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清早,韩忠敲我房门,一下,两下,隔一会儿又敲。
我把被子拉到头顶,装睡。
前一晚我刚指着他的鼻子说过,你算什么东西。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好久,最后挪走了。
隔天他堵在门口,眼睛红得吓人,手抖着递过来一张泛黄的纸。
纸边都卷了,上面盖着红章。
他说,你妈在外面,还有个家。
我盯着那张纸,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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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立秋那天,药店里没什么人。我靠在柜台后面刷手机,风扇吱呀吱呀地转,吹得货架上的药盒子哗啦响。
曾萍从里间出来,端着一缸子浓茶,往我旁边一坐。她四十八了,嘴碎,药店就我们俩,她一天能说八个人的闲话。
“歆婷,你妈最近是不是老往邻县跑?”
我头也没抬。“照顾我表姨,表姨腰不好。”
“哦。”她抿了口茶,咂咂嘴,“我上礼拜在汽车站看见她了,跟个年轻男的走一块儿。我还寻思呢,你表姨家儿子?”
我手一顿。手机屏幕上正好弹出一条消息,我妈发的:晚上想吃什么。
“你看错了吧。”我把手机扣在柜台上。
曾萍这人,你说她坏吧,也不坏,就是管不住嘴。她看我脸色不对,赶紧补了一句:“也可能是别人,我这眼睛,看岔了。”
我没接话。下午三点多,我妈又发来一条:冰箱里有饺子,自己煮。我回了个嗯。
六点下班,我骑车回家。路过楼下修车摊,韩忠蹲在那儿,给一辆三轮车补胎。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上全是黑机油,指甲缝里也是。
“叔,还不回?”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补完这个。”
我没等他,先上楼了。推开门,厨房冷锅冷灶,冰箱里就半棵白菜、两根蔫黄瓜,冷冻层倒是有一袋饺子,超市那种速冻的,最便宜的牌子。
我妈又不在。
我把饺子煮了,坐在桌前吃。
一盘饺子,我吃了大半,剩下几个扣在盘子里。
七点半,韩忠回来,看见桌上那盘饺子,洗手坐下就吃。
他吃饺子不蘸醋,干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我妈呢?”
“邻县,你表姨那儿。”
“又去了?”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这个月第几回了?”
韩忠没抬头,把最后一个饺子塞嘴里,嚼完了才说:“你妈不容易。”
“谁容易?”我站起来收碗,“我社保要交,一万二,我跟她说了多少回了,她让我等。等什么?等她表姨病好?”
韩忠把碗递给我,站起来去阳台抽烟。他抽烟有个毛病,背对着人,好像那口烟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晚上十点多,我妈回来了。手里拎着一袋烧饼,说是邻县特产。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没接。
“歆婷,跟你说话呢。”
“我十岁那年,放学没回家,你找了我一宿。”我没看她,盯着电视,“在汽车站找着的,我蹲墙角。你知道我当时想什么?”
我妈站在那儿,烧饼还举着。
“我想,我妈是不是也走了。”我扭头看她,“后来你跟我说,你哪儿也不去。你说了没有?”
“说了。”她声音低下去。
“那你现在天天往邻县跑,算怎么回事?”
我妈把烧饼搁茶几上,转身进了卧室。门关上,没摔,就是轻轻一带,咔嗒一声。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演的什么完全不知道。过了会儿,我起来倒水,路过她卧室门口,听见里头有翻东西的声音,抽屉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第二天我休息。
我妈六点就出了门,韩忠也早走了。
我在家收拾屋子,擦到床头柜那儿,发现柜子最里头塞了个铁盒子,鞋盒那么大,上了锁,那种老式的小铜锁。
我掂了掂,挺沉。
正晃着,我妈推门进来了。她看见我手里的铁盒,脸一下子白了。
“你动这个干什么?”
“这里头是什么?”
