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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一点,张立借邻居家的电话叫我过去。他说周广成联系不上了,厂里的收息群也没了,让我赶紧来一趟。
我进门时,苏敏正把零钱罐倒在桌上,挑出孩子明天中午的饭钱。张立伸手要拿她的手机,说还有个熟人能替他通融。
苏敏把手机压在手心底下:“你打了一晚上。先说孩子明天怎么办。”
孩子站在卧室门口,书包已经背上了。我先带他去隔壁,拜托邻居让他睡一晚。邻居送回一只小枕头,又递来一壶热水,什么也没问。
关上门,张立仍盯着苏敏的手机。我让他坐下,把借款凭据拿出来,钱从哪张卡走的,就从哪张卡开始找。
他翻遍抽屉,最后递给我一张截图。屏幕上只有一笔利息到账,备注写着“周厂”。
“借了多少?”我问。张立看了苏敏一眼,才说:“本金八十四万。”
苏敏手里的硬币碰了一下桌面。她知道钱在厂里,却一直以为那二十万开店款已经在等着取回。
张立又拨了一次周广成的号码。听筒里传出同样的关机提示,他把手机放下,隔了几秒又拿起来。
我把零钱推回苏敏面前:“午饭钱先装好。张立,你找借条和转账记录。等不到回电,也得让人知道钱是怎么出去的。”
三年前,张立先从工资结余里拿了五万元试借。周广成当时还在厂门口接货,见了他照旧叫“小立”,说老乡内部周转,月息百分之一点五。
第一笔到期后,钱按时回了账。张立留着那年的存款本,却找不到第一次借款的纸,急得把柜底的旧鞋盒整个倒了出来。
盒里有孩子的疫苗本、几张过期保单,还有周厂盖章的收款单。苏敏拿起一张,看见背面写着张立的名字,按日期把它压在桌角。
后来的两年,他们把原有存款分批又投进去七十九万元。苏敏一度也盼着那笔利息,电费、孩子的鞋和日常买菜,都从已领的利息里出过。
我让他们分别找自己经手的材料。苏敏从文件袋里翻出银行回单,张立从手机相册里找收款单照片;遇到同一天的款,就摆在一起。
一张回单上的数字大得扎眼。苏敏问:“这笔你当时说是先存三个月,怎么也转给厂里了?”
张立拿着照片,半天才答:“到期以后又转过去的。”苏敏把回单放回原位,没有再替他说下去。
桌上的材料渐渐分成几摞。五万元首次试借,后来追加七十九万元,本金合计八十四万元;过去拿到的利息,他们已经花在日子里,没算进本金。
我问家里还能动用多少钱。苏敏打开账户给我看,两千多元;她滑到最上面,指着收息群解散的通知,说今天傍晚才发现所有人都被移了出来。
张立把自己的聊天截图放大,周广成那句“放心,钱在厂里”还在。截图停在对话框上半截,下面有一道裁切过的边。
我问他原聊天还在不在。他说换过手机,要找一找,随即又拿起号码拨给厂里的人。我记下截图日期,先让他把能找到的原件交出来。
苏敏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店铺租金估算表。她说六周前就准备从厂里取二十万元,交铺面押金,剩下的买烤箱和操作台。
“那二十万是八十四万里头的?”我问。她点头:“我没打算再借钱开店。”
张立说厂里当时忙,手续要排队。苏敏看向他:“你跟我说申请交上去了,让我等通知。”他把那张利息截图锁了屏。
我继续翻收款单,发现有两张边角被水泡过,章还看得清。苏敏找来透明袋,按日期装好,张立则把转账账户逐个写在纸上。
写到最后一笔,他停了笔,说周广成跑不了,那么大的厂房还在镇上。我说厂房明天去看,今晚先把已经发生的事报上去。
张立坚持再等一个回电。我把他的手机接上充电线,放在桌边:“响了我们就接。现在带上这些材料走。”
苏敏把饭钱装进孩子书包侧袋,托邻居明早提醒他吃饭。邻居把空热水壶接过去,说孩子睡着了,让他们放心出去。
派出所值班室亮着灯。张立起初只说周广成电话不通,值班民警问到转账和收款单,他才把文件袋打开。
我把三年的日期和金额摊开,苏敏补充收息群解散、账户可用余额的情况。民警逐项登记,收下材料复印件,提醒他们保留原手机里的转账和聊天记录。
张立问:“能不能先去厂里找人?也许只是手机坏了。”民警指了指登记表上他刚写的号码:“失联和群解散都记下了。明天有线索,及时补过来。”
