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抗美援朝,美军俘虏了个志愿军伙夫,审了半天发现,这人竟是失踪14个月的180师最高指挥官之一吴成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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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来源:本文主要依据《中华读书报》2015年9月《180师:六十年,一口气》、央视网《抗美援朝战场上的180师创造奇迹》、《党史博览》所载180师突围回忆、《世纪风采》2008年第七期刊发的吴成德事迹整理,以及180师老兵集体编纂的《历史的回音——180师实战录》。
部分章节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请理性阅读。

1952年7月,朝鲜半岛中部,雨下得没完没了。

37度线以北的一片杂木林里,美军一支搜山队拨开湿透的灌木,看见了三个几乎站不住的人。

三个人瘦得脱了形。棉衣早已烂成一条一条,露出的棉花被雨泡成灰黑色,脚上的鞋用麻绳一圈圈捆着,走路时脚踝一软一软。搜山队的老兵用枪口挑开最前面那个人的衣领,看见一排肋骨的形状,扭头跟同伴说了句什么,几个人都笑了。

在他们眼里,这不是军人,这是从山里爬出来的野人。

翻译被叫过来。问了几句,那个四十岁上下的高个子抬了抬眼皮,答得含混,山西口音又重,翻译听不明白。

搜山队的人也没耐心再问。朝鲜的山里跑散的支前民工、担架队员、掉队的伙夫,这两年抓得多了,多一个少一个没人在意。

登记本上,这个人被随手记成了一个不足轻重的角色。

按美军当时的判断,一个师级指挥官不可能在这种地方活下来,更不可能瘦成这个样子。指挥官身边有警卫员、有通信员、有马、有干粮,突围的时候先走,被围的时候有人护。眼前这三个人,连站直都费劲,怎么可能是指挥官。

不久,三个人被押进釜山的战俘营。

战俘营里人头攒动,几万人挤在铁丝网后面。押解兵刚把人交出去,人群里忽然有个中国战俘脱口喊了一声。

那一声喊得很短,短到押解兵没听懂,短到喊话的人自己也愣住了。

可审问官听懂了翻译转述的那三个字。

吴主任。

很快,美军调来了180师的干部名录。名录上写得清清楚楚:吴成德,志愿军第60军180师政治部主任、代政治委员。备注一栏还有一行小字——1951年5月26日突围后失踪,下落不明。

从失踪到被俘,整整十四个月。

一个师的政治部主任,在敌后的深山里活了十四个月,活到只剩三个人,活成一副搜山队眼里的伙夫模样。

这件事传开以后,美军情报部门来了人,级别一次比一次高。他们想弄明白的不只是这个人怎么活下来的,还有一件事——180师当年在那道山沟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国内,另一场没有人预料到的审判,正在等着他。

一个在战俘营里被电刑、被关水牢、被逼着去台湾都没有低头的人,回国之后,等来的却是一纸开除党籍、开除军籍的决定。

这中间隔着的那段路,比朝鲜的十四个月更长。

今天这篇,按四段讲。

先讲这个山西娃子怎么一步步走到180师政治部主任的位置,再讲1951年5月那道山沟里到底下了几道命令,接着讲战马倒下的那一夜和山里的十四个月,末尾讲那声“吴主任”之后漫长的二十七年。

开篇那个问题先放在这儿——一个师级干部,为什么会跟自己的师部走散,末了成了俘虏?答案不在他被俘的那一天,要往前推到1951年5月26日的黄昏。



【一】这个山西娃子,本来不叫吴成德

1912年,山西新绛县宋温庄,一个男娃落地,取名吴功美。

这个名字后来没人再叫。参加革命那年,他改成了吴成德。功美是家里的期望,成德是他自己给自己定的规矩。一个农家子弟改名字,改的往往不是字,是活法。

新绛这地方,在山西西南部,汾河从北边绕过去,土地不算肥,人却能吃苦。民国年间的山西,学堂少,兵多,阎锡山办的那套村政把乡下管得死死的。

穷人家的孩子要出头,只有两条路,读书读到能当账房,或者当兵当到能带兵。

吴成德念完了小学。在当年的乡下,这已经是稀罕事。

1937年3月,他一个人去了太原,考进山西军政训练班。

这一年很关键。卢沟桥的枪声在7月响起,山西一夜之间成了前线。训练班里讲课的人,有阎锡山的人,也有牺盟会的人。25岁的吴成德在那里第一次听到“抗日民族统一战线”这几个字,第一次知道中国还有一支叫红军的队伍。

