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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的水声还没停,陈秀兰正冲掉抹布上的泡沫。赵磊从她身后走过来,轻轻拉住她没受伤的那只手,把她带到阳台。
他往她手里压了个厚信封。陈秀兰先看了一眼自己刚擦过的地,问:“是不是拖布又放错地方了?你说,我改。”
赵磊摇头,眼睛却落在晾衣架上。“妈,有件事得跟您商量。我弟要结婚借用这屋,您先回老家住两个月。”
陈秀兰捏着信封,半天没接上话。屋里还有她晾着的毛巾、床头没吃完的药,明早周宁答应陪她去医院复诊。
她下意识摸了摸围裙口袋里的复诊单,纸角被汗浸软了。“什么时候用房?”她问。
“周日之前得收拾好,柜子也尽量腾空。”赵磊说,“我查了车,明天中午那趟有座。我可以送您去站里。”
今天是周三。陈秀兰算了一下,周宁还有五天才出门培训。他挑这个时候说,连女儿送她回乡的时间都没留。
“宁宁知道吗?”她问。厨房水龙头没关严,一滴一滴落在不锈钢槽里,赵磊听见了,也没进去拧。
“她这两天忙,培训的东西都没备齐。”赵磊把手机亮给她看,屏幕上是车次,“您先别提借房,就说想家了,免得她夹在中间难做。”
陈秀兰看着那行车次,没有去接手机。“你弟结婚,宁宁总会知道借房的事。”
“等她培训回来,婚礼也办完了。我到时候跟她说。”赵磊说得很快,“您帮我这一次。我弟那边日子定下了,不能临时变。”
客厅里传来周宁开门的声音。赵磊立刻把阳台门拉开,先一步进去,接过妻子手上的电脑包,问她晚饭要不要热。
周宁说在外面吃过了,看见母亲还站在阳台,走过来问:“妈,手腕今天还疼不疼?”
“擦桌子时有点酸。”陈秀兰把信封夹在围裙和身子之间,“你先去洗澡,明天还得早起。”
周宁看了一眼她的手。“复诊单放好了吗?我请过半天假,早上陪你去。”陈秀兰点头,直到女儿走进卧室,才把那张纸从口袋里取出来。
半年前,她在老家摔伤手腕,周宁把她接来养伤。赵磊说一家人不用客气,她却总怕自己住久了添麻烦,手腕还没养好,能做的家务也一件不肯落。
她把厨房水龙头拧紧,回自己睡的房间。床边的小行李箱还摊着,里面放了几件等天暖再带回去的厚衣服。
信封里是整整两万元,封口下压着一张纸,写着“妈之前借我的周转款,今天还清”。她认得这笔钱,数目没有多,也没有少。
赵磊敲门进来时,看见她拿着那张纸,低声说:“总不能让您回去还惦记借款。车票我现在订,您身份证号我有。”
“钱我收下。”陈秀兰把纸折好,“票我自己定。明早先去复诊,医生说能坐长途车了,我再回。”
赵磊的手停在手机上。“周日我弟就得用柜子。妈,您多住一天,我那边就不好交代。”
“复诊明早就做,不会耽误很多。”她说。赵磊张了张嘴,最后只说让她早点休息,退出去时把门带得很轻。
陈秀兰原本订过一张次日清晨的返乡车票。那是腕伤好转后,她自己选的日子;周宁劝她复诊完再走,她还说回老家看医生也一样。
现在她坐在床沿,打开购票页面,把那张清晨的票改到周五下午。改签成功的提示亮起,她才发现左手一直攥着复诊单。
药盒已经被她放进行李箱了。她弯腰把它拿出来,重新摆回床头,旁边放好明早要带的病历。
周宁洗完澡来敲门,隔着门问要不要帮她贴止痛膏。陈秀兰说不用,声音比平时轻,周宁却没走,站在外面等她开门。
门一开,女儿先摸她的手腕,又瞥见床边敞开的箱子。“不是说好复诊以后再决定哪天走吗?”