走出派出所,天已经很晚。张立站在台阶上等手机亮起,屏幕始终没有来电,只有一条运营商的未接通提醒。
回到家,苏敏没去碰桌上的零钱罐。她坐下,把原件和复印件分开放,递给我一张还没录入的回单。
我问她明天先找谁。她说厂里原来的出纳认识她,六周前她为开店取款,曾亲自去问过申请怎么填。
张立说那人早辞职了,去了也未必肯见。苏敏把出纳的旧号码抄在纸上:“肯不肯见,我自己问。”
张立拿起手机想解释,苏敏先把自己的手机收进包里。她说孩子明早要上学,今晚谁都别再抢它。
我帮他们合上文件袋。苏敏搬开笔记本时,夹层里掉出一张折得很小的店面平面图,上面用铅笔画着烤箱和操作台的位置。
她把图展平,指尖停在靠窗的柜台上。那是她打算让孩子放学后坐着写作业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苏敏先去隔壁接孩子,给他煮了面,才带着文件袋上我的车。张立坐在后排,隔几分钟就看一眼手机。
他给周广成的号码发了句“我在厂门口等你”。消息没有回复,苏敏也没有问他发了什么。
厂门外已经站了十几个人。有人冲着保安室骂周广成,有人指着里面的厂房说机器值钱,老板真跑了也能卖钱。
苏敏绕开人群,问门卫原出纳今天来没来。门卫认出她,说昨晚就有人找过那位出纳,让她最好别在门口等。
张立赶上来,压低声音:“这么多人看着,你先别说取款的事。”
“我来就是问这件事。”苏敏拿出六周前记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接通后,她报了自己的名字,问对方能不能见一面。
原出纳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只说已经离职,厂里的事别找她。苏敏没争辩,约她在对街的早餐店看一份申请资料;对方没有答应,也没立刻挂断。
等电话断了,我陪苏敏走到店里。张立还朝厂区看,墙上贴着的招工海报被雨水泡皱,门内没有货车排队。
有人认出张立,喊他以前总说厂子接单接不过来,叫他进去把老板找出来。张立想还嘴,我拉他进店,让他先把自己知道的日期写清楚。
他写下第一次借款时的情景。五万元到账后的第一个月,利息准时进了账户,他在菜市场给苏敏看手机,两人买了平时舍不得买的虾。
那次他把本金收回过,周广成还笑他胆小。后来追加的钱越来越多,张立仍觉得,不过是照着那次再借一回。
第二年,利息成了家里固定能盼到的一笔。孩子冬天咳嗽,他们换了台好些的空调;苏敏记得那晚张立说,下个月的利息刚好补上。
再后来,银行提醒一笔定期存款到期。张立拿着续存单回家,说周厂给的月息比银行高得多,钱放熟人那里还能随时商量。
苏敏把那张续存单收在抽屉,最终没去银行。她也收过利息,所以今天坐在早餐店里,她没有把加码说成张立一个人的决定。
只是六周前,她决定把二十万元拿出来开店,第一次把退出日期写在纸上。她买了铺面尺寸图,算好押金,连二手烤箱的卖家都联系过。
张立在桌子另一头说:“当时不也还没租成吗?”苏敏把一叠资料推给他,最上面是房东写的保留期限。
“我等的是我的钱。”她说完,收回资料,接着给原出纳发了张照片:申请表存根和店面平面图摆在一起。
原出纳回了消息,让她从店后门出去,去旁边的小文具店。她不想在厂门口被借款人围住。
我们过去时,原出纳正在替店主理货。她看见张立也在,先往后退了一步:“我离职前只管经手的单子,别让我替周广成答复你们。”
苏敏说只问自己的申请什么时候递进去、有没有受理。她打开文件袋,拿出当时填表留下的存根,还有房东写的铺面期限。
原出纳把存根翻过来,看了日期和她自己的笔迹。她说那天申请确实送进去了,按厂里的流程,二十万元退出原借款,要先登记,再通知借款人确认收款账户。
张立插话:“不是说得等厂里资金周转过来?”原出纳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转身去柜台后面拿旧手机。
她离职时留过自己经手单据的照片,怕交接时说不清。她翻了好一会儿,找到一张拍在桌面上的申请表,放大给苏敏看。
上面写着申请取回二十万元,签的是苏敏的名字。受理栏有日期和原出纳的签字,旁边还有张立作为共同借款人的确认签名。
苏敏扶着柜台,问:“所以它不是没交上去?”