6月,他回到新绛,进了牺牲救国同盟会。9月,他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从入党到扛枪,中间只隔了几个月。那个年代的山西青年,很多人是这样走上战场的——不是想清楚了才走,是敌人已经到了村口。

新绛人民武装自卫总队成立,他当总队指导员。队伍是临时拉的,枪是各家各户凑的,有汉阳造,有土枪,还有大刀。汾河北岸一带的游击,就是靠这样的队伍打起来的。

1939年6月,自卫队改编为山西新军213旅,他任57团3营教导员。

再往后,是百团大战,是中条山反“扫荡”。

中条山那一仗打得很苦。1941年5月,日军七个师团围攻中条山,国民党军十几万人溃散,山里的老百姓被屠杀的数以万计。八路军一部分部队在中条山一带坚持,掩护干部和群众转移。吴成德所在的部队就在那一带活动。

史料里没有留下他在中条山的具体战斗细节。能查到的只有一句——此后他一直战斗在抗日前线。

这一句很干,干得像档案柜里的一张纸。可这十几年,恰好把一个政工干部磨成了后来那个样子:会做动员,会带伤员,会在断粮的时候先把自己的口粮分出去,也会在没人听命令的时候站出来讲话。

解放战争打响,他跟着部队打运城、打晋中、打太原。

运城是山西南大门,城墙厚,工事密,部队打了三次才拿下来。晋中战役一个月歼敌十万,是徐向前指挥的经典仗。太原战役围了半年,光外围的争夺就打了几个月。

再往西,是扶眉战役、秦岭战役。再往南,是进军四川,眉山剿匪。

从山西打到四川,从中条山打到成都平原,这个政工干部几乎把解放战争的地图走了一遍。

1950年,180师驻川西。他任师政治部主任、代师政委。

那年他38岁。

朝鲜战争的枪声在6月响起。10月,志愿军过江。12月10日,180师奉命北上。

部队从川西出发的时候,很多战士还穿着南方的薄棉衣。火车一路向北,越走越冷,到了鸭绿江边,江面上已经结了冰。

1951年3月22日,180师跨过鸭绿江,编入志愿军第三兵团序列。

这支部队不是杂牌。它的前身是晋冀鲁豫军区第八纵队的24旅,太岳军区的警卫4团、56团、独立二团合编而成,打过临汾,打过太原,徐向前评价八纵的主力是两个旅,24旅就是其中之一。1949年2月改番号为180师,归60军建制,一路从山西打到成都,是全军公认能攻坚城的部队。

可它有一个要命的问题——入朝太急。

第四次战役正在打,第五次战役已经在筹划。180师从国内到鸭绿江,再从鸭绿江到前线,几乎没有整训时间。地图是旧的,敌情是新的,美军的飞机、坦克、炮兵怎么打法,很多连排干部只在文件上见过。

4月22日,第五次战役打响。

第一阶段,180师作为军的预备队,协同兄弟部队分割美25师和土耳其旅的联系。打得不差,敌人全面退却。

5月16日黄昏,第二阶段开始。

这一阶段,60军的三个师被拆开了。181师配属12军,179师配属15军,军的正面只剩下180师一个师。

一个师,不足一万人,连60炮算上不足一百门,要顶住正面的美10军——将近五万人,三百多辆坦克,七百多门火炮,头顶还有飞机。

一个师撑起一个军的正面,这在纸面上就不该发生。可命令下来了,180师还是渡了江。

16日,部队渡过北汉江,向洪川穿插。19日又渡过洪川江,把美10军死死拖住,让它不能东援。

20日拂晓,美7师、陆战1师、南朝鲜军第6师在炮火和航空火力掩护下,向180师正面反击。每个营、每个连都要顶住三四倍以上的敌人,一天之内落在180师阵地上的炮弹有五万发。