“没什么,老物件。”她从我手里把盒子拿过去,塞回柜子里,“钥匙早丢了,你别动。”
她说完就出去了,门没关。我站在那儿,听见她下楼的脚步声,比平时急。
那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她卧室门口,门缝里透着光。我听见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特别低。
“这个月先别去了,我手头紧,下个月给你补上。”
停了一会儿,她又说:“你爸的药不能停,我知道,我再想办法。”
我站在门外,脚底下发凉。
02
接下来几天,家里那股劲儿不对。我妈照常出门,但回来得早了,也不怎么说话。韩忠还是那副闷葫芦样,吃完饭就下楼擦车。
药店那头,曾萍憋了三天,到底没憋住。
那天下午下着小雨,店里没客人。她搬了把椅子坐我旁边,手里剥橘子,一瓣一瓣往嘴里送。
“歆婷,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恼。”
“你说。”
“上礼拜六,我去邻县看我姐,在汽车站那儿,真看见你妈了。”她把橘子皮搁在柜台上,“旁边跟个男的,瘦高个儿,看着不到三十。俩人一块儿上的公交,你妈还给他拎着袋子。”
我正给货架补货,手上一盒感冒灵差点掉地上。
“你确定没看错?”
“我跟你妈一个市场待了十年,她后脑勺我都认得。”曾萍压低声音,“那男的管你妈叫妈。我亲耳听见的。”
我转过身,盯着她。
“曾萍,这话不能乱说。”
“我乱说什么了?我就是看见什么说什么。”她有点急,“你自己回去问问,我又没添油加醋。”
我没再说话。下班路上,雨停了,地上湿漉漉的,骑车溅了一裤腿泥。我拐进小区,韩忠又在楼下修车,这回是辆电动车,车头歪了。
我支好车,在他旁边蹲下。
“叔,我妈最近去邻县,到底看谁?”
韩忠拧螺丝的手停了停。“你表姨。”
“哪个表姨?叫什么?住哪儿?”
他不说话了,扳手在手里转了个圈。
“我妈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别瞎想。”他把扳手扔进工具箱,咣当一声,“你妈不容易,你别跟她闹。”
又是这句话。我站起来,上楼,把他那件挂在阳台的旧夹克取下来。这夹克他穿了七八年了,袖口磨得起毛,我本来想给他扔了,他一直不让。
我翻口袋,左边兜里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打火机,几张零票。右边兜里,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
邻县到县城的汽车票。日期是上礼拜三。票根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徐家宝,菜市场后街。
我拿着那张票,手有点抖。又翻另一个兜,摸出一张汇款单,绿色的那种,邮局填的。汇款人彭淑芳,收款人徐家宝,金额五百,附言栏空白。
五百。一个月去两三趟,一趟五百。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张汇款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我妈一个月在菜市场挣两千出头,韩忠跑车一个月交家里三千。我交社保要一万二,她说等等。
徐家宝是谁?
我拿起手机,搜了一下。没有结果,也是,普通人的名字网上哪搜得到。
晚上我妈回来,我在自己屋里没出来。她敲门,问我吃不吃面条。我说不饿。
隔着门,我听见她跟韩忠小声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就听见韩忠最后说了句:“孩子大了,瞒不住。”
我妈声音一下子尖了:“那你说怎么办?”
韩忠没再出声。
我躺在床上,把那两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汽车票上印着邻县两个字,圆珠笔写的徐家宝三个字,字迹是我妈的,我认得,她给我签过家长意见。
我把票和汇款单压在枕头底下,关了灯。
黑暗中我睁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徐家宝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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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跟我妈说店里盘点。她没多问,拎着包出了门。我隔了十分钟下楼,骑上电动车往汽车站赶。
到邻县的车半小时一趟,我买了票,坐在最后一排。车晃晃悠悠开了四十多分钟,到了邻县汽车站,我跟着人流往外走。
菜市场后街,就在汽车站往东走两个路口。一片老居民楼,灰墙,墙皮一块块往下掉,楼下停着几辆三轮车,垃圾桶满得往外溢。
我找了个小卖部门口站着,买了瓶水,慢慢喝。等了一个来钟头,看见我妈从公交站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菜,一袋水果。
她拐进第三个单元门。我隔着马路,看见二楼窗户开了,一个男的探出头来接袋子。
我往前走了几步,躲在一辆面包车后头。那男的声音不大,但顺风飘过来一句:“妈,你别老买这些,贵。”
我妈说了句什么,听不清。男的又说:“妹妹那边,你还没说?”