“是。”陈秀兰把箱盖合上一半,“我改了票,后天下午走。明天你陪我看完医生,咱们再说。”
周宁没追问,替她把病历装进布袋。“医生要是说还得养,你就多住些日子。我的培训材料放客厅了,明天早上别替我收拾。”
她走后,陈秀兰把信封放进抽屉。她并不想让女儿和丈夫争吵,可一句“想家了”,就得把催她腾房、清空柜子的事全瞒下来。
女儿还在替她安排复诊,她却得替赵磊解释为什么走。
半夜赵磊发来消息,问她周五的票是不是已经定好,又提醒她周日前务必清空柜子。陈秀兰没有回复,只将手机调成静音,留在床头等天亮。
第二天复诊,医生让陈秀兰继续活动手腕,重活还得少做。周宁拿着新开的药,非要替母亲拎包,两人从医院出来时已近中午。
赵磊打来电话,问检查结果,接着问周五的车票需不需要他送站。周宁听见后抬头,陈秀兰只说票还可以改,先回家吃饭。
进门后,周宁在餐桌上摊开培训的行程表。她周一才走,要去外地八周,周末还得完成一份交接,屋里一时全是纸张。
陈秀兰本想问赵磊弟弟的婚礼安排,话到嘴边又停住。女儿还不知道那两个月的借房要求,她不能拿女儿的反应替自己求证。
下午周宁回单位交材料,赵磊也出了门。陈秀兰打开行李箱,只把复诊用的东西归好,没有再动衣柜。
她找出赵凯的电话。赵凯来家里吃过几次饭,嘴比哥哥快,婚期定下后还邀请她去喝喜酒。她拨过去,先恭喜他。
赵凯笑着道谢,问她手腕好了没有。陈秀兰说好得差不多,想给新娘添一套床品,怕颜色和尺寸买错。
“您别破费。”赵凯说,“她喜欢素色,我们自己备齐了。婚宴结束当天就去她爸妈那边住,第二天跟他们一道出发。”
陈秀兰看了看自己床上的被子,问:“你们不在城里住一阵吗?我听说新婚要添些东西。”
“不住,行程都订了。”赵凯把婚宴后的日程发过来,“嫂子培训忙,您也别帮着操心。到时候来吃顿饭就好。”
手机一震,图片里列着车次和女方家安排的住宿地址。陈秀兰放大看了两遍,日期从婚宴次日一直排到下周末。
赵凯又说:“我哥没让您替我通知什么人吧?上回他说请帖让长辈帮忙送,我已经跟他说了,我自己的事自己办。”
“没有。”陈秀兰把声音放稳,“我就是问问尺寸,免得买了用不上。”
“那您也不用买。”赵凯顿了顿,“我哥最近事情多,要是他答应了您什么却没办,您直接找我。我不想婚事办成给别人添麻烦。”
陈秀兰谢过他,挂了电话。她没有追问赵磊究竟在忙什么;赵凯说出的住处和行程,已经足够让她停下收拾。
她把箱子推到床下,去客厅倒水。赵凯婚后的住处已经安排妥当,她这边却连柜子都得清空。这间屋为什么非腾不可,赵磊还没给她一个说法。
傍晚赵磊回来,看见衣柜门敞着,问她怎么还没腾出一格。“周五走的话,剩下的东西我可以寄,您先把常穿的拿出来。”
陈秀兰扶着柜门。“我问过赵凯。他婚宴后去女方家,住处也安排好了。你说借屋给他,到底借来做什么?”
赵磊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没跟您细说。办婚礼要放东西,亲戚也得有地方歇脚。我是哥哥,总得替他想周全。”
“你若替他想好了,就让他自己跟我说一声。”陈秀兰合上柜门,“在这之前,我不清柜子。”
赵磊压低声音:“这屋是我和宁宁的家。您住在这儿,我总有权安排我弟来用几天。”
“你说的是两个月。”陈秀兰看着他,“宁宁还没听你说过。你要借,等她回家一起说。”
周宁的钥匙在门外响了一声,赵磊立即转身去接她。陈秀兰站在原地,看他把刚才那副神色收得干干净净。
晚饭时赵磊只提起婚宴,说赵凯办得简单。周宁问母亲复诊后的感觉,陈秀兰说医生让她少搬东西,赵磊握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饭后周宁要核对培训清单,母女俩各自回房。陈秀兰把赵凯发来的行程留在手机里,却没有把图片转给女儿。她想让赵磊自己说清楚。
第二天一早,周宁出门去单位交接。赵磊说宿舍那边有事,也匆匆下楼。陈秀兰独自吃完早饭,拿药时发现床头那只柜子还原样立着。
十点多,门铃响了。门外的女人拖着一个带轮的小包,另一只手拿着卷尺,身边还站着个背书包的小姑娘。
女人看见陈秀兰,先愣了一下,随即问:“请问赵磊在吗?他说今天可以来量一下房间。我明天就搬,家具得先定摆法。”
陈秀兰没有让开门,只握住门把手。“你找这间屋,是要住多久?”女人低头看了眼手机里的地址,说:“半年。”
女人把手机递到门缝前,地址、楼号和房门号都对得上。她叫何晓琴,身边的小姑娘是她女儿,明天的搬家车已经约好。
陈秀兰把门开到能说话的宽度,却没请她们进去。“赵磊现在不在。你先告诉我,他是怎么跟你说这房子的?”