坚守沙岘山的538团二营,打退敌人一个团的轮番进攻,毙敌一百五十多人,全营伤亡过半。六连一百八十人,打到最后剩二十人。

战到21日,180师已经前出一百多公里,粮弹俱缺,伤员增多。

也就在这一天,志愿军司令部宣布第五次战役结束,全军向北转移。

大部队要走了,得有人留下来挡一挡。

这个任务落到了180师头上。



【二】五道命令,把一万人推进了口袋

战史里写这场仗,常常用一句话带过——180师担任掩护任务,被敌合围。

听着简单。真把命令一条条摊开看,才知道这一万人是怎么一步步走进那道口袋的。

5月21日下午,军部接到志愿军首长的绝密电报,第五次战役结束,全军转移到三八线附近集结补充。兵团电令60军三个师归建,担负掩护全兵团后撤的任务。

22日,战场态势瞬间翻转。

美军摸透了志愿军“礼拜攻势”的底——随身带的粮弹只够打七天。进攻时他们往后撤,等你粮弹见底,再用摩托化部队和坦克往里插。

“礼拜攻势”这四个字,是李奇微在第四次战役前后总结出来的。他翻来覆去研究志愿军的进攻节奏,发现一个规律——每次攻势打七天左右就停,停了就得等补给。

志愿军没有制空权,运输线白天不能走,粮食弹药靠战士自己背,一个兵身上带的那点炒面,撑死够吃五六天。

摸到这个规律之后,美军的打法变了。志愿军一进攻,他们不硬顶,往后撤,撤得很有章法,一天退二三十公里,把阵地让出来,把公路让出来。

等志愿军的粮袋见底,弹药打光,人困马乏,他们再集中摩托化部队、坦克和炮兵反扑,从两翼往里插,专挑结合部的空隙钻。

这套打法不新鲜,说白了就是拖到你没劲了再下手。可它正好掐住了志愿军的命门。第五次战役打到第二阶段,全军携带的粮弹基本耗尽,后方补给又跟不上,前线部队被迫停下来等。这一停,主动权就交出去了。

这天,左邻第15军按兵团命令北撤,右邻第63军前一天晚上就走了,兵团预备队也走了。

一条一百五十公里宽的战线,忽然只剩180师一个师守在那里。

23日,敌人集中兵力从180师左翼打通往春川的公路,一支快速部队从右翼迂回,封锁了北汉江渡口。

同一天,兵团发来一急电,说运力缺乏,12军五千名伤员没运走,15军还有两千名不能行动的伤员,60军也有一千余人,各部暂不撤收,在前沿构筑工事,等伤员运走再撤。

这份电报是发给各军的。60军首长把它理解成——60军必须掩护全兵团八千名伤员转运。于是又下了一道令:180师停止北渡,在春川、加平以北汉江以南阻击三到五天。

命令到的时候,180师已经在黄昏撤出阵地,正准备转移。

接到命令,部队又回去,重新占领阵地。

师参谋长王振邦劝师长郑其贵:把主力撤过江北,江南只留少数部队掩护,免得陷于被动。副师长段龙章也说,留在江南势必三面受敌,背水作战是兵家大忌。

郑其贵是1929年入伍的老红军,走过长征,打过西路军血战河西走廊,可二十多年军旅生涯做的都是政治工作,1949年才当上师长,没当过军事主官。他执行命令从不打折扣,回了一句:这么多伤员没运完,上级要求暂不撤收,没有新指示,我无权改变就地掩护的命令。

部队就留在江南。

背水作战的凶险,任何一个学过兵法的排长都懂。身后是大江,渡口在敌人手里,前面是五个师的机械化部队,左右两翼的友邻已经撤走。这种地形,胜了还好说,败了就是一锅端,连退路都没有。

可当时摆在师部桌上的情况,比地图上更难办。全师断粮已经五天,弹药所剩无几,伤员两千多,能战斗的人一天比一天少。撤,要丢下伤员;不撤,可能全师都折在这里。这道题没有正确答案,只有在两个坏结果里挑一个。

24日,敌人一千多辆坦克组成的快速支队,加上空降部队,向180师后方纵深插入。右翼美25师从63军撤走留下的空隙渡过北汉江,占领济宁里、城隍堂。正面的南朝鲜军第6师占领江村里,控制北汉江南岸渡口。美7师和陆战1师沿公路突击,进占180师左侧后的春川。

三面受敌,背水作战。

当晚,军部下令北渡。不是从渡口过,渡口已经被敌人控制。部队只能扶着临时拉起来的三道铁丝,从非渡口的地方涉水。

江水冰冷,江心齐胸,人站不住。敌机贴着江面扫射投弹。

这一夜,全师被急流卷走了六百多人。没有死在阵地上,死在了自己身后的江里。

25日,部队在北汉江以北仓促布防。538团在西上里、上下芳洞,539团在明月里、九唇岱山,540团在鸡冠山到北培山一线。防御阵地还没成形,敌人五个师已经从三面追上来,近千门大炮轰,飞机炸,凝固汽油弹把山头、树林、村庄全点着了。