“交上去了。”原出纳把屏幕递近,“我按收到申请的顺序登记过。后来这张单有后续处理,我离职前也拍了,但那部分你们最好自己先核实。”
张立伸手想接手机,原出纳却先看向苏敏。她把申请表的照片发给苏敏,又说后续单据涉及两个人的签名,若要给警方补材料,她可以去说明自己经手的部分。
我请她保留原照片和拍摄时间。她点头,重新把手机收好,店主叫她搬箱子,她才走回货架。
出了文具店,厂门外的人还在争机器能卖多少钱。苏敏站在路边看申请表照片,受理栏的日期就在她交资料的第二天。
张立说他记得出纳后来通知过他,厂里还要再确认一次。我问他确认了什么,他说在门口讲不清,先回车上。
苏敏没有上车:“你当时告诉我,他们连申请都不肯收。”
张立说自己那会儿也以为拿不出来,周广成一直说要等订单款。苏敏把手机举到他面前,让他看出纳的签字:“她已经收了。”
他看着照片,没有再说厂里没受理,只说回家把聊天记录找出来。
我陪他们回到车里。苏敏把申请表照片另存一份,发给派出所登记时留的联系号码,并注明原出纳愿意说明经手情况。
张立坐在副驾驶,终于找到旧手机的云端聊天备份。加载完成后,他却只截了一张屏,转给苏敏:“你先看周广成怎么说的。”
苏敏看了一眼,认出昨晚那句“放心,钱在厂里”。她把手机还给他:“打开原来的对话,从申请那天往后读。”
车停在早餐店旁的路边。张立捏着旧手机,屏幕上是六周前那段完整聊天,苏敏等着他往下翻。
他把手机递过去时,手指还压着屏幕边缘。我让他松开,苏敏从她提交申请的日期开始读。
周广成先回了张立一句:“小立,申请到了,出纳已经登记。你们要取二十万,我让她按单子办。”
下面隔了十多分钟,周广成又发来语音。张立点开,车里响起那人熟悉的嗓音,说厂里马上接一笔大订单,眼下要备料,老相识这时候抽走周转款,未免伤感情。
周广成还说,等订单款回来,开店装修能多宽裕些。他叫了两声“小立”,让张立替他跟苏敏商量。
苏敏把语音听完,往下划。张立回的是:“先别通知她,我再想想。”
第二天,原出纳在聊天里问收款账户是否仍用苏敏登记的那张卡。张立没有回答账户,转而问如果取消退出申请,要怎么写。
苏敏盯着那行字,问他:“你当时已经决定不拿了?”
“我想再等一阵。”张立说,“多留两个月利息,店里装修就不用你处处省。”
苏敏继续往下读。张立随后发了取消申请的照片,落款只有他的签名;厂里回复已按共同借款人意见暂缓,要求他转告苏敏。
她放大那张照片,确认日期,比她问张立申请进展的那天早了三天。那晚张立回家说,厂里没收她的表,还要她先把铺子定下来。
“你拿我的申请去撤,又告诉我他们没收。”苏敏把手机放在两人之间,“为什么不让我自己选?”
张立说周广成跟他父亲认识多年,当面说到伤感情,他实在开不了口。苏敏问的是自己的钱,他却把目光投向厂区的方向。
她等了一会儿,才说:“你要顾老交情,可以拿你的那份去顾。那二十万是我算好要取的,你至少该让我知道它能拿。”
张立急着解释,厂里当时还有机器、有工人,周广成也给过利息。他说自己没想到六周后人会失联。
我问他取消申请时有没有告诉苏敏。张立摇头。车外有人敲厂门,铁门响了一声,他才低声说:“没有。”
苏敏拿起自己的手机,找到六周前发给房东的消息。她曾请求再留铺子十天,后来等不到钱,只能向房东道歉。
“我那十天每天都问你。”她说,“你每天都说,厂里还没给准信。”
张立看着那段消息,没法再用订单解释。他伸手想碰苏敏放在膝上的资料,她把文件袋移到另一边。
我把完整聊天从申请日到取消日逐页保存,连同照片发给派出所联系人。对方回复收到,并请张立把原手机留好,之后补充说明取消申请的经过。
张立问我能不能替他说一句,他当时真以为钱会回来。我说:“你自己跟苏敏说。你取消了申请,也没告诉她,这两件事都得说。”
苏敏打开店铺平面图,原先标着烤箱的位置被她擦得发灰。她把图折好,放进自己的包里,没有让张立替她拿。
回到家,孩子还没放学。苏敏先给母亲打电话,问能不能带孩子过去住几天。母亲问出了什么事,她只说家里有事要处理,晚上过去再讲。
她挂断电话,去卧室取孩子的换洗衣服。张立站在门口,说他可以找朋友先借点钱,让她把店开起来。
苏敏把衣服叠进包:“铺子已经给别人了。你现在借钱,是要拿什么还?”