“他带我看过。”何晓琴把卷尺收回包里,“靠窗那间卧室宽三米二,床不能横着摆。次卧有一面整墙柜,孩子的书桌放那边合适。”
她说的是周宁的卧室。上个月陈秀兰去医院复查,周宁也上班,赵磊有半天独自在家。何晓琴什么时候来看过,陈秀兰此前毫不知情。
何晓琴见她没答话,补了一句:“他说房里有人休养,这两天就搬走。我今天只量量尺寸,不动东西。”
小姑娘站在母亲身后,手指勾着书包带。“妈,我上学的路是不是从这边走?”她压低声音问。
“是,公交两站。”何晓琴回答后,看向陈秀兰,“我旧住处已经退了,明天得搬。您要是还有东西没收拾,告诉我,我可以先不碰。”
陈秀兰听见“明天”两个字,想起赵磊昨晚还在催她周五走。原来她即使照办,也赶不上门外这辆已经约好的搬家车。
“你们先在门口等一会儿。”她说,“这房子还有一个人需要知道你们来了。我现在给她打电话。”
何晓琴皱眉。“赵磊说手续他能做主。您要找谁?”
“周宁,房子的所有人,也是我女儿。”陈秀兰没有把门再推开,“我不会替她答应你进屋,也不会替赵磊叫你白跑。”
电话接通时,周宁正在交接会上。她听出母亲声音不对,走到外面,第一句问的是:“妈,出什么事了?你有没有受委屈?”
陈秀兰握紧手机。“我没事。门外有位何女士,带着孩子来量卧室,说赵磊把这房子租给她,明天搬进来。你知道这事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周宁说:“我从没同意出租。妈,你先别让任何人搬东西,也别为我和她争。我现在回家。”
她又说:“请何女士留下联系方式。她带着孩子跑一趟,我要当面听听她手里有什么安排。”
陈秀兰开了免提,请何晓琴报电话。何晓琴听见“从没同意出租”,脸色变了,先看了女儿一眼,才把号码说出来。
“赵磊给我看过合同,也带我进来过。”她说,“他一直说是夫妻共同商量好的。周女士若真不知道,钱怎么办?”
周宁在电话里说:“我会回来核实,也会跟你谈明天的住处。你先把合同和付款记录保留好。现在我不能让你搬进来。”
何晓琴没有再伸卷尺。她翻出订单给陈秀兰看,搬家车写着明早八点,旧住处的钥匙今晚要交;孩子下周要照她安排的路线去上学。
“我不是来抢谁的床。”她说,“我一个人带孩子,找这片区的房找了很久。你们夫妻有话没说清,明天叫我们去哪儿?”
陈秀兰让她们坐在门外的长椅上等,自己倒了两杯水送出来。她没有许诺房间,只说:“周宁已经在路上,我们当面讲清楚。”
何晓琴接过水,仍把合同压在膝头。小姑娘问能不能去楼下等,怕待会儿有人吵架。何晓琴摸了摸她的头,说再等一会儿。
陈秀兰回屋拿复诊单时,看到抽屉里的信封。赵磊昨晚写给她的还款纸条就在里面;两万元是她半年前借出的,不是让她离开房子的价钱。
她把纸条和信封一起放进布袋。赵磊要她对女儿说想家,她已在电话里说出了门外的人,却还没来得及把阳台上那番话告诉周宁。
周宁比赵磊先到。她从电梯出来,先走向母亲,确认她手腕没被碰着,又问:“你原本的车票,是不是因为这事改的?”
陈秀兰点头,把阳台上的信封、借房两个月和“只说想家”原原本本讲了。周宁听完,没有责怪她晚说,只把布袋交还给她。
“票先留着,去留由你自己定。”周宁说完转向何晓琴,“我是周宁。请你把合同给我看,我也给你看房屋登记信息。”
何晓琴把合同递过去。签名是赵磊,租期从明天开始,已经收了半年的租金四万八千元。周宁对着付款记录看完,脸色沉了下来。
“我是房屋所有人,没有授权他出租。”周宁把登记信息亮给她,“我不会让你和孩子住进我的卧室。但你已经退了房,我会把赵磊叫来,今天就谈退款和临时住处。”
何晓琴第一次见到周宁,也第一次知道合同少了房主同意。她把孩子往身边带了带:“我可以等他来。明早八点之前,得有个能落脚的地方。”
周宁当着两人的面给赵磊打电话,让他立刻回家,带上租房收款记录。电话接通后,她没有让母亲替她解释,只说:“你租出去的房子,我正站在门口。”
赵磊在电话那头停了两秒,问周宁是不是听母亲说了什么。周宁看着何晓琴膝上的合同,回答:“租客和孩子都在门口,你回来当面说。”
他赶到时,何晓琴的女儿正靠在长椅上写作业。赵磊看见周宁站在门边,脚步慢下来,先对何晓琴说:“我会处理,不会耽误你搬。”
“怎么处理?”何晓琴收起孩子的作业本,“你妻子说她没同意出租。我的旧房今晚交钥匙,搬家车明早八点到。”
赵磊朝屋里看了一眼。“先进去谈,别让孩子在走廊听。”周宁让何晓琴母女进了客厅,自己坐在靠门的位置。
陈秀兰把水杯放到孩子够得着的桌角,没有去碰那份合同。赵磊坐下后,周宁把租期指给他看:“从明天起半年。你准备让我培训回来住哪儿?”
