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腊月里老屋水缸结了厚冰，我蹲在灶前烧火，手机响了两声又停了。
老大老二三个月没露面，老三老四来了只盯着墙上的房产证。
我把几件旧衣裳叠进蓝布包袱，又塞进老伴的遗像。
隔壁马秀琼扒着门框问我去哪，我说去老家侄女那儿住几天。
电话拨通，我只说了一句：“玉玲，姑想你了。”院门外忽然亮起两道车灯，喇叭按得急。
我捏着手机没动，灶膛里的火苗一蹿一蹿，把包袱照得忽明忽暗。
01
分钱那天是农历十一月初八，我记得清。
城里那套两居室卖了九十八万，加上老伴谢保留下的存款六十二万，凑了个整数，一百六十万。
四个闺女一人四十万，当面点清，微信转账，银行回单我一张张收好。
老大谢思雨当时就笑了，说妈你真公平。
她开服装店，这两年生意不好做，四十万到账第二天就转走还了货款。
老二谢依晨没吭声，她男人罗国栋在边上搓手，说妈这钱我们存定期，以后给您养老用。
我嘴上说好，心里有数。
老三谢歆婷远嫁邻市，接了电话才赶回来，进门先哭了一场，说妈你一个人住老屋我们不放心。
老四谢佳怡住得最近，骑电动车十分钟，当场掏出一份打印好的赡养协议，说四个姐妹商量过了，每人每月给三百，轮流来看我。
协议写得清楚，我签了字，她们四个也签了。
老四还按了个红手印，说妈你放心，我们说到做到。
我把协议和分家单折好，收进衣柜最底下那个铁皮盒子里。
那天晚上她们在城里饭店吃了一顿，我没去，说累。
其实不累。
我是想早点回老屋收拾。
老屋在蒋家村东头，我爹蒋德山留下来的宅基地，三间砖瓦房带个院子。
当年谢保出钱翻建过，房梁换了，墙也抹了水泥，可宅基地证上还是我爹的名字，一直没改。
这事我没跟闺女们细说。
她们从小到大只知道那房子是姥爷留下的，到底谁名下，没人问过。
我也没主动提。
老伴走之前留了份遗嘱，写的是老屋归我住，身后由我处置。
遗嘱压在铁皮盒子最底层，上面盖着镇法律服务所的红章。
搬回老屋那天是十一月十二，天阴着，风从窗缝往里钻。
我烧了一下午炕，屋里才有点热乎气。
晚上老大打电话来问安顿好没有，我说好了。
老二发微信说下周末来看我。
老三在家族群里发了张老屋的照片，说老宅该修修了，窗户透风。
老四私信我，说妈房产证放好了没有。
我回她：放好了。
没再多说。
头两个月，老大老二确实来了。
老大开着她的面包车，拉来一箱苹果一箱奶，坐了半小时，接了三回电话，走了。
老二来得少些，隔一个周末来一趟，带点熟食，帮我扫扫地，话里话外打听城里房子卖的钱是不是都分完了。
我说分完了。她就叹气，说罗国栋单位效益不好，孩子又要交补课费。我听出意思了，没接话。
老三老四来得勤。
老三从邻市回来一趟两个钟头，隔三差五就拎着菜来做饭，嘴甜，妈长妈短。
老四住得近，三天两头来，修窗户换灯泡，眼里有活。
可我慢慢发现，老三擦桌子的时候总往墙上看。
墙上挂着一幅年画，年画后面钉着个钉子，房产证就装在塑料袋里挂在钉子上。
老四更直接，有一回问我，妈，这房子以后怎么分。
我说你爸遗嘱写了，我住着，以后再说。
老四哦了一声，没再问。
可第二天她又来了，带了一兜橘子，坐下没吃两个就开口，说妈，我孩子明年上初中，想用老屋的地址挂个学位，能不能先把房产证过户给我，等孩子上完学再过回来。
我剥橘子的手停了停。
我说这房子是你姥爷的宅基地，过户不过户的，得问村里。
老四脸上僵了一下，说那我去问问。
她走之后我坐在炕沿上，把橘子一瓣一瓣掰开，没吃，摆在窗台上晾着。
过了几天我去村委会问土地确权的事，村主任周德才正跟人下棋，头也没抬，说老屋那块地是你爹的名字，你是闺女，按理能继承，但具体手续得去镇上国土所办。
他又补了一句，说最近镇上在搞规划，你们那片可能要修路，你先别急着动。
我心里咯噔一下。
回家路上碰见邻居马秀琼，她正蹲在门口择韭菜，见我就招手。
我走过去，她压低声音说，宝珠，你听说了没，咱村东头要修路，你那个老屋在红线边上，要是占了，补偿可不少。
我说没听说。她啧了一声，说你可别跟人说是我说的，我也是听我女婿讲的，他在镇上开车。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炕烧得热，翻来覆去烙饼似的。
我想起老伴临走前跟我说的话，他说老屋是蒋家的根，你守住，别叫人糊弄了去。
我当时还嫌他多心，说四个闺女还能把我赶出去不成。