张立张了张嘴,最后把门口让开。苏敏去厨房收孩子的水杯和药盒,没碰他的东西。
她从钥匙串上拆下一把备用钥匙,放在餐桌靠张立的那一侧。金属碰到桌面,声音很轻。
“这几天孩子跟我住我妈那儿。”她说,“学校的事我会联系老师。你想见他,先给我发消息。”
张立拿起钥匙,又放下:“你是要跟我分开?”
“我先搬出去。”苏敏系好包带,“钱的事我们一起去报案,孩子的事我会跟你说。别再替我答应任何事。”
下午,他们到派出所补交申请表照片和完整聊天。张立在说明里写下自己取消取款的时间,写到隐瞒苏敏那一栏,停了很久才继续。
苏敏看完自己的陈述,确认二十万元属于八十四万元本金的一部分。她把签过的笔递回去,直接问后续有消息该找谁。
办完出来,我送她去接孩子。张立留在路边,说要回厂门口看看有没有新的消息;苏敏点了点头,没有叫他同行。
孩子见到她,先问今天能不能还去隔壁阿姨家玩。苏敏替他把书包背正,说今晚去外婆家,周末再商量。
张立的手机在这时弹出一条语音。发信人是陈姨,头像还是她抱着孩子在公园拍的那张照片。
他点开,陈姨的声音清楚地传出来:“小立,谢谢你前阵子替我打听。那十二万养老钱,我昨天也交给周厂了。你说放心借,我就信你。”
苏敏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张立把手机握紧,听完语音,没有立刻回话。
校门口的人流从我们身边散开。陈姨那条语音已经播完,张立还盯着手机,苏敏牵着孩子,等他回答。
“她昨天借的?”苏敏问。张立点头,说陈姨在银行办完转账后才告诉他,他当时没拦。
苏敏把孩子的手牵紧了些:“你跟她说过放心借。现在你给她回电话,把你知道的都说了。”
张立拨过去,响了几声就接通。陈姨问孩子放学没有,又问厂里的事是不是有人乱传,张立只说晚上请她到家里坐一坐。
“你现在就说。”苏敏站在他面前。张立看了孩子一眼,终于对着电话说:“陈姨,周广成联系不上了。您先别再往那边转钱,晚上我把手里的事给您讲清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陈姨说她会来,临挂断还问孩子爱吃的那种点心要不要带。
苏敏带孩子上车,先去母亲家。我送到楼下,她把书包、药盒和几件换洗衣服提上去,店面平面图仍收在自己的包里。
张立站在车旁,说晚上他一个人能应付。苏敏说她会来,陈姨替他们接过孩子,她不愿让陈姨再从张立那里听半截话。
天快黑时,我去张家接张立。他已经把借款文件袋摆在桌上,旁边还有一壶热水;苏敏从母亲家过来,坐在离门近的一侧。
陈姨拎着点心进门,先把袋子往孩子平时坐的位置放。看见椅子空着,她问孩子是不是跟外婆走了。
“住过去几天。”苏敏接了她的外套,给她倒水。陈姨看了看夫妻两人,劝他们别因厂里的传言吵起来,钱总得一起想办法。
张立说周广成失联,收息群也解散了,他们已经去派出所登记。陈姨听到“登记”,手里的杯盖停在半空。
“我昨天才把十二万给了厂里。”她说,“那是我攒着搬去女儿那边住的钱。你前阵子不是说厂里忙得很吗,小立?”
张立说自己也借着钱,没想到会这样。陈姨把杯盖合上:“我知道你也借了。我问的是你知道些什么,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请张立把手机拿出来。他翻聊天记录时跳过一个名字,我看见头像是老许,便问那是谁。
“厂里的维修工。”张立说。老许在厂里干了二十年,张立父亲以前做工时就认识他,说话一向直。
他点开老许十八天前发来的照片。车间里有几台机器罩着布,地上没见新料,老许在下面写:“你要找周广成,趁早找。这边已经停了好几天。”
另一张照片拍的是维修间空着的配件架。老许留言说采购单一直没批,机器坏了只能拆旧件顶着,叫张立别光听办公室的人说扩产。
陈姨把手机移到灯下,看清了日期:“十八天前,他就这么告诉你了?”