从20日到25日,全师伤亡四千多人。

25日下午,半个小时之内,师部接到两道命令,方向正好拧着。

第一道:以两个团移至马坪里以北设防,一个团就地阻敌,掩护伤员撤退。两个团已经走出十多公里。

第二道:两个团就地阻敌,一个团沿公路把三百名重伤员送到马坪里兵站,再占领马坪里背后大山。

540团政委李懋召当场建议:部队已经断粮五天,不要再变更了,让主力两个团后撤,留我们团断后。538团团长庞克昌支持他。

师代政委、政治部主任吴成德也提出不执行第二道命令。他的理由很实在——没有粮食,没有弹药,眼下最要紧的是把部队从困境里拉出来。

郑其贵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阻击敌人是上级下的死命令,必须执行。

骑兵通信员被派出去,追赶已经北上的538团、539团。两个团奉命返回,539团回明月里组织抬运伤员,538团在敌机和炮火下翻越三四十里驾德山,重新进入阵地。

这一返,就返进了敌人的合围圈。

26日拂晓,538团进入585.1高地,和540团摆成一线。上午九点,去马坪里运粮的人回来报告,敌人已控制公路,并且越过了180师侧后。芝岩里以南的山区,五个师的敌人合拢了口袋。

中午,军部来电:固守待援。

可援兵在哪里?179师536团两个营在马坪里被美7师切断,只有一营营长张金苏带一百多人退到180师阵地上。他如实报告:181师正在向华川后撤,师已奉命北撤到史仓里。

“待援”两个字,在那一天已经空了。

26日下午四点,郑其贵向军部发报:180师已全部被包围于芝岩里以南地区,救援部队何时到?

同一时间,驾德山538团指挥所里,师党委扩大会议召开。炮弹不断在指挥所周围爆炸,一个警卫会场的战士被机枪打中。

段龙章先讲敌情:美24师占间村,南朝鲜军第6师进芝岩里,美7师到马坪里,已对全师形成合围。

郑其贵问:固守待援还是突围,请集体决定。

吴成德说了一段话,后来被很多回忆文章引用。他说,这几天的重大伤亡不在面对面的拼杀,是吃亏在敌人的炮火里,继续这样被动打下去,部队会被炮火打光,何况已经没有弹药补充,怎么固守待援,他主张突围。

副师长、参谋长、540团政委、538团团长都要求突围。炮兵主任郭兆林急得喊:师长快些决定吧,这可是咱180师最后一点老本了。

也有人主张拼死一战。

郑其贵宣布:立即做好突围准备,作战科马上向军部请示。

等到下午五点多,军部回电:同意向鹰峰山突围。

傍晚六点半,突围开始。乌云密布,骤雨如鞭。



【三】鹰峰之下,那匹马倒下了

突围的路,只有十几公里。

按正常行军,一个师两三个小时能走完。这一夜,180师走了整整一夜,还没走到。

部队出驾德山,翻过几座小山,走了十多公里,进入红碛里以东一道六七里长的深沟。

这道沟是敌人早就标定好的炮火封锁区。远程榴霰弹在空中炸开,一颗接一颗,弹片像下雨。沟底窄,几千人挤在里面,回旋不开,建制很快就被打乱,不少营连指挥员根本掌握不住自己的部队。

538团前卫营冲出深沟过公路时,撞上排列在公路上的坦克和密集炮火。几个连在里面拼到全部牺牲。

539团在山下突围。团长王至诚先让炮兵打掉北面高地的敌人,把团直和一、二营缩编成一个营。

营参谋长周复幸带前卫连消灭公路对面山梁上的敌人,又用手雷炸毁公路上四辆坦克。大部队在他们掩护下迅速通过,近两千人到达鹰峰山下。

这一夜,全师牺牲、负伤、失散掉队的约一千三百余人。

还有两千多名伤员没法后送。从抗日战争到解放战争,这支部队打过不少恶仗,从没丢下过一个彩号。

这一夜,不少伤员是被活活饿死的。

后来才知道,27日那天,明月里火车洞的二百八十名重伤员,红碛里东山口被俘的三百名重伤员,被敌人集体枪杀。

27日拂晓,师部这一路到达鹰峰东山,只剩一千五百多人。

迎接他们的不是接应部队。鹰峰主峰和周围制高点全在敌人手里,枪声从山上泼下来。

538团团长庞克昌、参谋长胡景义组织班以上党员干部拼死攻下东台峰。吴成德命令539团政治处主任李全山、保卫干事王洪运、警卫排长吕铁栓、侦察员张林川带警卫排和团机关干部三十余人,配合一营参谋长周复幸指挥的五个排,一鼓作气攻取鹰峰主峰。

