我肚子上划拉了半天,突然“哟”了一声。
“咋了?”罗翠芳从椅子上弹起来。
“双胎,两个孕囊,都有胎心。”
罗翠芳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回家的路上罗翠芳一路没合嘴,逢人就发糖。许英杰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张B超单,举得高高的,见人就说:“我媳妇肚子里有两个娃。”
我坐在三轮车斗里,被颠得直想吐,可心里也松快了不少。管他呢,日子能过下去就行。
消息传出去,村里人看我的眼神变了。
从前是看笑话,现在是羡慕。
好几个媳妇跑来问我咋怀的双胎,是不是吃了啥偏方。
罗翠芳得意得不行,逢人就讲是她那药汤子管用。
我心里清楚跟她那药没啥关系,但也没戳破。
怀孕之后许英杰变了个样。
以前是我做饭他蹲旁边看,现在是他抢着做饭,虽然做出来的东西不是咸了就是糊了。
有一回他给我煮面条,端上来一瞅,面条坨成一团,上面卧着俩荷包蛋,一个煎糊了,一个还是溏心的。
“媳妇吃。”
我挑了一筷子,咸得直咧嘴。他坐在对面看着我,眼睛亮亮的,一脸等着夸的表情。
“好吃。”我说。
他乐得直拍大腿。
罗翠芳对我比从前上心多了,天天炖老母鸡,逼着我喝汤吃肉。
我胖了一圈,脸上有肉了,气色也好了。
有天晚上我躺炕上摸着肚子,许英杰把手也搁上来,掌心热乎乎的。
“媳妇,娃动了吗?”
“才三个月,动啥。”
他点点头,隔了一会儿又摸上来:“那啥时候动?”
“再过俩月吧。”
“那我天天摸。”
他说到做到,每天晚上把手搁我肚子上搁半天,有时候搁着搁着就睡着了,手也不拿开。我翻身他就跟着挪,嘴里迷迷糊糊喊媳妇。
我有时候看着他那张跟许英卫一模一样的脸,心里还是会咯噔一下。
但日子久了,那股别扭劲儿慢慢淡了。
这傻子不会说好听的,不会来事,可他实打实地对我好。
四个多月的时候胡娟来看我,拎了一兜子鸡蛋,还给我弟捎了句话,说房贷这个月还上了,让我别操心。
她进屋转了一圈,看看米缸看看面袋,又看了看院子里晾的尿布,满意地点点头。
临走的时候她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许家这日子还行,你好好过,别闹脾气。”
我看着她上公交车,车开远了才回屋。
四个月产检那天,罗翠芳本来要陪我去,临时被村里的红白理事会叫走了,说是有家办丧事要她去帮厨。许英杰要跟着,我嫌他添乱,让他留家里。
我一个人坐公交车去的镇卫生院。
到了妇产科门口,护士喊我名字,我进去躺床上,大夫拿着探头在我肚子上抹了凉丝丝的凝胶,眼睛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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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大夫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探头在我肚子上挪来挪去。
“上次B超啥时候做的?”
“一个多月前,刚查出来怀孕那会儿。”
“在哪做的?”
“就咱这卫生院。”
他嗯了一声,把探头搁下,抽了两张纸递给我擦肚子。
“你末次月经是哪天?”
我说了个日子。他低头翻了翻桌上的本子,又抬头看我:“记准了?”
“大概就是那几天,我记不太清。”
“大概不行,得准。”
他开了张单子让我去抽血,说做个全面检查。我问是不是孩子有啥问题,他摆摆手说先别急,等结果出来再说。
抽完血我在走廊里坐了俩钟头。凳子硬邦邦的,旁边一个孕妇在吃橘子,橘子皮扔了一地。我盯着墙上的健康宣传画看,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下午三点多,护士喊我名字,说大夫让进去。
我推门进去,大夫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几张化验单和一张新打印的B超图。
他让我坐,然后站起来把门关上了。
门锁咔嗒响了一声。我攥着裤腿,手心全是汗。
“你这个双胎,”他手指头点在B超图上,“两个孕囊,一个大一个小,发育差了将近两周。”
“差两周咋了?不是一个先长一个后长吗?”
“一般双胎差不多大,差个两三天正常,差两周很少见。”他停了一下,“结合你血检的激素水平看,两个胎儿受孕时间对不上。”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啥意思?”
“意思就是,你这两个孩子,不是同一天怀上的。”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隔几天怀上的呗。”
大夫看了我一眼,把化验单翻到背面,上面用圆珠笔写了几个数字,他拿笔圈了圈:“两个孕囊的激素水平差了将近十天。医学上这叫异期复孕,自然怀上这种情况极少。我建议你去县医院做个详细检查,确认一下。”
“确认啥?”