张立说自己后来到厂门口看过,有货车进出,保安也说有人值班。他把照片放大,指着角落里一台还能看见的机器,说当时没觉得整厂会出事。
苏敏问他那天回家说了什么。张立记得自己说周广成在赶订单;她接道:“你还说,过几天就能替我再问取款。”
桌上放着他们已经补交过的申请照片。张立没有再说厂里没受理,只把老许的照片留在屏幕上。
陈姨说她也是听了“赶订单”这句话才动的心。张立常替她接收厂里的消息,她问过有没有风险,他说自己家的钱也一直放着。
“我没叫您一定借。”张立低声说。陈姨从包里拿出自己的手机,找到一条语音,按下播放。
张立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陈姨,您要用钱就先留着,不急用的话,放周厂我觉得稳。我家的钱在那儿好几年了,放心借。”
那句“放心借”说得很轻快。陈姨把音量调低,语音播完后,将手机放在老许的照片旁边。
“我听的是后半句。”她说,“我问你能不能还,你说放心借。你那会儿已经看过照片了。”
张立想说老许只是维修工,不管厂里的钱。话到嘴边,他看见照片上老许写的日期,改口说自己当时确实没往坏处想。
“你可以那样想。”陈姨看着他,“但我借的是养老钱。我信你肯替我打听,你没把老许的话给我听。”
苏敏把点心袋往陈姨那边推了推,想让她先吃点东西。陈姨摇头,问自己的转账单和收款凭据现在该怎么放。
我告诉她先留住原件和手机里的记录,明天可以带着去补充登记。她打开包,里面有银行回单、厂里的收款单,日期都是昨天。
张立伸手要帮她整理,陈姨把纸按住:“我自己拿着。你把老许那两张照片发给我,原来的消息也留着。”
张立当面转发,陈姨逐张点开看完。她女儿正在催她确定搬家的日期,她本来打算用那十二万元付租房押金和头几个月的开销。
“现在那边的房子不能定了。”陈姨说完给女儿回消息,说明天再通电话。她打字慢,删了两回,最终只发出去一句暂缓租房。
苏敏说,自己那二十万元也曾申请取回,厂里已经受理,后来是张立取消的。陈姨抬头看了她一眼,张立自己接了下去。
“我没告诉苏敏。”他说,“周广成说订单要备料,熟人这时候抽钱伤感情。我替她做了决定。”
陈姨没有替谁说情,只问:“那我来问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把这件事也讲给我?”
张立望着桌上的纸,许久才说:“我说了几年厂里可靠,怕一讲这些,连自己原来那笔钱也显得不稳。我不愿在您面前改口。”
苏敏把杯子放到他面前:“你昨晚还让我替你跟她解释。现在她人就在这儿,你自己说。”
张立抬起头,对陈姨说老许提醒过停工,他看过照片,也听过苏敏要求取钱;这些事在陈姨借钱前,他一句都没提。
陈姨从袋里取出一块点心,又慢慢放回去。她把散开的纸包好,点心一块一块装回袋子,最后把袋口拧紧。
张立说自己会陪她去找周广成。陈姨说他已经找过一整天,连电话都打不通,她明天先去派出所交自己的材料。
她起身穿外套,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天你那些亲戚和我的老同事都要来问。你当着他们,把今天的话说全。我想亲耳听,不想再听别人替你圆。”
我送她下楼。她把点心带走了,说孩子住外婆家,留在这里也没人吃;回程的车来了,她护着文件袋上车,没有再叫张立送。
楼上,苏敏正在收桌上的空杯。张立问她明天会不会来,她说会来拿自己的烤盘,也会听他说话,但不会替他证明没办法。
她离开后,张立把老许的消息从头翻到尾。车间照片下面还有一句“有空进来看看”,是十八天前发的,他当时回了一个“忙完去”。
第二天上午,张家的门铃接连响了几次。来的人有张立的舅舅、母亲的旧同事,还有听说陈姨借了钱、想知道厂里消息的邻居。
我到时,张立握着昨晚写好又折起的一页纸,给每个人倒水。谁问周广成,他都只答:“已经登记了,厂里还没有正式通知。”
苏敏从母亲家过来,手里拎着空布袋,准备把自己的烤盘和几样工具带走。她进门后只向众人点了点头,去了厨房。
张立的舅舅先开口:“一家人把八十多万都拿去借,苏敏,你平时管着账,怎么没早些拦住?”有人附和:“现在倒搬出去了,像是只让张立一个人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