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六十二岁,退休金每月三千一,老伴走了五年。退休前在公交公司做售票员,天天跟人打交道,家里家外的事,我习惯了自己上手。
儿子周涛住隔两条街的小区,孙子小满上二年级,放学要爬六层楼。我有他家的备用钥匙,每天下午接小满,晚上过去做饭,顺手把冰箱收拾了,换季的衣服叠好,连小满的书包都替他理。
周涛和林妍下班进门,桌上有热饭,家里干干净净。我一直觉得,这就是当妈的本分。
头一回觉得不对,是小满的兴趣班。林妍给小满报了足球体验课,周六上午。我那天过去收拾,看见鞋柜上压着缴费单,心里琢磨,男孩子踢足球太野,摔着碰着,不如书法稳当,坐得住,字写出来也好看。
我没跟谁商量,照着单子上的电话打过去,把课换成了周六上午的书法,还替小满把书包里的足球鞋换成了毛边纸和墨汁。
晚上林妍接完老师的确认电话,坐在餐桌边问我:“妈,小满周六上午的课,您是不是给换了?”我说换了,书法好,坐得住。她点点头,没当场跟我争,第二天把课改回足球,还把课程表打印出来贴在冰箱门上,写得清清楚楚:谁接、上什么课,提前在群里说一声。
周涛在旁边打圆场,说妈也是好意。我嘴上没再争,心里堵得慌——我出钱出力,怎么还落个不是?
开春周涛和林妍看中一套学校附近的二手房,首付差十二万。周涛在电话里跟我提了一句,我当天下午就把养老钱转了过去,跟他说不用还,妈就这一个孙子,钱花在他身上,我乐意。
转完我又补了一句:看房我得跟着,装修也得听我的,我这是替你们把关。周涛在那头嗯嗯啊啊,没接话。
过了两天,林妍晚上过来坐,把话挑明了:“妈,钱我们可以借,借条也能写,可房子是我们两口子住,主意得我们自己拿。您要是把钱给了,往后每件事都得先看您的意思,这房子住进去也不踏实。”
我当时就笑了,说这孩子,妈还能害你们?她没接这句,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周涛送她下楼,回来跟我说,妈,你们俩别都憋着。我说我没憋,我这是替你们把着。
我没等他们商量出个结果,自己先跑了一趟中介。中介的小姑娘我认识,前几年给我介绍过房子。我跟她说,就找离我这小区近的,最好是三楼四楼,小满放学我接了就能送回去,不用过马路。
她给我看了一套,离我这儿走路十分钟,老小区,三楼,价钱也合适。我当场交了五千意向金,拿回收据,回家才给周涛打电话,说房子看好了,离我近,你们周末过去看看。周涛在那头半天没出声,末了只说,妈,这事我们得先商量。
第二天晚上,手机响了一下。我点开一看,十二万原路退回,附言只有一句:妈,房子我们先不换了,钱您留着。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先给周涛拨过去,他没接。
我又拨了一次,他才接,声音压得很低,说妈,林妍在旁边,回头我跟您说。我说行,就把电话挂了。
那晚我揣着手机下楼,坐在小区门口的长椅上。风有点凉,我把手机里的转账记录翻出来看,又翻回去看退款提醒。十二万,是我这些年一点一点攒的,老伴走后我没添过一件像样的衣裳,连药都挑便宜的买。
我不是心疼钱,是想不通——我出钱出力,怎么反倒成了这个家里最多余的人?
第二天傍晚,周涛拎着一袋水果过来,在沙发上坐下。他说,妈,林妍让我跟您说一声,钱的事她不是不领情,她是不想往后每件事都欠着您的。
我问他,那你们自己怎么打算?他说,先不换了,小满的事,我们自己排。我点点头,没再往下问。他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第三天上午,我把收据揣进包里,坐两站公交去中介。小姑娘看见我,先问阿姨您儿子一家商量好没。我说商量好了,房子先不看了,意向金麻烦退一下。
她没多问,按流程办了。五千块当天下午原路退回我的银行卡。我站在银行门口看了一眼到账提醒,把手机揣回兜里,没给任何人打电话。
这事在菜场传得比我想的快。楼下刘姐在菜摊前拉住我,声音压得很低:“素芬,你家儿媳妇把你那十二万退回来,是不是嫌你?”
