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德元年(1004)闰九月,辽军大举南下的急报一份接一份送进开封。朝堂上有人劝宋真宗去金陵,有人劝他去成都,都是往南走。宰相寇准的主张只有一条:往北,到澶州去,皇帝亲身过河。
真宗最后去了,却在澶州南城又停住了。黄河对岸就是辽军大营,群臣请他就此驻跸,先看一看再说。寇准不肯让这一步停下来——后来发生的事证明,这半个月里的每一个犹豫,都写在年底那份盟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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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往南,还是往北
这年闰九月,辽圣宗与萧太后率军大举南下,以统军使萧挞凛(史籍亦作萧挞览)与萧观音奴为先锋。辽军先在唐兴击破宋军,攻瀛州不下,转取祁州,十一月又下德清军,进抵澶州,从三面围城。
澶州夹黄河分南北二城,与都城开封不过一河之隔。它一失,汴京以北再无屏障。急报入朝,参知政事王钦若密请真宗南下金陵,签书枢密院事陈尧叟则建议幸成都;两条路都是离开前线。寇准力排众议,坚请立即亲征,王、陈二人由此怨嫉。最后朝廷采纳了另一位宰相毕士安「亲征当在仲冬」的意见,并把王钦若调出镇守大名。
还有一条容易被忽略的线:辽军一边攻城掠地,一边已遣人向宋廷试探和谈的可能。战争与谈判,从一开始就是并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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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黄河边那一步
真宗车驾抵达澶州南城时,辽军兵势正盛,众人请皇帝就此驻跸、观察军势再定行止。寇准不肯。《宋史·寇准传》记下了他那段固情:
「陛下不过河,则人心益危,敌气未慑,非所以取威决胜也。且王超领劲兵屯中山以扼其亢,李继隆、石保吉分大阵以扼其左右肘,四方征镇赴援者日至,何疑而不进?」
众议皆惧,力争不决。寇准退出时,在屏风间遇见殿前都指挥使高琼,问了一句:「太尉受国恩,今日有以报乎?」高琼答:「琼武人,愿效死。」寇准随即重新入对,高琼立在庭下,寇准厉声说:「陛下不以臣言为然,盍试问琼等。」高琼仰奏「寇准言是」,随即指挥卫士推辇上前——真宗这才渡河,登上北城门楼。
《宋史》写那一刻:「远近望见御盖,踊跃欢呼,声闻数十里。契丹相视惊愕,不能成列。」真宗把军事全权交给寇准,寇准「承制专决,号令明肃,士卒喜悦」。皇帝回行宫后,留寇准在城上,派人悄悄去看他在做什么——「准方与杨亿饮博,歌谑欢呼」。真宗于是放心了:「准如此,吾复何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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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支弩箭改变了谈判桌
相持十余日,辽军统军萧挞凛亲自出阵督战。宋威虎军头张瑰守着一张床子弩,弩机撼动,箭矢正中萧挞凛额头,当夜身死。主将未战而亡,辽军士气受挫;加之孤军深入、宋方援军陆续抵达,辽方「密奉书请盟」。
这里最容易读错的是寇准的态度。他不许和,想趁战场优势再多要条件——「欲邀使称臣,且献幽州地」。但真宗「厌兵,欲羁縻不绝而已」,又有人进谗,说寇准「幸兵以自取重」,意思是他故意拖着仗不打、好抬高自己的分量。寇准「不得已,许之」。
所以澶渊之盟并不是寇准主张的产物。恰恰相反,在要不要谈这件事上,他是被压下来的那一方;他能做的,只剩把价码守住。
四、三十万这道红线
真宗派曹利用赴辽营议岁币,给了一句口风:「百万以下皆可许也。」寇准把曹利用叫到帐中,只说一句:「虽有敕,汝所许毋过三十万,过三十万,吾斩汝矣!」曹利用到辽营,果然以三十万成约而还。《宋史》对此下了六个字:「河北罢兵,准之力也。」
当年十二月,盟约订立:宋辽约为兄弟之国,辽圣宗称宋真宗为兄,宋尊萧太后为叔母;宋每年给辽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送至雄州交割,合称「岁币」;双方各守现有疆界,不得侵轶,互不收纳越界之人;辽军撤退时,宋军不得沿途邀击。作为配合,宋廷随后还把威虏军、静戎军等一批带「虏」「戎」字的沿边地名改成了广信、安肃一类。
自太平兴国四年(979)宋太宗北伐算起,宋辽已断续打了二十余年。岁币与长年军费孰轻孰重、这段和平该如何评价,学界算法与结论并不一致,本文只作背景陈述。可以确定的是,此后两国边境大体无事,互市开通,河北不再年年备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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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句话把功臣说成了赌注
寇准「颇自矜澶渊之功」,真宗待他也很厚,王钦若却深嫉之。某日朝会,寇准先退,真宗目送他出去。王钦若趁势问:「陛下敬寇准,为其有社稷功邪?」真宗说「然」。王钦若便答:
「城下之盟,《春秋》耻之;澶渊之举,是城下之盟也。以万乘之贵而为城下之盟,其何耻如之!」
见真宗「愀然为之不悦」,王钦若又补了一句:「陛下闻博乎?博者输钱欲尽,乃罄所有出之,谓之孤注。陛下,寇准之孤注也,斯亦危矣。」——赌徒输到快没本钱时,把剩下的全押上,叫「孤注」;而陛下,就是寇准押上的那一注。
《宋史》接着写:「由是帝顾准浸衰。」次年,寇准罢相,出知陕州。多年后再贬雷州司户参军,当年构陷他的丁谓也被贬南窜、途经雷州,寇准派人送一只蒸羊到境上,拒绝相见,又关起门让家僮尽情博弈、不许出门寻衅。
「孤注一掷」这个成语,出处就在这里。它最初不是夸人敢赌,而是说他把皇帝当了赌注。
小结
澶渊之盟常被简化成两个词:岁币、屈辱。但把《宋史·寇准传》顺读下来,会看到一条更曲折的线——力主亲征的是他,把皇帝推过黄河的是他,想趁胜多要条件的也是他;最后把价码压到三十万的,还是他。他不是和议的赞成者,只是在「帝厌兵」与谗言之间,把能守的底线守住了。
而那句「孤注」,把整件事翻了个面:同样是「把皇帝带到前线」,可以说成社稷之功,也可以说成拿万乘之尊下注。历史评价有时不取决于做了什么,取决于最后由谁来定义。
本文据《宋史·寇准传》。渡河、萧挞凛之死与和议先后,史籍系日略异;盟约评价学界不一,文中已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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