我听见我妈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她脾气犟,先别让她知道。”
我脚底下跟钉了钉子似的,一步也挪不动。面包车晒得发烫,热气扑在脸上,我攥着矿泉水瓶子,塑料瓶捏得咔咔响。
那男的,二十七八岁,瘦,脸色黄,胳膊上好像贴着什么东西,离得远看不真切。
我在面包车后头站了有五分钟,最后退回来,原路走回汽车站,坐车回了县城。
一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两句话:妈,你别老买这些。
妹妹脾气犟。
妹妹。说的是我。
晚上我妈回来,照例带了邻县烧饼。她把纸袋子搁在饭桌上,招呼我吃。
“表姨怎么样了?”我问。
她背对着我洗手,水流哗哗的。“还那样,老毛病。”
“表姨家几个孩子来着?”
水龙头关上了。她甩了甩手上的水,拿毛巾擦。“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一个。”她说完就进了厨房,锅碗碰得叮当响。
我拿起一个烧饼,掰开,里头是白糖馅的,咬了一口,太甜,腻嗓子。
韩忠回来得晚,进门看见我坐沙发上,点了下头,进厨房盛饭。我妈在厨房里跟他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低,韩忠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翻来覆去到后半夜,听见隔壁我妈起来上厕所,脚步轻轻的,经过我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
我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铁盒。上锁的铁盒,钥匙丢了。
第二天早上我走的时候,我妈还没起。我翻出工具箱,找了根铁丝,蹲在床头柜前捅那个锁眼。捅了十来分钟,锁没开,铁丝弯了。
我妈在客厅听见动静喊了一声:“歆婷,你翻什么呢?”
“找指甲刀。”
“茶几抽屉里有。”
我把铁丝扔了,站起来。铁盒还在柜子里,锁得好好的。
04
礼拜天,我特意没出门。早饭桌上,我妈煮了小米粥,韩忠在剥鸡蛋。
我把那张汇款单从兜里掏出来,拍在桌上,压在我妈的碗旁边。
“徐家宝是谁?”
我妈手里的勺子磕在碗沿上,叮的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汇款单,脸刷地没了血色。
“你翻我东西?”
“你翻我东西在先。”我盯着她,“铁盒,钥匙丢了,里头是什么?”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在邻县看见了。”我声音不高,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他管你叫妈。你还跟他说,妹妹脾气犟,先别让她知道。我是那个妹妹吧?”
韩忠把剥了一半的鸡蛋放下了,蛋壳碎在桌上。
我妈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一声。“你跟踪我?”
“你是我妈,我跟踪你?”我也站起来,“你一个月去两三趟,一趟塞五百,我交社保你说等等,钱呢?”
“歆婷。”韩忠开口了。
“你别说话。”我指着他,“你早就知道是不是?你天天装什么都不知道?”
我妈抬手给了我一巴掌。
不重,打在手背上,我挡了一下。但那一巴掌落下来的时候,她眼睛红了。
“那是你哥。”她声音发抖,“我跟你爸之前,还有个家。”
我愣在那儿,手背火辣辣的。
“你哥身体不好,我过去看看他,怎么了?”她眼泪下来了,拿手背一抹,“我花的是我自己挣的钱,我一个月两千三,我贴补他五百,我亏着你什么了?”
“你亏着我什么了?”我声音也大了,“我十岁你找我一整宿,你说你哪儿也不去。你瞒我二十三年,你还有一个儿子,我管他叫什么?我管他叫哥?”