旁边几个买菜的也看过来。我手里还捏着一把青菜,本来想把这些天的委屈全倒出来——我怎么出力不讨好,他们怎么把我当外人。
话到嘴边,我改了口:“钱是他们两口子商量退的,房子他们自己定,你别替我传。”刘姐脸上有点挂不住,讪讪地说,哦,那是我多嘴了。
旁边的人也散了。我拎着菜往家走,心里那股气没全消,但我知道,这话要是从我嘴里先出去,往后就收不住了。
小满放学要爬六层楼。那天下午我接他,爬到三楼,膝盖突然发软,扶着栏杆歇了两次。小满问奶奶您怎么了,我说没事,歇会儿。
歇到第二次,我掏出手机给周涛打电话,他说妈您别动,我请假过来。他赶到时满头汗,把小满背上去,回头要送我,我说不用,我自己慢慢挪。晚上他发来一条:妈,往后接小满别硬撑,我们自己排。我回了个“好”。
第二天上午,老同事张姐在楼下喊我,说社区合唱队缺个女低音,让我去试试。我推说家里离不开,她硬把我拽去了。活动室在社区二楼,十几个人,有个阿姨弹电子琴。
我站在后排跟着哼了一遍《洪湖水浪打浪》,张姐在旁边捅我:“你这嗓子,当年在公交上喊报站练出来的吧?”我笑了,这是好些天来头一回笑出声。
从那天起,我把上午留给自己。合唱队每周一、三、五上午九点到十一点,我提前十分钟到,先把谱子翻到当天要练的那页。中午回家给自己焖一小锅饭,晚上照旧过去做饭,只是不再天天接小满。
周涛两口子自己排,谁下班早谁接,实在排不开,周涛就请个钟点工。我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有点空,可膝盖确实比从前松快。
中间有一回,周涛在楼下碰见我,说妈,您要是想小满,周末就过来吃饭。我说行,周末过去。周末我过去,小满在客厅写作业,林妍在厨房炒菜,我想伸手,她回头说妈您坐着,菜马上好。
我就坐在沙发上看小满写作业,没进厨房,也没提房子的事。那顿饭吃得不热络,可也没僵。
两个月后,周涛给我打电话,说房子定了,六十多平的小户型,首付他们自己凑的,没动我的钱。我问,那十二万呢?他说,妈,您留着,您的钱。
我说好,留着。挂了电话我去银行查了一眼,十二万还在卡里,一分没动。我把手机放回包里,没再问细节。
又过了几天,周三下午四点多,林妍的电话来了。她声音有点紧,说妈,今天我临时要加班,周涛也走不开,能不能麻烦您接一趟小满?
我问清了放学时间和地点,说行,我去。她顿了顿,又说,麻烦您了。我说不麻烦。
那天我提前十分钟到学校门口,站在老位置。小满出来看见我,眼睛一亮,跑过来喊奶奶。我接过他的书包,一路走一路问他今天上了什么课,他叽叽喳喳讲了一路。
到小区门口,我没往里走,站在路边等。小满问奶奶您不上去吃饭?我说奶奶今天不上去,你爸妈快回来了,你先上去写作业。他点点头,背着书包跑了。
林妍的车停到跟前,她下来先问小满上楼没,我说上去了。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过来:妈,我们家的备用钥匙,您要是不用,就还给我们吧。
我接过来,从兜里掏出那把钥匙放进信封,递回去:往后我来,先敲门。她愣了一下,接过去,说,妈,周三您要是方便,就固定周三。我说行,周三我来。她又说,谢谢您。我说谢什么,孩子也是我的。她笑了一下,说,那您慢走。
回家路上,我摸了摸空下来的口袋。十二万还在卡里,合唱队周五要排新曲子,膝盖疼了就歇两天。往后周三下午四点,我站在学校门口等小满,接到他送到小区门口,不进屋,不替他们安排任何事。
周涛两口子没跟我生分,只是我终于知道,帮到门口就停,剩下的路,让他们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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