“先把眼前的问题解决。”赵磊伸手去合合同,“我以为你出去八周,我住宿舍,家里空着也是空着。后面的事,我们可以商量。”
周宁按住合同,没让他合上。“八周后租期还剩四个月。我的衣服、书桌和工作资料,你准备放到什么地方?”
“能搬的先搬。”赵磊说,“我妈那儿有空房。你回来住一阵,我再想办法让何姐提前退租。”
陈秀兰抬起头。她在阳台听到的只有自己回乡两个月,直到此刻才知道,赵磊还替培训归来的周宁安排了住处。
周宁也第一次听见这安排。“你妈家到我单位,单程快两个小时。我培训回来要接新工作,你打算让我每天花近四小时在路上?”
“也就一阵。”赵磊说,“新工作还没定下来,你现在把最坏的情况都算进去,有什么用?”
周宁把自己的行程表从包里拿出来,翻到培训结束后的日期。“岗位面谈已经排了。你不知道,是因为你没问过。你把我的卧室租出去时,也没问过。”
何晓琴看了一眼手表,插话道:“你们可以继续谈住哪儿,但我需要知道我和孩子明天住哪儿。合同是赵先生签的,租金是他收的。”
“我说了能补救。”赵磊拿出手机,翻了几下又放回桌上,“附近短租贵得很,先让何姐住进来一两晚,等我找好房子再搬,行吗?”
周宁摇头。“房里有我的资料,妈的药也在。她住进来,就不可能让孩子明天再跟着搬一次。你今天该找的是她们能连续住的地方。”
何晓琴说:“孩子下周要照这边的路线去学校。我找房时把通学时间算过,你要我换片区,我也得重新算。”
她把手机里的搬家订单推到赵磊面前。旧住处今晚交钥匙的消息还在屏幕上,房东催她下午去做最后一次清点。
赵磊揉了揉眉心。“四万八千元我会退,只是今天手里没这么多。先给你们找酒店,退款过两天补上。”
“酒店能放下孩子的书桌和全部行李吗?”何晓琴问,“住几晚、谁付钱,你说个数。我不能带着孩子等一句‘过两天’。”
陈秀兰把布袋放到桌上,拿出信封和纸条。“你前天还我这两万元,说是还半年前的周转款。何女士的租金收了多久?这钱从哪儿来?”
赵磊盯着那张自己写的纸条。“妈,那本来就是欠您的钱。我还清了,有什么不对?”
“还钱没有不对。”陈秀兰说,“我问的是来源。你催我走时把信封塞过来,现在租客在这儿,女儿也在,你把话说明白。”
赵磊没有立刻回答。何晓琴打开付款记录,日期是上周。周宁把两张纸放在一起,等他开口。
“是从租金里转了一部分。”赵磊终于说,“我原打算这个月底把别的款收回来,租期还长,钱能周转开。”
“其余的钱呢?”周宁问。赵磊看了她一眼,手指压着手机边沿,说自己之前做的投资亏了,缺口还没填上。
周宁问了数额,他没有报,只说会列给她看。何晓琴把合同拉回自己面前:“那四万八千元现在不是全在你账上,对吗?”
“不是。”赵磊说完,客厅安静下来。孩子抬起头看了看母亲,何晓琴让她继续写题。
周宁起身拿纸笔,写下明天搬家的时间和附近可短住的地址。“今天先把人安顿好。退款由你负责,住处找到以前,她们的住宿和搬运也由你负责。”
赵磊看着纸,忽然说:“妈手里不是有积蓄吗?先借我把这笔补上。我一到账就还,何姐也不用跟孩子受折腾。”
陈秀兰的手停在信封上。两万元才还到她手里,赵磊又问起她的积蓄,还把何晓琴和孩子明天住哪儿,一起放在了她面前。
她一直怕自己住在这里,会让女儿难处;如今当着女儿和租客的面,他又等着她答应这句“先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