他没接话,低头把单子叠好递给我:“去县医院挂个专家号,听听那边怎么说。”
我接过单子站起来,腿有点软。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那个,你家里……方便的话,让丈夫陪着去。”
出了卫生院大门,太阳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把化验单摊在膝盖上看。
那些数字我一个都看不懂,但“受孕时间对不上”这几个字我认得。
不是同一天怀上的。差了将近十天。
我坐在台阶上把这事翻来覆去嚼。
许英卫走了快四个月了,这四个月里我身边就许英杰一个男人。
他天天晚上搂着我睡,可他不懂那事,是后来他妈教了才开窍的。
那这十天差在哪儿?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许英卫出事前那半个月,天天半夜往我屋里钻。
我那时候还纳闷,说你不是天天喊累吗咋突然这么勤快。
他闷着头不吭声,完事倒头就睡。
有一回我半夜醒了,觉得他身上味儿不对。
许英卫抽烟,身上是烟味,可那天晚上那股味不是烟味,说不上来,有点像灶膛里烧柴火的味儿。
我问他你是不是没洗澡,他翻了个身说洗了。
现在想想,许英杰身上就是那股味。他天天烧火做饭,衣服上全是灶灰味。
我坐在台阶上,手开始抖。
不可能,我想。
许英卫不会干这种事。
可那半个月他天天半夜来,来了不说话,完事就走。
我那时候以为是两口子要孩子,没往别处想。
我又想起来,有天早上我起来倒水,看见许英杰从我屋门口走过去,衣裳穿得整整齐齐的,我还纳闷他起这么早干啥。
这些事当时都没往一块串,现在跟化验单上的数字一对,像一把钥匙捅开了锁。
我坐了半天,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不能就这么回去,得先去县医院确认。可我又怕真是自己想的那样,确认了咋办?
想来想去,我去了趟县医院。
挂了个妇产科专家号,排了一下午队,大夫看了镇卫生院的单子,又给我做了个B超。
结论跟镇上的大夫说的一样:两个胎儿大小差了将近两周,受孕时间对不上。
“有可能是异期复孕,就是怀了一个之后过几天又怀了一个,”县医院的大夫推了推眼镜,“这种情况很少见,但确实存在。”
“那……能查出来是谁的吗?”
大夫看了我一眼,语气放缓了:“这个查不了,只能等生下来做亲子鉴定。”
坐公交车回去的路上,我靠着车窗,玻璃冰凉,颠得我脑门一下一下磕在上头。
我想起许英卫出事前那半个月的每一个晚上。
有时候他回来得早,有时候回来得晚。
有时候我睡着了,他把我弄醒。
有时候我醒着,他就躺上来,一句话不说。
现在想想,我到底有没有看清楚过那张脸?
关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又不说话。
许英杰跟他长得一模一样,不说话的时候,分得出来吗?
车到村口天已经擦黑了。我下车的时候腿是麻的,扶着站牌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远远看见许英杰蹲在院门口,看见我就站起来挥手,嘴里喊媳妇。
我看着他,脚底下迈不动步。
06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说肚子不舒服,早早就回了屋。许英杰跟进来,坐炕沿上看着我。
“媳妇咋了?”
“没事,你出去,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他磨蹭了半天才出去,走两步回头看一眼。
我躺在炕上,眼睛瞪着房梁,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一会儿想许英卫出事前那些晚上,一会儿想许英杰蹲在灶前烧火的样子,一会儿又想罗翠芳催我喝药汤子的嘴脸。
躺到后半夜,我听见罗翠芳屋里灯灭了。我爬起来穿上鞋,走到她门口敲了敲门。
“妈,睡了吗?”
里头窸窸窣窣一阵,灯亮了。
罗翠芳披着衣服开门,看见是我,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咋了?大半夜的。”
“妈,我问你个事,你跟我说实话。”
她让我进屋,坐在床沿上。我没坐,站在她跟前,把化验单从兜里掏出来拍在她面前。
“大夫说我这俩孩子受孕时间差了将近十天。”
罗翠芳低头看了一眼单子,又抬头看我,嘴张了张。
“妈,英卫走了四个月了,这四个月我身边就英杰一个。你跟我说实话,英卫走之前那半个月,半夜进我屋的到底是谁?”
她不说话。
“妈!”
罗翠芳身子一抖,眼泪下来了。
“璟雯啊,”她声音发颤,“妈对不住你。”
我站着没动。
“英卫查出来肝癌,晚期,大夫说最多半年。”她拿袖子擦眼泪,擦了半天也擦不干净,“他没跟我说,自己扛了俩月,扛不住了才告诉我。他说妈我走了以后你咋办,英杰咋办,许家咋办。”
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后来他跟我说,让英杰替替他。他说反正英杰跟他长得一样,关着灯你也认不出来。等他走了,你怀上了,孩子生下来就是许家的根。”
我听着这些话,身上一阵冷一阵热。
“你就答应了?”
罗翠芳捂着脸哭:“我能咋办?他说他不甘心,说许家不能在他这辈断了根。我劝他他不听,我拦不住啊。”
“所以那半个月,有时候是英卫,有时候是英杰?”
她点了点头,没敢看我。
“英杰知道他在干啥吗?”
“我跟他说,帮哥的忙,进嫂子屋别说话,完事就出来。他就记住了这个。”
我腿一软,扶着墙蹲了下去。胃里翻上来一股酸水,我捂着嘴干呕了几声。
“英卫啥时候查出来的?”
“去年秋天,刚收完玉米那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