他没接话，光摇头。
现在想想，他那个摇头，是有深意的。
十二月底，老大老二不来了。
老大说年底店里盘货走不开。
老二说单位年底检查，天天加班。
我打电话过去，老大那边背景音嘈杂，说妈有事回头再说，挂了。
老二接起来嗯了两声，说妈我这边开会呢，也挂了。
老三老四照来，可话里话外开始带刺。
老三说大姐二姐分钱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现在人影都见不着。
老四说就是，妈你以后靠她们靠不住，还得靠我们俩。
我没搭腔。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我包了饺子，打电话叫老大老二来吃。
老大说在婆家过。
老二说孩子发烧。
我放下电话，把饺子冻了一半，另一半自己吃了三天。
那几天我天天去村口小卖部看报纸，镇上规划图的事报纸上没登。
我又去了一趟村委会，周德才这回认真了点，说规划图贴在镇政府公示栏里，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没去看。
我让侄女蒋玉玲替我去看。
玉玲是我娘家兄弟的闺女，在邻村种大棚，隔三差五来给我送菜。
她嘴严，人也实在。
我给她打电话，说玉玲你帮姑去镇上跑一趟，看看那个规划图，咱村东头到底占不占。
玉玲第二天就去了。
回来跟我说，姑，图上是红线从村东头斜着划过去，老屋正好压在边线上，占不占不好说，得等上面定。
她又说，村里开会提过，要是占了，补偿按宅基地面积算，你那个院子大，少说也值百来万。
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我把铁皮盒子从衣柜底下翻出来，把宅基地证、遗嘱、分家单一样一样摊在炕上看了半宿。
宅基地证上写着我爹蒋德山的名字，四至清楚，面积二分八。
遗嘱上老伴的字歪歪扭扭，但意思明白。
分家单上四个闺女都签了字，每人四十万，后面附着赡养协议。
我把东西收好，心里盘算了一件事。
第二天一早，我当着马秀琼的面把蓝布包袱从柜子里拽出来，往炕上一摊。
她正好来借簸箕，看见我叠衣裳，问我这是要出远门。
我说去玉玲那儿住几天，老屋太冷，炕烧不热。
马秀琼嘴快，不到中午半个村子都知道蒋宝珠被闺女气走了。
下午老三先到了，进门就喊妈你这是干什么，让人看笑话。
老四紧跟在后头，看见包袱就去翻，说妈你把证件都带走了我们怎么办。
她翻到宅基地证，抽出来看了一眼，愣住了。
“妈，这上面怎么写的是姥爷的名字？”
老三凑过去也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姥爷的名字？这房子不是我爸的吗？”
我没理她们，把包袱系好，拿出手机拨了玉玲的号。
电话通了，我说玉玲，姑想你了，明天来接我。
玉玲在那头愣了下，说姑你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就是想你了。
老三老四站在屋里不走。老四又把宅基地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掏出手机拍照。老三给老大打电话，说大姐你赶紧来一趟，老屋的证有问题。
老大说店里走不开。老三急了，说走不开也得走，妈要把房子给蒋玉玲。
我坐在炕沿上，把包袱往怀里拢了拢。
灶膛里的火没熄，铁壶咕嘟咕嘟响。
老四打完电话凑过来，脸上挤出笑，说妈你消消气，大姐二姐明天就来，咱们一家人好好商量。
我说行，明天商量。
02
老大老二第二天真来了。
老大进门没换鞋，踩着泥就进了堂屋，眼睛先往炕上扫，看见包袱还在，松了口气。
老二跟在后头，手里提着一兜子橘子，脸上讪讪的。
老四给她们倒了水，老三把宅基地证拍在桌上。
“大姐二姐你们看看，这房子写的是姥爷的名字，不是咱爸的。”
老大拿起来看了半天，眉头拧成疙瘩。“妈，这怎么回事？咱爸当年翻修房子出了钱的，怎么没改名字？”
我说你爸出钱不假，可宅基地是你姥爷的，村里按户头算，你姥爷没了，户头就落到我头上，我是闺女，自然承继。改不改名字，房子都是我的。
老二在边上小声说，那咱爸的遗嘱呢，不是说老屋归你处置吗。
我说对，归我处置。
老大把证放下，喝了口水，语气软下来。
“妈，我们不是那个意思。我们就是觉得，这房子要是以后占了，补偿款得有个说法。四姐妹一人四十万是分完了，可这房子是另一码事。”