“够了。”韩忠站起来了。他站起来比我们俩都高,影子把饭桌罩住。他把手里的半个鸡蛋扔进碗里,说了两个字:“吃饭。”
我摔了筷子,抓起外套就往外走。我妈在后面喊了一声,我没回头。
在河堤上坐到天黑。秋天的风凉了,我抱着胳膊,看河面上漂的塑料袋一荡一荡。
脑子里乱糟糟的。
那个男的,瘦,脸黄。
我妈给他拎菜,他喊她妈。
我跟他,一个妈。
二十三年,我妈每个礼拜去邻县,原来不是表姨,是另一个儿子。
那我算什么。
十点多我才回家。屋里灯都关了,就厨房留了一盏小灯。我轻手轻脚上楼,经过父母卧室门口,听见里头有声音。
我妈在哭,呜呜的,拿枕头捂着嘴那种哭。
韩忠的声音低,压着嗓子:“再等等,等歆婷稳当了。”
“等什么等,她都知道了。”我妈嗓子哑得不像话,“家宝那头透析不能断,我这边又……”
“有我呢。”
“你有什么?你那车跑一趟才挣几个钱。”
韩忠没再说话。过了会儿,听见打火机响了一声,又灭了。
我站在门外,手放在门把上,冰凉的。到底没推,转身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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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迷迷糊糊快天亮的时候,听见楼下有动静。门响,脚步急,然后是电动车发动的声音。
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四点零六分。
韩忠这个点出门,多半是跑长途。我没管,翻了个身又睡过去。
再醒过来快中午了。家里没人,厨房冷着。我热了昨晚剩的粥,刚端上桌,有人敲门。
是楼下吕玉娇。老太太七十了,头发花白,穿一件枣红毛衣,手里攥着个布袋子。
“歆婷,你妈呢?”
“去邻县了。”
“还没回来?”她皱着眉,“你叔早上四点多敲我家门,让我捎个话,说你妈住院了,让你赶紧去县医院。我等到这会儿才见你起来。”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县医院?”
“你叔说的,人民医院。你赶紧的,我陪你一块儿去?”
“不用,我自己去。”
我抓起外套就跑。骑车往县医院赶,路上给韩忠打电话,响了好几声没人接。又给我妈打,关机。
到了县医院急诊,我跑到分诊台问,有没有一个叫彭淑芳的。护士翻了翻本子,说早上送来一个脑出血的,已经转ICU了。
“ICU在哪?”
“三楼,但你不能进,只能在外面等。”
我上三楼,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儿。ICU门口两排塑料椅,坐了三个人。我扫了一圈,没看见韩忠。
等了半个钟头,ICU的门开了,出来个大夫,喊彭淑芳家属。我赶紧站起来。
“你是她女儿?”
“对。”
“患者脑出血,出血量不大,但位置不太好,需要观察。今天肯定出不来,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我腿一软,扶着墙站住了。
大夫走了以后,我坐回椅子上,又给韩忠打电话。这回通了。
“叔,你在哪儿?我妈在ICU,你知道不?”
那头很吵,风声呼呼的,韩忠的声音像隔了一层:“知道。我在路上,往回赶。”
“你去哪儿了?”
“邻县。”
“你四点就出门了,现在才往回赶?”
他没回答,说了句“你等着”就挂了。
下午四点多,韩忠到了医院。他眼睛红得厉害,眼白里全是血丝,脸上胡子拉碴的,外套上还有没拍干净的土。
“我妈早上在邻县菜市场晕的,摊主拿她手机打的电话,第一个就是我。”他坐在我旁边,搓了一把脸,“我赶过去的时候人已经送医院了,邻县医院说情况不好,又转回来的。”
“你怎么不早说?”
“手机没电了。”
我没再问。两个人坐在塑料椅上,盯着ICU那扇门。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推着病床跑的护士,有蹲在墙角啃面包的家属。
快六点的时候,韩忠站起来,说回去拿点东西。我说我在这儿等着。
他走了不到半个钟头就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毛巾牙刷,还有一件我妈的外套。
他在我旁边坐下,沉默了半天,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一张纸。折了好几折,纸边都磨毛了,颜色发黄。
“什么?”
“你看看。”
我展开那张纸。
字迹映入眼帘的瞬间——
我瞳孔猛地放大,手指剧烈地痉挛起来。
纸张在她掌心晃荡,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
嘴唇在发抖,牙齿打着战,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了一句话,声音嘶哑到不像是自己的:
"不....这不可能……"
最上头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