主峰拿下来了,到下午又丢了。

部队退到鹰峰西边一片灌木丛生的山凹,四面山头上都是敌人。敌机在空中盘旋,劝降的喊话顺着山谷飘过来。连续八天没粮没草,外无援兵,不少人已经绝望。

几位师领导碰头,决定分散突围。

这个决定,后来在战史里被反复讨论。集中突围,在敌人兵力、装备、地形全占优势的情况下,只会招致更大伤亡;分散突围,等于把一支已经打散建制的部队彻底拆成小队,谁也接应不了谁。下策里的上策,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命令传下去,各团各营分头行动。吴成德骑上马,往各团检查突围情况。

他走到一个山沟,听见沟下有人喊:吴政委,我们挂彩走不动了。

沟里躺着三百多名伤员,黑压压一片。他们跟不上部队,被撂在了这里。

看见师政委,那些人像在黑夜里看见了光。有人问,吴政委,我们能冲出去吗?有人问,前面有多少敌人?更多人喊,吴政委,你一定要带上我们。

这时候,如果吴成德策马往前走,很快就能追上前面的师部。

他下马,走进伤员中间。

他拔出手枪,对准自己坐骑的头,扣动了扳机。战马轰然倒地。他高声说:同志们,我与大家在一起。

山沟里一下安静了。

那三百多人里,伤轻的还能扶着走,伤重的连翻身都要人帮。有的人腿上打着简易夹板,有的人肚子上的绷带已经渗成黑色,有的人眼睛被弹片划伤,只能抓着前面人的衣角。他们知道自己跑不动,也知道留下来是什么下场。

可他们还是喊了那一声。不是指望政委变出汽车把他们拉走,是想在最要紧的关口确认一件事——有没有人还认得他们,有没有人还愿意带上他们。

杀马的意思很朴素——马是给首长的,杀了马,就是告诉这些走不动的人,我不会骑马跑掉。

他把伤员按四十人一组分开,每组配一两名干部带领,互相搀扶着往外走。

敌人已经用各种火器封死了所有道路,包围圈一圈圈往里收。带着三百多伤员,白天不能动,夜里走不快,走一步都要先听枪声在哪个方向。

参加突围的一万多官兵,末了不到四千人出去。剩下的人,战死,或者被俘。整个朝鲜战争,志愿军被俘两万多人,180师这一次就占了近七千,三分之一。

师部那一路也不好走。郑其贵带着两百多人沿沟往史仓里方向,遇到绝壁,警卫连把背包绳接起来往下放,人顺着绳子溜下八九十米,绳子断过几次,摔伤压伤五十多人。下崖花了两个多小时。后来在沟口遇上十几辆坦克,绕过敌人,从灌木丛里过河,又在河岸和敌人步兵打了一场近战。6月1日,郑其贵突出了包围圈。

吴成德没有出去。

他带着这批伤员钻进深山,原以为三五天就能找到部队,结果这一钻,就是十四个月。

1952年7月,朝鲜中部的雨停了,山里的树叶开始发黄。

37度线以北,一片没有名字的山坡上,三个人从地窝子里爬出来。

他们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天没吃到能叫粮食的东西。野菜早就被采光,树皮被剥到人够得着的高度,溪水是唯一管饱的东西。

走在最前面的人叫吴成德。十四个月前,他是一万多名官兵的政治部主任、代政委。

这会儿,他的棉衣烂成了布条,鞋底磨穿,脚背肿得看不出骨节,一站起来眼前就发黑。

另外两个人比他还瘦。三个人互相扶着,走几步歇一阵,想往北边摸。北边是部队的方向,也是敌人封锁最紧的方向。

山坡下面传来脚步声,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

美军搜山队上来了。

三个人想往灌木丛里钻,腿却不听使唤。一个士兵端着枪走近,用靴尖挑了挑他的肩膀,像挑一件没人要的破烂。

翻译被叫过来。问名字,问番号,问职务。

他抬起头。嘴唇干裂,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答了两句,翻译摇头。

审问的人拿着笔,等他开口。登记本上那一栏空着。只要名字对上一个番号,就能对上一份失踪名单,对上一桩拖了十四个月的悬案。

问了几遍,对不上号。

审问的人皱起眉,把本子合上,挥手让人把他们押走。

他不知道,眼前这个连站都站不稳的人,是志愿军在两万多名战俘里职务最高的一个。他更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背后,压着一整个师的存亡,压着几千个家庭的命运,压着一段二十七年才被翻过来的冤枉。

不久之后,在釜山的战俘营里,一声没忍住的呼喊,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那一声喊出来之后,美军的审讯室换了一间,问题也换了一套。

他们想知道的第一件事是:这十四个月,你靠什么活下来的?

第二件事更要紧:180师在那道山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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