老三接话快：“大姐你这话说的，房子是妈住着，妈还在呢，你就惦记补偿款了？”
老大脸一沉：“老三你少阴阳怪气。妈住着不假，可妈百年之后呢？这房子是蒋家的还是谢家的？你嫁出去了，按老规矩没你的份。”
老三腾地站起来：“我嫁出去怎么了？我姓谢，我户口还在这个村！”
老四赶紧拉架：“别吵别吵，听妈说。”
四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我坐在炕头，把包袱往旁边推了推，从铁皮盒子里把分家单和账本拿出来。
“你们先别吵。分钱的时候我留了个心眼，有些账没跟你们细算。老大，你开店那年从我手里拿了五万，说是周转，后来还了两万，剩下三万没提。老二，你孩子上学借了三万，说年底还，这都三年了。老三老四各拿了两万，说是急用，也没打条。”
老大老二脸色变了。老三老四低着头不吭声。
“我没扣你们的钱，分家产的时候一人四十万照给。我想着你们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强。可你们现在倒好，惦记上这老屋了。”
老大嘴硬：“妈，那抚恤金呢？我爸单位那笔抚恤金，你说办了丧事，到底剩没剩？”
我翻开账本最后一页，上面一笔一笔记得清楚。丧葬费花了四万二，酒席一万八，剩下四万整，我存了定期，单子就夹在账本里。
“四万，一分没动。你们要分，现在就可以拿走。”
没人伸手。老二把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说妈你吃橘子。我没动。
那天下午四姐妹在堂屋里坐了三个钟头，从抚恤金吵到借款，从借款吵到老屋归属。
老大说她是长女，出力最多。
老二说她日子最紧。
老三说她跑得最远回来最勤。
老四说她住得最近照顾最多。
我听着听着就困了。起身把包袱重新系好，跟她们说，你们商量好了告诉我，我明天去玉玲那儿。
老三拦住我：“妈你别走，你走了我们商量什么？”
我说你们商量的是钱，不是我。
晚上四姐妹没走，在堂屋打地铺。
老大老二睡沙发，老三老四挤在炕梢。
我在炕头躺了一宿，天快亮的时候听见老二小声跟老大说，要不咱先把妈哄住，等规划定了再说。
老大没吱声。过了会儿说，那房子写的是姥爷的名，咱几个还真不一定有份。
我翻了个身，炕席窸窸窣窣响。她们不说话了。
第二天早上，镇拆迁办的刘煜祺来了，带着两个人，拿着皮尺和图纸。他说村里报上来的，老屋在规划红线内，先来测面积。
四个闺女全醒了，脸都没洗就围上去问补偿标准。刘煜祺说按宅基地面积算，具体方案还没出，大概估了估，连房子带院子，一百二十万左右。
四姐妹眼神全变了。
老大当场拉着我胳膊说妈你跟我进城住，我那房子宽敞。
老二说妈去我那，我天天给你做饭。
老三说我在邻市给你租个电梯房。
老四说妈你别动，我搬回来伺候你。
我把胳膊抽出来，问刘煜祺：“同志，这补偿款给谁？”
刘煜祺翻了下手里的资料，说：“按宅基地证上的人头算，证上是谁就补给谁。”
四个闺女齐刷刷看向我手里的铁皮盒子。
03
测量那天之后，四个闺女的态度来了个大转弯。
老大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老屋院子的照片，配文说“妈辛苦一辈子，该享福了”。
老二破天荒给我买了件羽绒服，吊牌都没摘，三百九十九。
老三住了三天才走，走之前把老屋窗户缝全拿胶带封了一遍。
老四更勤快，天天来，连灶台都擦得锃亮。
可我心里跟明镜似的。她们越殷勤，我越睡不着。
腊月二十八那天，老大私下找我，说妈，补偿款下来，四姐妹平分，每人三十万，公平合理。
我说那房子是我爹的，你姥爷的，怎么分我说了算。
老大脸色不好看，说妈你不能这么偏心。
老二晚上打电话来，绕了半天弯子，最后说罗国栋的意思是，补偿款能不能先借他们二十万还房贷。我说等钱下来再说。
老三老四倒是没提钱，可话里话外开始排挤老大老二。老三说大姐二姐几个月不露面，一听有钱就跑回来了。老四说就是，还是我和三姐实在。
我嘴上嗯嗯啊啊，心里把这些话全记下了。
正月初五，我让玉玲陪我去了一趟镇国土所。
档案室的小姑娘翻了半天，把我爹蒋德山那页宅基地档案调了出来。
上面写得明白：户主蒋德山，配偶已故，子女一栏只有我一个。
翻建记录里写着谢保出资，但宅基地性质是集体所有，个人只有使用权，户主没变更。
玉玲问我啥意思。我说意思就是，这房子要补，钱归我。我要不给，谁也拿不走。
从国土所出来，我又去了趟镇政府公示栏，规划图换了新的。我让玉玲看，她趴上去瞅了半天，说姑，红线往南挪了，咱那老屋正好在边线外头。
我心里一沉，又松了口气。
回去的路上玉玲问我，姑你打算咋办。我说没想好。她说你要是把钱分了，四个闺女皆大欢喜。我说那我要不分呢。她想了想说，那她们得恨死你。
我没接话。三轮车颠颠簸簸进了村，远远看见老四的电动车停在我院门口。
老四在院里等着，看见我就迎上来，说妈你去哪了，我等你一上午。
我说去镇上转了转。
她眼睛往我手里的文件袋上瞟，说妈你拿的什么。
我说没什么，档案。
她没敢伸手翻。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炕上，把档案和遗嘱又看了一遍。
老伴的字歪歪扭扭，最后一行写着：“宝珠，老屋是蒋家的根，你拿主意，别叫闺女们为难你。”
我拿手摸了摸那行字，墨迹洇进纸里，指头能摸出印子。
第二天一早，我把包袱又拽了出来。
04
正月初八，马秀琼来串门，看见我在院里晒被子，随口问了句闺女们最近来得勤不。
我说勤，天天有人来。
她嘴一撇，说那是冲着钱来的，你别犯糊涂。
我说我心里有数。
她走了之后，我站在院里看那棵老枣树，枝子上还挂着几颗干瘪的枣，风一吹就晃。
这树是我爹栽的，我小时候就在底下捡枣吃。
后来谢保翻修房子没舍得刨，说留着给孩子们打枣。
孩子们没来打过枣。
正月十五元宵节，四个闺女约好了一起回来，这是分钱之后头一回凑齐。
老大买了元宵，老二带了酱牛肉，老三拎了两瓶酒，老四提了一兜子菜。
厨房里挤了四个人，叮叮当当做了八个菜。
吃饭的时候老大先开口，说妈，补偿的事咱们得商量个章程。
我说什么章程。
她说四姐妹平分，谁也别多占。
老三把筷子一放，说大姐你分钱的时候多拿了五万你咋不说。
老大脸涨红了，说那五万是妈给的，你眼红什么。
老二打圆场，说都少说两句。
我把碗往桌上一墩，声音不大，但她们都停了。
“你们听好了。这房子是我的，补不补，补多少，怎么花，我说了算。你们谁也别争，争也没用。”
老四嘴快：“那妈你总得说个打算吧。”
我说：“我还没死呢，打算什么。”
一桌子人都不说话了。老大闷头吃元宵，老二拿筷子扒拉菜，老三老四对看了一眼。我站起来盛了碗汤，说你们吃，吃完把碗洗了。
那天晚上谁也没走。
老大老二睡沙发，老三老四挤炕梢。
我听见她们半夜还在嘀咕，老大说妈这是要攥着钱不给。
老二说那咱们不是白伺候了。
老三说要不找村主任评评理。
老四说评什么理，证在妈手里。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头上。炕烧得太热，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正月十六，我让玉玲来了一趟。
她骑着三轮车，后斗里装着两袋面。
我当着四个闺女的面把面搬进灶房，跟玉玲说，姑过两天去你那儿住，你给姑拾掇间屋子。
四个闺女全愣了。老四先反应过来，说妈你去她那儿干什么，咱家又不是没地方住。老大说就是，你去侄女家住，村里人怎么看我们。
我说你们也看见了，这屋里天天有人盯着我手里的证，我住着不踏实。玉玲那儿清静。
老三急了：“妈你是不是想把房子给蒋玉玲？”
玉玲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说三姐你别这么说，我就是来接姑住两天。老四堵着门不让走，说今天谁也别动。
我拎着包袱往外走。
老四伸手拽包袱带子，一扯，包袱散了口，东西掉了一地。
宅基地证、遗嘱、存折、老花镜、老伴遗像，噼里啪啦摔在水泥地上。
老四蹲下去捡，捡到宅基地证又翻开看，嘴里念叨着“姥爷的名字”。
她忽然抬头：“妈，这房子要是姥爷的，那不就是蒋家的？蒋玉玲也姓蒋，她是不是也有份？”
这话一出，屋里静了。
老大慢慢站起来，盯着玉玲：“老四说得对，妈，你该不会是想把房子给外人吧？”
玉玲气得手抖：“大姐你说谁是外人？姑从小把我当亲闺女待，我伺候姑是应该的，我图什么了？”
我弯腰把遗像捡起来，拿袖子擦了擦玻璃面。老伴在照片里抿着嘴笑，还是十年前照的，头发还没全白。
“都别吵了。”我把遗像放进包袱里，系好带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